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偷師的人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丙子班演靈室外的石階上又坐滿了人。

  比昨日還多。

  有乙子班的,有乙丑班的,有丁班的,還有兩個臉生的,說是從更遠的地方跑來的。

  他們抱著功訣,縮著肩膀,呵著白氣,眼睛都盯著那扇門。

  門裡頭,丙子班三十六人已經在盤膝了。

  

  蘇硯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窗外,沒說什麼,只把案上的卷冊翻開。

  「昨日十二節,今日接第七節。」

  他落筆在白玉壁上,把「火性初燃」四個字圈出來。

  「第七節是分水嶺,這一節壓得住,後面穩;壓不住,後面全散。

  壓得住不是壓死,是壓在將發未發的那一息上。」

  他抬起頭。

  「誰能告訴老夫,那一息有多長?」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三個呼吸。」李初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很輕。

  「我算過,火性初燃到吐前那一收,中間隔三個呼吸。

  壓早了,火悶死;壓晚了,火散掉,三個呼吸正好。」

  蘇硯點頭。

  「算得對。」

  「可諸位不是人人都能算。」他轉向全班,「算不出來的,怎麼辦?」

  王大山舉手:「蘇師,我……我想灶膛。」

  「想灶膛怎麼想?」

  「柴剛塞進去,火苗躥上來,那一瞬不能急著吹,得等一息,等火吃住柴,再吹。

  吹早了,火滅了;吹晚了,柴燒空了。

  就那一息,不用數,憑感覺。」

  「憑感覺。」蘇硯點頭。

  「你那感覺,練了兩年。別人沒有兩年,就得靠別的法子。」

  他走到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細竹管,遞給王大山。

  「明日每人一根,練第七節的時候,把竹管橫在嘴邊,輕輕吹,吹得動管不動,就是那一息。」

  王大山接過竹管,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

  「蘇師,這玩意兒比功訣好懂。」

  「好懂就行。」

  蘇硯轉身,正要接著講,門忽然被推開了。

  推門的是張遠。

  他不是要出去,他是要進來。可他已經進來了,此刻正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眼睛盯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蘇師。」他說,「外頭有人。」

  屋裡全靜了。

  窗外的石階上,旁聽生們也靜了,一個個轉過頭去,順著張遠的視線看。

  老槐樹的陰影里,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甲子班的道袍,領口繡著一道金線,是尖子生的標記。

  他蹲得很低,幾乎貼著樹根,手裡捏著一本薄冊子,冊子攤開在膝蓋上,正飛快地往上面寫。

  他寫得很專注,沒注意到屋裡已經靜了,也沒注意到窗外那些旁聽生的目光,更沒注意到張遠已經走到門口。

  張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蘇硯。

  「蘇師,要不要……」

  「讓開。」

  蘇硯從案後走出來,走到門口,推開張遠,往外看了一眼。

  那人也正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

  那人愣住了,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冊子還攤在膝蓋上,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回屋。

  「搬個板凳。」

  屋裡沒人動。

  「搬個板凳。」蘇硯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給他。」

  張遠愣了愣,走到角落,把那把平日給孟章坐的小板凳拎起來,走到門口,往地上一擱。

  「進去坐。」他說,聲音有點硬,「蘇師讓你進去坐。」

  那人沒動。

  他蹲在樹影里,抱著膝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站著聽不清。」蘇硯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很平,「想聽就進來聽,門沒關。」

  那人又愣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的土,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彎腰把那把小板凳拎起來,走進屋,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坐得很低,頭更低,手裡的冊子還攥著,沒敢翻開。

  屋裡三十六雙眼睛都看著他。

  蘇硯沒看他,只把筆往白玉壁上一落,接著寫。

  「第七節,火性初燃。」

  「這一節的核心,是壓,壓不是壓死,是壓住。

  壓住什麼?壓住那一點火苗的根,火苗有根,根在勞宮,勞宮在掌心,掌心一收,火根就穩。」

  他轉過身。


  「刺頭,上來。」

  刺頭站起來,走到案前,盤膝坐下,閉眼。

  「運到第七節,停。」

  刺頭運功。

  半炷香後,他掌心騰起一線火,火苗剛要往上竄,忽然停住了,停在掌心上方半寸的地方,一動不動,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托著。

  「這就是壓。」蘇硯說,「壓住了,火不散,不竄,穩在根上。」

  他看向角落裡那個低著頭的人。

  「你看得見嗎?」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頭。

  「看……看得見。」

  「看得見就行。」蘇硯說,「接著聽。」

  那人又愣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把冊子翻開,開始寫。

  這一堂課,講到日頭偏西。

  蘇硯把第七節和第八節連著講了一遍,從「火性初燃」講到「吐前那一收」,從「壓」講到「收」,從「三個呼吸」講到「竹管法」,從「灶膛」講到「榫卯」,一個字一個字地拆,拆到連窗外的旁聽生都能跟著背出來。

  下課鐘響的時候,屋裡的人還是沒動。

  蘇硯合上卷冊,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你留下。」

  他沒回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角落裡,那人抬起頭,愣了愣,然後站起來,跟在蘇硯身後,走出了演靈室。

  演靈室外頭有一條迴廊,迴廊盡頭是一口井。

  井邊有棵老槐樹,樹影落在井欄上,把水面遮了一半。

  蘇硯走到井邊,靠著井欄,轉過身。

  那人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本冊子。

  「你叫什麼名字?」

  「……李闕。」

  「甲子班的?」

  「是。」

  「第幾名?」

  李闕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三個月前,他是甲子班第一名。

  三個月後,他是甲子班倒數第三。

  歲試的時候,他連第三竅都沒過,功法運轉到一半就卡住了,卡在第四竅,怎麼也過不去。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第四竅。」他開口,聲音很平,「你功法運轉到第四竅,是不是覺得空的?」


  李闕猛地抬起頭。

  「你……你怎麼知道?」

  「你的功法是《玄元功》。」

  「第四竅在肘彎,肘彎有三條岔路,你走的是第二條,第二條貼著骨,骨邊有氣滯,氣滯不走,你運功的時候,靈氣走到那兒就散了。」

  李闕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怎麼……」

  「我看過你的功法。」蘇硯說,「三個月前,我在甲子班教過你。」

  李闕愣住了。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凡人師尊,那個被他和其他弟子一起嘲笑的凡人師尊。

  那個被道親逼走的凡人師尊。

  他想起那時候自己是怎麼想的:一個凡人,能教出什麼來?進步是我們自己開竅,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想起三個月後,自己功法運轉到第四竅就卡住,怎麼也過不去。

  想起程璧讓他抄功訣,抄了五十遍,還是過不去。

  想起昨夜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想了一個晚上,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你走錯路了。」

  「第二條岔路是給靈根上品的人走的,他們的靈氣走得快,貼著骨也能過。

  你的靈根是中品,靈氣走得慢,貼著骨就散。」

  「你應該走第一條。」

  李闕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那……那我現在還能改嗎?」

  「能,改路不難,難的是你願不願意改。」

  「你願意嗎?」

  李闕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凡人,這個三個月前被他嘲笑的凡人,這個三個月後被道親逼走的凡人,這個此刻站在井邊,靠著井欄,用最平靜的聲音告訴他「你走錯路了」的凡人。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我……我願意。」

  「那就回去練,從第一竅重新走,走到第四竅的時候,別往第二條岔路走,往第一條走。

  走三遍,走通了,再來找我。」

  「走不通呢?」

  「走不通就繼續走,走通了為止。」

  蘇硯轉身,往迴廊的方向走。

  「蘇師。」

  他停住腳步,沒回頭。

  「謝謝。」

  蘇硯沒說話,只擺了擺手,走了。

  李闕站在井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手裡的冊子攥得緊緊的,眼眶紅了一圈。

  他低下頭,翻開冊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著「第七節」和「第八節」,看著「壓」和「收」,看著那些他三個月來從未聽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甲子班的演靈室里,看著那個凡人師站在案前,講著《功參玄理》。

  那時候他沒聽。

  他覺得沒必要聽。

  此刻他站在丙子班的演靈室外頭,蹲在樹影里,偷聽一個凡人講課,偷聽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個月,白活了。

  李闕回到甲子班演靈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屋裡還亮著燈,程璧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摞功訣,手裡捏著硃筆,正在批註。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回來了?」

  李闕低著頭,應了一聲「是」。

  「記了什麼?」

  李闕愣了一下,抬起頭。

  程璧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冊子上。

  「那凡人講了什麼,你記下來了嗎?」

  李闕的嘴唇動了動,把冊子遞過去。

  程璧接過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第一頁,「十二節」。

  第二頁,「第七節·火性初燃」。

  第三頁,「第八節·吐前那一收」。

  第四頁,「壓」、「收」、「三個呼吸」、「竹管法」。

  程璧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看完最後一頁,把冊子往案上一摔。

  「這就是他講的東西?」

  李闕低著頭,沒說話。

  「十二節?火性初燃?吐前那一收?」程璧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些東西,老夫講了三個月,你們聽不進去,一個凡人講了兩天,你就把這些當寶貝?」

  李闕的嘴唇抖了一下。

  「程師,他講的……和您講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他把功法拆開了,一節一節地講,每一節都給了法子……」

  「法子?」程璧打斷他,「什麼法子?竹管法?灶膛?榫卯?這些是修仙的法子嗎?這些是凡俗的玩意兒!」


  他站起來,走到李闕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是甲子班的弟子,是尖子生,是大家族的子弟。

  你不去好好修煉功法,跑去偷聽一個凡人講灶膛?你丟不丟人?」

  李闕低著頭,沒說話。

  他的眼眶又紅了。

  「回去,把那本冊子燒了,明日老夫再講一遍第七節,你好好聽著。」

  李闕抬起頭,看了程璧一眼。

  程璧的目光很冷。

  李闕低下頭,轉身,往門外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程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以後不許再去丙子班。聽見了沒有?」

  李闕的腳步頓了一下。

  「聽見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站在門外,看著手裡的冊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著「第七節」和「第八節」,看著那些程璧說「凡俗玩意兒」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蘇硯說的話。

  「你走錯路了。」

  他低下頭,把冊子往懷裡一揣,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他沒有燒那本冊子。

  他把冊子藏在了枕頭底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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