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甩鍋
歲試放榜後的第三日,甲子班演靈室的燈,亥時才熄,子時又亮。
這是程璧定的新規矩:每日加練一個時辰,辰時開課,亥時不熄燈,誰不練完不許走。
「你們是甲子班!」
高台之上,程璧的聲音一遍遍砸下來,砸得玉壁嗡嗡作響:
「全分院最好的道班,考了第三!我問你們,這第三是怎麼來的?」
台下鴉雀無聲,三十餘名弟子低著頭,誰也不敢抬。
「是你們不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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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加練一個時辰,你們加練兩個時辰;別人抄功訣十遍,你們抄二十遍。問題不在方法,在你們,在你們不肯下死功夫!」
罰抄的紙鋪了一地。
口訣抄二十遍,心得寫五百字,鬥法失誤的還要面壁。前幾日是沒考好的抄,如今成了沒考好的連坐全班,理由千奇百怪:坐姿不正的抄,走神的抄,答話慢了半拍的也抄。
弟子們的手腕上纏著布條,指節磨出了繭,夜裡還跪在燈下抄。
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因為程璧每次發火,都要把那句口頭禪掛在嘴邊:
「甲子班本來就行,考成這樣,就是你們不用心!」
……
夜裡,演靈室後排。
李闕跪坐在燈下,抄到第三十遍,筆下的字開始打飄。
他已經三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白日上課,夜裡加練,加練完了還要罰抄,抄到一半困得點頭,驚醒過來再抄。
第五十遍寫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筆。
眼前那行字,認不得了。
筆畫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堆亂爬的蟲。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亂的。
「第四竅……過第四竅後怎麼走……」他喃喃著,想運功驗證一下,手上不知不覺就催起了靈氣。
這幾日他白日上課卡殼,夜裡就偷偷練,練得比程璧要求的還狠。他總覺得,只要再拼一拼,就能把丟掉的東西找回來。
靈氣行至第四竅。
空的。
像一腳踏空了樓梯,那口氣「嘩」地一下散了,直衝喉頭。
「噗!」
一口鮮血噴在剛抄完的功訣上,紅得刺眼。
「李闕!」
同門撲過來扶他,演靈室里亂成一團。有人要去請醫官,被聞訊趕來的程璧一把攔住:
「不許聲張!」
程璧盯著地上那口血,臉色青白交加,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這點苦都吃不了……你們,就是不用心。」
滿室的弟子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應聲。
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
……
這樣的事,這兩個月里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夜裡修煉岔氣的,吐血的,練到一半恍惚失神的,一個接一個。醫官來過三回,每回都留下同一句話:心境浮躁,急火攻心,再這麼熬下去,境界要倒退。
傳功師長們私下裡勸過,被程璧頂了回去:「我帶甲子班的時候,你們還沒進分院。」
沒有人再說什麼。
只是沒有人再提,三個月前,這個班的弟子連岔氣的都很少。
……
「聽說了嗎,丙子班今日又提前半個時辰下課了。」
「噓!」
這句話像長了腿,一夜之間在甲子班的弟子堆里傳開了。
丙子班,那個曾經的垃圾堆,如今是全分院最扎眼的存在。歲試第二,人人羨慕。而他們的掌班仙師,還是那個被趕出甲子班的凡人。
夜裡,不知誰在被窩裡小聲嘀咕了一句:
「要是蘇師還在……」
話沒說完,同寢一把捂住他的嘴。
可這半句話,還是像種子一樣落進了很多人心裡。
要是蘇師還在。
他從來不讓熬夜,說傷經脈;他從來不要求罰抄,說抄一百遍不如想明白一遍;他說該睡睡該玩玩,被全分院嗤笑說這是廢物班規。
如今這條廢物班規,成了甲子班弟子夜裡最不敢想的東西。
迴旋鏢這種東西,打過來的時候,從來不打招呼。
……
第五日,家族道親結伴探視。
這是歷來的規矩,歲試之後,各家族道親都要來看看自家子弟的狀況。
甲子班的弟子早早等在演靈室里。這兩個月的苦、罰抄的紙、半夜的血,他們都攢了一肚子,只等著長輩來了,好好倒一倒。
「祖父,程仙師他……」
「住口。」來的道親抬手,先打斷了他,目光掃過滿地的罰抄紙,掃過弟子眼下的青黑,眉頭深深擰起,卻什麼也沒說。
弟子們七嘴八舌,把加練、罰抄、斥罵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最後,聲音都哽了:
「再這麼下去,登雲試就真的廢了……」
「要不……再換一位掌班仙師吧。」
話音落下,滿室的道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往日裡,只要有人起這個頭,立刻就會有一片附和:換!甲子班的前程不能耽誤!
可今天,沒有人應聲。
換誰?
上一位是他們聯手趕走的,誓是他們集體立的,掌班仙師是他們親自挑的。三個月,換來的結果白紙黑字寫在照壁上:第三。
再換,換的不是掌班仙師,是他們自己的臉。
道親們沉默地坐了半盞茶的時間,說了幾句「子弟要聽仙師的話」「再看看吧」的套話,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吳道親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個瘦了一圈的曾孫,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嘆了口氣,走了。
第一次,沒有人附和換人的話題。
甲子班的弟子站在原地,看著長輩們沉默的背影,心裡最後一點指望,也跟著涼了半截。
……
當夜,子時。
一道瘦削的身影從甲子班演靈室的側門溜了出來,貼著牆根,一路小跑。
是李闕。
他沒敢打燈,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兩道巷子,在分院最偏僻的那間演靈室外停下。
屋裡還亮著燈。
燈下傳出的聲音很輕,不是斥罵,不是罰抄,是一個平和的聲音在慢慢講:
「……所以第三竅那三條岔路,你們只要記住,神識鎖在下沿三分,剩下的交給身體,不要用腦子去硬推。想不明白的地方,睡一覺起來再想,往往比熬一夜強。」
「蘇師,那想不明白就睡,算不算偷懶?」有人問。
「不算。」那個聲音笑了,「今日想不明白,硬想,是跟自己過不去;睡飽了明天還想不明白,那才叫偷懶。」
屋裡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李闕蹲在窗外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有人用這種語氣說話了。
那聲音不急不躁,不罵人,不催人,字字都落在實處,像一隻手,把那些繃了兩個月的弦,一根一根地輕輕撥松。
他聽著聽著,慢慢抱住了膝蓋。
屋裡的笑聲又一次傳出來,暖黃的燈光從窗縫裡漏出來,落在他臉上。
他就那麼蹲著,沒有走,也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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