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轉班的念頭
七日。
李闕已經在丙子班演靈室窗外蹲了七日。
他不敢進門。程璧的禁令還貼在甲子班演靈室的白玉壁上,那行朱紅的字像一道鐵柵欄,把他和那間屋子隔開。
「不許靠近丙子班演靈室。」
「違者罰抄百遍,加練三個時辰。」
可他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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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繞過傳功司的後廊,穿過丁班的院子,從老槐樹後面的那條小路繞到丙子班演靈室窗外。
他不敢站在石階上,那裡人太多,容易被人看見。他只能蹲在樹影里,隔著半開的窗戶,聽裡頭傳出來的聲音。
蘇硯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水,不急不緩,卻能把每一個字都送進他耳朵里。
「第七節和第八節之間,隔著一個呼吸。」
「那個呼吸,是火從散到聚的分界線。」
「你們以前覺得,火起來就吐出去,越快越好。錯了。火起來,先收,收住,再吐。收不住的火,是散的,打到人身上只有三成力。收住的火,是聚的,能穿。」
李闕蹲在樹影里,手裡的筆在冊子上飛快地記。
他記了七日,冊子已經寫滿了一半。
可他不敢讓人看見。
他把冊子藏在懷裡,每天回去之後,再偷偷抄到另一本冊子上。那本冊子他藏在枕頭底下的夾層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只知道,蘇硯講的東西,程璧講不出來。
程璧講的是功訣,是口訣,是「背熟了自然會」。可他背了三個月,還是過不了第四竅。
蘇硯只講了一堂課,他就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第二條岔路是給靈根上品的人走的。」
「你應該走第一條。」
他想起那句話,想起自己那天在加練的時候走了第一條岔路,靈氣順暢了。
可程璧讓他走第二條。
他走第二條,靈氣散了。
程璧罰他抄口訣五十遍。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個月,白活了。
今日的課講的是「第九節·定向」。
蘇硯站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根細竹籤,在白玉壁上畫了一個圈。
「定向是什麼?」
「定向就是,你的火要打到哪裡去。」
他把竹籤往圈裡一戳。
「你們以前放術法,火出去就不管了,打到哪兒算哪兒。錯了。」
「火出去之前,你得先想好,它要落在哪兒。」
「不是大概在哪兒,是精確在哪兒。」
他抬起頭,看向全班。
「王大山,你家灶膛的火,燒的是鍋底,還是鍋邊?」
「鍋底。」王大山站起來,聲音很大,「燒鍋邊那是浪費柴。」
「對。」蘇硯點頭,「火要燒鍋底,就得定向。定向在鍋底,不是鍋邊。」
「術法也是一樣,你的火要打敵人的胸口,就得定向在胸口,不是肩膀,不是肚子,是胸口。」
他轉向刺頭。
「你上來。」
刺頭站起來,走到案前。
「運赤焰訣,定向在那個木盆上。」
刺頭盤膝坐下,閉眼。
半炷香後,他掌心騰起一線火,火苗穩穩地停在掌心上方,像被什麼東西托著。
「定向。」
蘇硯的聲音很輕。
刺頭的火苗忽然動了,不是竄,是走。它像一條細蛇,從掌心爬出來,爬過空氣,爬到對面牆根下的木盆上,停住。
「嗤」的一聲。
木盆冒了半息白氣。
「這就是定向。」蘇硯說,「火走到哪兒,你說了算。」
屋裡一片安靜。
李闕蹲在窗外,手裡的筆停在冊子上,眼睛盯著那道火苗。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學的,全是皮毛。
下課鐘響的時候,李闕沒有走。
他蹲在樹影里,看著屋裡的人一個個走出來,看著蘇硯夾著卷冊往外走,看著丙子班的弟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他不敢出去。
他怕被人看見。
可他也不想走。
他想起蘇硯說的那句話:「走三遍,走通了,再來找我。」
他想去找蘇硯。
他想問問蘇硯,第四竅到底該怎麼走。
可他不敢。
他是甲子班的弟子,是程璧的學生。程璧禁了他去丙子班,他要是去了,就是違令。
違令要罰抄百遍,加練三個時辰。
他咬了咬牙,站起來,準備走。
「你蹲了七天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闕猛地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穿著乙子班的道袍,領口沒有金線,是普通弟子的標記。
他看起來十七八歲,個子不高,臉上有點稚氣,眼睛卻很亮。
他手裡抱著一本功訣,站在李闕身後,看著他。
「你……你是誰?」李闕問。
「乙子班的。」那人說,「我叫周允。」
「你……你也來旁聽?」
「嗯。」周允點頭,「我來了五天了。」
他看了看李闕,又看了看丙子班演靈室的門。
「你是甲子班的?」
李闕低下頭,沒說話。
「我認得你。」周允說,「你是李闕,甲子班的尖子生。」
「……以前是。」李闕的聲音很輕。
「現在呢?」
「……倒數第三。」
周允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我跟你一樣。」
「什麼?」
「我在乙子班三年了。」周允說,「功法運轉卡了三年,卡在第四竅。」
「程師……不對,我們那邊的掌班仙師,講了三年,我都沒聽懂。」
「蘇師講了一堂課,我就知道我錯在哪裡了。」
李闕抬起頭,看著他。
周允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刺眼。
「我想轉班。」他說,「我想去丙子班。」
李闕愣住了。
「你……你要轉班?」
「嗯。」周允點頭,「我剛才想問問蘇師,能不能轉。」
「可他走了。」
他看了看丙子班演靈室的門,門已經關上了。
「明天再來吧。」他說,「明天我問他。」
他轉身,往乙子班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住了。
「你呢?」他回頭,看著李闕,「你要不要轉?」
李闕愣了一下。
「我……」
他想起程璧那張鐵青的臉,想起那行朱紅的字,想起罰抄五十遍的口訣,想起藏在枕頭底下的那本冊子。
「我……我不知道。」他說。
周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明天見。」他說,轉身走了。
李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裡亂成一團。
第二日,周允來得比李闕還早。
他站在丙子班演靈室的門口,手裡抱著一本功訣,眼睛盯著那扇門。
門開了。
蘇硯從裡面走出來,夾著卷冊,準備去傳功司。
「蘇師。」
周允迎上去,聲音有點急。
蘇硯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是?」
「乙子班的弟子,周允。」他說,「我……我想問您一件事。」
「什麼事?」
「我……我想轉班。」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轉到丙子班。」
蘇硯還是沒說話。
周允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抖。
「我在乙子班三年了,功法運轉卡了三年,卡在第四竅。」
「我們那邊的掌班仙師講了三年,我都沒聽懂。」
「我聽了您五天的課,我就知道我錯在哪裡了。」
「我……我想跟您學。」
他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求您了。」
蘇硯看著他,看了很久。
「轉班要傳功司批。」他說,「不是我能決定的。」
周允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可……可是……」
「你先來聽課。」蘇硯說,「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周允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真的?」
「真的。」蘇硯點頭,「你先來聽課,把功法練順了。轉班的事,我去跟孟執事說。」
周允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有點紅。
「謝謝蘇師。」
「不用謝。」蘇硯說,「回去好好練。」
他轉身,往傳功司的方向走。
周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紅了一圈。
李闕蹲在老槐樹的樹影里,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周允站在門口,看著周允對蘇硯說「我想轉班」,看著蘇硯點頭說「你先來聽課,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他看著周允的眼睛亮起來,看著周允的眼眶紅了一圈。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動了一下。
他也想轉班。
他也想跟蘇硯學。
可他不敢。
他是甲子班的弟子,是程璧的學生。程璧禁了他去丙子班,他要是轉班,就是打程璧的臉。
打程璧的臉,就是打道親的臉。
打道親的臉,就是打家族的臉。
他不能轉班。
他只能蹲在樹影里,偷偷聽,偷偷記,偷偷練。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冊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著「第七節」和「第八節」,看著那些程璧說「凡俗玩意兒」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
與此同時,丙子班演靈室里,周平坐在角落裡,翻著手裡的功訣。
他聽見門外傳來的聲音,聽見周允說「我想轉班」,聽見蘇硯說「你先來聽課」。
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
窗外,周允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低下頭,繼續翻功訣。
他忽然覺得,丙子班已經不是以前的丙子班了。
以前,他們是全分院最差的道班,是沒人要的垃圾班。
現在,有人主動要求轉進來。
他想起三個月前,他們還蹲在屋裡鬥牌、睡覺、翻話本,沒人管,沒人問,沒人期待。
現在,他們坐在屋裡聽課、練功、記筆記,有人盯著,有人護著,有人期待。
他想起蘇硯說的那句話:「在我這裡,沒有『你們這種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黃昏的時候,消息傳到了乙子班。
周允要轉班。
他要轉去丙子班。
乙子班的掌班仙師劉遠山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演靈室里批改弟子的功訣。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報信的弟子,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說什麼?」
「周……周允要轉班。」那弟子說,「轉去丙子班。」
劉遠山的臉一下子黑了。
「他瘋了?」
「他……他說丙子班那邊講得好,他想跟那個凡人學。」
「放屁!」劉遠山把筆往案上一摔,「丙子班講得好?一個凡人講得好?」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乙子班的院子裡看。
院子裡,周允正往自己的住處走,手裡抱著一本功訣,臉上帶著笑。
劉遠山的臉色更黑了。
「把他給我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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