第11章 報到處的長隊
蓉飛的報到處設在一棟舊辦公樓的一層,走廊里掛著的指示牌:新入職人員報到,左轉第三間。
舒揚拖著行李箱找到那兒的時候,隊伍已經排到了樓門口。
三月的天,蓉都還陰著,隊伍里全是年輕人,拖著箱子,背著包,南腔北調。前頭一個男生正跟人抱怨,說他從哈爾濱過來,火車坐了四十個小時。
隊伍挪得很慢。報到要驗畢業證、學位證、報到證,要填表,要照相,要領軍牌——這不是軍人的軍牌,是進廠的通行證,掛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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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四下看了看,隊伍前後的人都聽得入神。一個拖著倆箱子的男生忘了挪步,被後頭的人推了一把才醒過神來。
輪到舒揚把箱子往台階上拎的時候,箱子卡在了台階沿上。她正使勁,身後伸過來一隻手,幫她託了一把。
「我幫你抬上去。」
是個男生,個頭不高,白襯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他把她的箱子拎上台階,放穩,笑笑:「排隊排了一個鐘頭,總算能為人民服務一回。」
「謝謝。」
「客氣啥。」他指指前頭,「你是哪個學校的?」
「中國航空航天大學。」
「喲,」他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
男生叫羅敬亭,比她高一屆的師兄,去年夏天就來過一段,家裡有事休息了一年,今年重新分配。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鬆,像在說別人的事。舒揚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節乾淨,虎口有一層薄繭——那是寫字磨出來的繭,她父親手上也有。
她父親那雙手,粉筆灰嵌在指紋里,一年四季洗不淨。眼前的手不一樣,乾乾淨淨,可那層繭的位置,一模一樣。寫字的人,手比嘴先說話。
「耽誤一年,虧不虧?」她問。
「虧啥。」羅敬亭說,「晚來一年,早來一年,到了都是新人。我媽說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搶出來的快,都要還回去的。」
排到填表的時候,那張登記表傳到他手裡,他坐下來,從兜里摸出自己的鋼筆,一筆一畫地填。
旁邊收表的辦事員瞟了一眼他的字,湊過來看。後面的人也探過頭來。
那一手字,是真的好。楷書打底,行書帶鋒,格子不大,他寫得疏朗勻淨,像印上去的,又比印的活。辦事員把那張表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看,說:「我在這兒收了這麼多表,頭一回捨不得往檔案袋裡塞。」
周圍人都笑。羅敬亭有點不好意思,把鋼筆帽扣上,說了句:
「我寫字好看吧?我媽說,字正的人,路就正。」
「那你媽說得對。」辦事員把表撫平,「字好,人先站住一半。」
「另一半呢?」有人問。
辦事員把表碼進那一摞里,拍了拍:「另一半,在這院裡慢慢站。這個院子,站不住的人,一天也混不下去;站得住的,一來就是一輩子。」
辦完手續已是中午。宿舍在廠區後頭的大院裡,羅敬亭順路,又幫她拎了一程箱子。路上他話不多,指著路邊的樓給她認:那是設計樓,那是檔案館,檔案館邊上那扇小門,進去就是食堂。
「食堂的陳嬢嬢,」他說,「你處好了,頓頓有肉。」
「你怎麼知道?」
「我頭一年來的時候,先打聽的就是食堂。」他笑笑,「出門在外,吃飯的地方,就是半個家。」
「另外半個呢?」
「睡覺的地方。」羅敬亭一本正經,「所以我媽給我寄了三床褥子。三床,郵費比這褥子貴。我說媽你用不著,她說,蓉都濕。」
路過設計樓,他指給她看樓前那塊大黑板報,版面排得整整齊齊:歡迎新職工。
「誰寫的?字真好。」
羅敬亭看了一眼,搖搖頭,「這字骨架散了。改天我跟他們說,我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點顯擺的意思,就像在說「改天我幫你拎箱子」。
走到宿舍樓下,他把箱子還給她,擺擺手走了。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你房門的。剛才領鑰匙的時候你落下了,我替你拿了。」
舒揚接過來,道了謝。
宿舍在三樓,兩人間,同屋的還沒來。兩張床,兩張桌,牆皮有些舊,但掃得很乾淨。窗台上空空的,她把從北京帶來的阿福放了上去。
她在阿福旁邊坐了一會兒。從北京到蓉都,一千八百里,這盆東西跟著她搬了第四回家。宿舍,實驗室,宿舍,再到這兒。別人搬家先安床,她搬家先安它——它上了窗台,這地方才算是她的。
她打開行李箱,一樣一樣歸置。父親那頁物理筆記,夾在床頭的書里;陸教授送的鋼筆,放進抽屜最裡層;母親的毛線襪,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歸置行李的時候,她在箱底摸到那頁物理筆記的複印件。父親要是曉得他抄錯的那個希臘字母被她這麼供著,多半又要背過身去。
樓下有人在喊誰的名字,拖得長長的尾音,是益州這邊人說話的調子。她推開窗往下看,沒看見人,只看見大院門口那棵黃葛樹,樹根把一圈地磚頂得翹起來,一個收廢品的老頭坐在樹根上,就著保溫杯里的熱茶,啃一個鍋盔。
來蓉都的第一天,她記下的不是廠,是這些。
晚上同屋的到了,齊大玲,學材料的,進門第一句話是:「妹子,這兒冷不冷?」第二句是:「聽說咱這批,有個寫字特別好的?」
舒揚想了想白天那張被舉起來對著光看的登記表,說:「嗯,姓羅。」
「字正的人,路就正。」齊大玲學著不知道誰的口氣,自己先笑了。
齊大玲,人跟她名字反著來,秀秀氣氣,說話卻敞亮。她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先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捏捏牆皮,晃晃床腿,最後得出結論:「這樓,比我們縣招待所強。」
「你們縣招待所什麼樣?」
「掉牆皮。」齊大玲說,「這個,也掉。但是掉得乾淨。」
兩個人都笑了。笑完,齊大玲從包里掏出一塑膠袋蘋果,塞給她兩個:「煙臺的,脆。」
舒揚接過來,咬了一口,是真脆,甜裡帶著一點酸。她忽然覺得,這日子跟北京也沒什麼兩樣:一個新室友,兩個蘋果,一盆窗台上的多肉。人走到哪兒,日子就在哪兒重新開始。
那天夜裡,舒揚給家裡打電話。母親說,包裹已經寄了,筍乾,還有別的。父親接過電話,就問了一句:「分到哪個室了?」
「明天才分。」
「嗯。分到哪兒,就從哪兒學起。」
「爸,」她問,「你覺得我會分到哪兒?」
電話那頭想了想,說:「你小時候做手工,膠水沒幹就急著粘下一步,粘一個壞一個。你媽說你手笨,我說不是手笨,是心急。」父親說,「分到哪兒都好。就是把那個急,壓一壓。」
掛了電話,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遠遠近近的動靜。大院裡有人家在炒菜,辣椒下鍋的那一聲爆響,隔了三棟樓都聽得見,緊跟著就是一股熗香,順著窗縫鑽進來。
她咳嗽了一聲,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睡前,她把檯燈關了,黑暗裡忽然想起白天黑板報前羅敬亭那句話:骨架散了,改天我來。一個敢把「我來」說出口的人,要麼有真本事,要麼缺心眼。她想起他那雙虎口有繭的手,覺得多半是前者。
蓉都。從今天起,是過日子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