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廢物，都是廢物！

  楊為民眼裡布滿紅血絲，緊緊的盯著陸長河看。

  個個工人和技術員們，愣是沒一個敢大喘氣的。

  曹文祥腦門上全是汗，硬著頭皮往前蹭了兩步之後，乾咳了一聲。

  「廠長，這小同志……就算是歪打正著看出了油路和外圍線路的問題，可是把機器盤活那是兩碼事啊！之前咱們強行合閘的時候，主軸箱裡頭可是傳出了崩裂的脆響！裡頭的核心傳動件肯定傷著了，而且這台機器最關鍵的圖紙……」

  「你給老子閉嘴！」

  轉過頭去，楊為民瞪著曹文祥。

  「剛才開箱驗線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是歪打正著？」

  這一嗓子吼出來，曹文祥嚇的把脖子縮了回去，連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

  把臉轉回來之後，楊為民往前邁了半步，走到了陸長河的面前。

  

  「小陸，你也別跟我耍花槍。我就問你一句，這機器里外里的毛病，你到底能不能全部治好，讓它轉起來？」

  陸長河倒是一點都不怕。

  「光靠嘴皮子說，楊廠長您心裡指定不踏實。剛才曹科長也說了，之前強行合閘傷了內臟。要不先讓曹科長把卡了技術科半個月的那兩張主軸箱內部傳動圖拿出來，咱碰碰？」

  一聽這話，曹文祥都氣笑了。

  「好大的口氣啊！圖紙就在調度室的桌子上，那可是從滿洲里隨箱帶回來的俄文原件。主軸箱第三級變速的齒輪嚙合參數，還有雙迴路電氣互鎖……蘇聯人當年為了防咱們仿製，故意抹掉了最關鍵的一組傳動比數據！我們技術科七個人，連白帶黑的反推算了半個月都沒有結果，你……」

  眼珠子一瞪，楊為民吼了一句：「去拿過來！」

  曹文祥被噎了一下，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狠狠的瞪了陸長河一眼之後，他轉身小跑著去了調度室。

  沒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兩張發黃的三號硫酸圖紙捧了回來。

  工具機導軌上，圖紙被鋪了開來，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俄文符號和微積分公式，正中間核心傳動齒輪箱的位置本來就印的不清楚，又讓技術科的人改了塗，塗了改，早就黑乎乎的糊成了一片。

  圍上來幾個八級老鉗工，看了一會兒之後，也全都搖了搖頭。

  用沾了黑機油的手指在自己的鼻子上抹了一下，老趙頭嘆了口氣。

  「這地方就是死穴啊……三次強行合閘，裡頭那組承擔最大扭矩的雙聯齒輪指定是崩了齒了。可圖紙上沒標模數和壓力角，咱們連這齒輪長啥樣、配比是多少都算不出來，拿啥去配啊？這機器主軸只要一上高速，準保還得卡死！」

  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鏡，曹文祥斜著眼睛看著陸長河。

  「還是老趙師傅在行。小陸師傅，你給大伙兒說說看，沒有蘇聯人的原始齒輪參數，這殘缺的傳動鏈，你咋給它接上？」

  掃了一眼圖紙上前後兩級的軸距標註之後，陸長河彎下腰，從旁邊的廢鐵木箱角上摳出半截用剩下來的粉筆頭。

  「你們順著蘇聯人留下的假參數去推算，從根上就走歪了……」

  把話說完之後，陸長河就蹲了下來，用粉筆在黑乎乎的水泥地上畫出了一條基準線。

  撇了撇嘴，劉建國小聲嘀咕起來。

  「裝什麼大尾巴狼呢，洋墨水都沒喝過一口，拿根破粉筆在地上畫兩道就能把工具機內臟看穿了？真當這是鬧著玩兒呢……」

  楊為民轉頭瞪了他一眼：「閉上你的臭嘴！」

  後面的話，劉建國趕緊咽回了肚子裡。

  就跟沒聽見一樣，陸長河手裡的粉筆在地上沙沙的畫著，沒多久，一個複雜一場的雙聯漸開線齒輪嚙合展開圖，連帶著雙迴路互鎖的等效電路圖，就出現在了地面上、

  雖然圓規直尺什麼工具都沒用，但是那分度圓、基圓的線條順滑的連老鉗工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用手裡的粉筆在兩個齒輪的咬合支點處用力的點了一下，陸長河抬起頭來。

  「你們只顧著死算傳動比，但是卻忽略了這台鏜床六十千瓦主電機的額定扭矩冗餘。蘇聯人在圖紙上標的是標準長齒，那其實是障眼法！實際上，為了可以承受高寒啟動時候的瞬間衝擊，主軸箱裡頭藏著的這組核心雙聯齒輪，用的是非標的偏門模數！」

  手腕一翻，他又在地上寫下了一連串齒輪幾何參數和嚙合力學方程，水泥地上還濺起了一點白色的粉筆末。

  「中心距固定，想要承受一千五百轉以上的高速運轉還不崩齒，就必須採用短齒制配合正變位修正！壓力角也不是常見的20度，而是蘇修軍工特供的22.5度！只有這樣，在主軸高速咬合的時候，才可以把軸向跳動緊緊的壓在半個絲以內！」

  把剩下的粉筆頭扔到一邊之後，陸長河站起身來，拍掉了自己手上的白灰。

  「只要按照我地上推出來的這組參數，把裡頭崩壞的傳動齒輪重新配齊，再把電箱裡讓毛子故意剪亂的三個輔助觸點互鎖線理順，這台鐵疙瘩不僅能轉起來，精度還可以比出廠的時候更高！」

  整個車間裡靜的只能聽到遠處高爐傳來的沉悶聲響，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手裡的圖紙抖了兩下，嘩啦啦的直響，曹文祥盯著地上的齒輪展開圖和方程式，額頭上的冷汗這回是真的流下來了。

  畢竟是哈工大畢業的高材生，真本事還是有的，他一眼就看出來，地上這組非標變位齒輪的反推公式，把前後軸的扭矩嚴絲合縫的對上了！

  技術科熬紅了眼卡了半個月的傳動死穴，人家蹲在地上拿半截粉筆，才三兩分鐘就給破了！

  往前湊了湊，兩個年輕技術員瞅著地上的算式，不停的嘬著牙花子。

  「我的天……非標大壓力角變位反推法？這算法我只在部里的絕密重工內參上見過提綱！他是怎麼心算出來的？！」

  幾步走過來，楊為民衝著那邊喊道：

  「曹文祥，你他娘的發什麼愣！他推出來的這組齒輪和線路參數，到底對不對？！」

  臉色變的非常難看，曹文祥手裡拿著的圖紙都快要讓他給捏碎了，過了好半天，他才從牙縫裡憋出一句話來。

  「對……全對。按這組參數咬合，主軸卡死和高速震顫的毛病……可以全部根除。」

  突然轉過頭來，楊為民盯著地上的粉筆字，整張臉都漲的通紅，黑乎乎的水泥地面上，這一串公式和齒輪圖，直接讓廠辦技術科的每一個人臉上都火辣辣的疼。

  幾步走到陸長河身邊之後，楊為民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手勁大的連衣服布料都抓出了褶子。

  「好小子！藏的夠深啊！」

  陸長河的語氣還是很平靜。

  「楊廠長過獎了，就是點粗淺手藝，平時愛翻閒書琢磨機械構造罷了。」

  鬆開自己的手之後，楊為民把視線重新落回那台趴窩的機器上，臉色也一點點的嚴肅了下來。

  「剛才老子問你的話，還沒完。理論歸理論，這台機器，油路、電控，還有裡頭損壞的齒輪全是一鍋粥。部里專家馬上就要下來驗機了，換你來挑頭，到底幾天可以讓它完全轉起來，通過試車驗收？」

  唰的一下，車間裡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陸長河的身上。

  抬了抬眉毛，陸長河笑了一下。

  「半個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