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還得學
寧辟甲站在院子裡,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腦海里來來回回的是高顯秋的那句話,還有高夫人的那句話。
「對她,我沒話說。」
「他對我應該是沒話說的。」
不知道過去多久,宿六追走到寧辟甲身邊,也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寧辟甲回過神來,只是眼神依然還有些空洞。
「師父,我是不是沒做好?」
宿六追說:「他們三個本來都要被折磨死,你救了一個,另外兩個能自己選擇怎麼死。」
他沒有評判,只是說出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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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辟甲回頭看了看屋子裡,那個叫高遠的少年撕心裂肺卻無聲的哭著。
「小滿哥。」
寧辟甲叫了一聲。
包小滿馬上跑過來:「少爺,我在呢。」
寧辟甲道:「合理安排一下,就算院子挖空也要把高夫人屍身找到。」
他再次看向屋子裡:「最起碼,得讓他送一個。」
包小滿點頭:「我來辦!」
寧辟甲緩緩呼吸調整情緒,然後走進屋子。
四肢俱斷的高遠躺在床上,可他的身體在抽搐。
寧辟甲走到床邊,沒有安慰。
「從今天開始你先忘記自己是誰。」
他看著少年那張慘白的臉,此時表現的像他師父宿六追一樣漠然。
「你不再是高遠,你......叫王小南,我有個妹妹叫王小北,你以後身份是她當初失散的弟弟。」
高遠咬著牙點頭。
寧辟甲繼續說道:「養好傷,等機會,以後,我管你。」
高遠又點頭。
寧辟甲不再多說什麼,他準備離開。
高遠在他身後問:「很多人認識我,我若以你說的身份拋頭露面會牽連你。」
寧辟甲沒回頭:「我說過我管你,會安排好。」
高遠沉默了一會兒,眼神里有些決然:「我絕不會讓你被我牽連。」
寧辟甲也沉默了一會兒。
他邁步出門:「不做傻事。」
高遠在他背後喊了一聲:「我知道!我以後沒有資格做傻事!」
寧辟甲沒有回應他,腦海里出現的也不是高遠的樣子。
是他小時候。
他走到宿六追身邊,抬頭看著天上的星。
天快亮了。
「師父,柳林莊園裡有個年輕人,看到我了,但他沒有動。」
宿六追也在抬頭看夜空:「高手?」
寧辟甲:「應該是。」
宿六追依然淡漠:「記住就好。」
寧辟甲點點頭:「我會查出來他是誰。」
他往門外走:「我得回去看小北了,那個傻丫頭一定一夜沒睡在等我。」
宿六追:「好。」
寧辟甲整理好裝備,飛身掠入殘夜。
他特意路過西司又多看了幾眼,那一片都亮如白晝。
有個穿白衣的身影在人群里出現,寧辟甲看到了也猜到了。
人群中的白驚雪似乎有所感應,回頭往寧辟甲方向看了看。
什麼都沒有。
他皺皺眉,人生第一次有一種自己被什麼野獸盯上了的錯覺。
以往都是他盯上什麼獵物。
走進西司,白驚雪第一個去的地方是案牘庫。
火已經滅了,煙還在飄著。
案牘庫里被燒了多少現在還無法勘核出來,不過因為這事肯定會死一些人。
沒死之前,這些人該用還得用。
得物盡其用。
白驚雪腦海里浮現出嚴進忠那張老邁卻如鷹隼一樣的臉,和那雙如鷹隼一樣的眼。
他並不畏懼擔憂,反正他不會死。
他見嚴進忠的次數不多,嚴進忠很喜歡他。
他希望西司死的人多些,那樣排在他前邊的人就少些。
白驚雪站在院子裡看了片刻,視線停在窗口。
緩步過去,他在窗口蹲下。
幾息之後,他在眾人眼中開始做一些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像是伸手摳出來幾塊青磚,然後伸手到窗邊像是捏碎了什麼。
下一息他翻窗進入案牘庫,他的目光在廢墟之中掃過。
幾排傾倒的架子引起他注意,架子上卷宗的灰燼還在。
白驚雪過去在架子上抹了抹,有些細小顆粒讓他稍顯疑惑。
在指尖搓了搓,白驚雪釋然。
「火藥。」
他又看向那些灰燼,然後回頭吩咐:「找案牘庫的人來,看看紙灰對不對得上。」
案牘庫的人很快就來了,可一臉為難。
「這怎麼對?都燒成灰了。」
白驚雪很和善,對案牘庫的人並未訓斥。
「每個架子上有多少卷宗你應該知道,用同等數量的東西燒了比對,看看是不是少了。」
案牘庫的人馬上反應過來,立刻去辦。
這些人也知道自己會被處置,所以都想盡力表現的好一些,哪怕,只是換來一個不死也是天大的驚喜了。
白驚雪對他們和氣,也只是因為這些人都要死了。
他沒必要對死人發脾氣。
他歷來能控制情緒,從不做浪費情緒的事。
天亮的時候,案牘庫的人比對出來了。
「灰燼對的上,是差不多的數量,但別處架子上的灰燼少了些。」
白驚雪聽到匯報點點頭:「那就去看,看少了東西的架子上存放的是什麼卷宗。」
案牘庫人又去查了。
白驚雪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微微有些感慨。
他們該死是有道理的,無能就該死。
就在這時候,外邊傳來一聲呼喊。
「嚴公駕到!」
話音才落,大批白衣衛從外邊湧進來。
他們迅速將在場的人驅趕開,然後分列兩側躬身迎接嚴進忠到來。
一架三十二人抬的巨大步輦穩穩進入西司,那三十二個人看起來如同三十二頭蠻獸一樣強壯。
步輦就是一座移動的房屋,分成內外兩室。
外室會客,內室起居。
外室門口左右有一對少男少女,看著都不過是十三四歲模樣。
都極美,卻清冷的像是紙人。
在步輦進入西司的那一刻,在場的人全都跪了下來。
「拜見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好像粗重一些就是大不敬。
可他們恐懼,極端恐懼,所以就算強烈壓著,呼吸聲還是顯得粗重了些。
白驚雪沒有跪,他只是俯身相迎。
嚴進忠沒有從步輦下來,這裡的人不值得他動身。
幾息之後,步輦內傳出嚴進忠蒼老但一點也不虛弱的聲音。
「我蒙先帝信任提點西司,這些年來始終戰戰兢兢,唯恐做的不好有負聖恩,你們終究還是讓我負了先帝。」
一瞬間,場間的粗重呼吸聲全都沒了。
人人臉色煞白,不知道有幾個被這幾句話嚇的尿了褲子。
他們害怕嚴進忠下一句話就宣布他們的命運,可等了一會兒卻沒等來嚴進忠的下一局。
步輦上,那個少女清脆開口。
「昨夜當值的全都卸掉兵器等候處置......白驚雪進來。」
白驚雪走上步輦,摘下佩劍遞給那少女。
他進外室,嚴進忠並沒有在等他。
內室與外室隔著一層屏風,隱隱約約能看到那個已經掌權多年的大太監斜靠在軟榻上。
白驚雪身子壓低:「拜見干爺爺。」
嚴進忠不說話,他就只能一直彎著腰。
等了能有一分鐘,白驚雪意識到了什麼,他撩袍跪倒。
「驚雪拜見干爺爺!」
這時候嚴進忠的聲音才出現。
「你爹怎麼樣?」
「回干爺爺,除了喘的老毛病,別的都好。」
「嗯......他當初就是因為喘的毛病請辭,我也好多年沒見他了,我那麼多乾兒子,他最貼心,想他了。」
嚴進忠起身,但沒有到外室。
他背對白驚雪,走到內室的窗口,把窗子打開一條縫隙往外看著。
「西司的事你不在,我不問你。」
那老人的身子微微有些彎,不是他身子不行了,是他這幾十年在宮裡,知道腰不能挺的那麼直。
他身上只披著一件睡袍,可在白驚雪眼裡他身上堆著層層疊疊的厚甲。
「七行倉庫被燒的時候,你在哪兒?」
「回干爺爺,我在柳林莊園。」
「大七行的人沒去救火,你壓著的?」
「回干爺爺,是!」
白驚雪解釋:「秦歡生比七行倉庫重要的多。」
嚴進忠回頭看了一眼,隔著屏風白驚雪都感受到了一股奇寒。
他下意識把頭往下壓了壓,這個動作讓嚴進忠有些滿意。
嚴進忠把窗子關上,拿了一根長草挑逗籠子裡的蟈蟈。
「魏畫淳被殺的時候,你還在柳林莊園?」
白驚雪低著頭回答:「是。」
嚴進忠:「那個刺客爬虎士樓的時候,你沒看見?」
白驚雪抬頭,又低頭。
他沒回答,但他的不回答就是回答。
嚴進忠像是嘆了口氣。
「你野心太大。」
他走到屏風前邊,隔著屏風注視那個似乎不敢抬頭的少年。
「我想讓你做南司鎮撫使,你看不上,你想坐魏畫淳的位子。」
白驚雪回答:「干爺爺,魏畫淳沒本事守好干爺爺的西司,我能。」
嚴進忠回身到床邊,把蟈蟈籠子拿起來看了看。
然後丟在地上,用腳慢慢踩癟。
「我喜歡一些能讓我開心的玩意兒,這蟈蟈兒能逗我笑,它就得寵,下邊人都說,這蟈蟈兒的官其實比西司提督僉事還大。」
「它跟我久了,好像會耍脾氣,我現在逗弄它,它卻不會逗我笑。」
嚴進忠把腳下的蟈蟈兒碾了碾。
「它不懂,它不會逗我笑了,就該死了。」
白驚雪的臉色都白了,嚴進忠的氣場撕開了他身上的寒氣。
「西司提督僉事你還扛不起來,你先領個大檔吧。」
嚴進忠回到床邊坐下,拉上毛毯蓋著雙腿。
「謝干爺爺!」
白驚雪砰砰砰的叩首:「干孫子必定會把人找出來!」
嚴進忠笑了:「找幾個?」
白驚雪:「殺魏畫淳的和燒西司的是同一個人。」
嚴進忠道:「一個人,又能殺西司提督僉事,又能燒案牘庫,還救走高顯秋,這麼說出去,顯得西司多無能。」
他閉上眼睛:「你乾爹在的話,他就會回答我......有至少百餘高手闖入西司劫走欽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懷疑和軍方有關。」
「七行倉庫出事,魏畫淳被殺,案牘庫焚毀,一切都是為了救走高顯秋的障眼法,高顯秋是兵部侍郎......此事,牽扯甚廣要嚴查!」
「把不利的事變得有利是你乾爹的本事,你沒學會呢,告訴他,他現在得回來做西司提督僉事,你多和他學學。」
嚴進忠擺擺手:「去吧。」
白驚雪戰戰兢兢起身,身上的傲氣已經不見了。
他才下車,聽到嚴進忠的吩咐。
「鈴鐺,你去說。」
步輦上那個少女隨即發令。
聲音還是那麼清脆。
「昨夜有上百兇徒闖入西司,殺光了所有當值的人,這是熾陽立國以來都不曾有的大案,嚴公震怒,此事交白驚雪嚴查,西司上下,聽他調遣。」
「是!」
上千白衣衛整齊應了一聲。
下一息,抽刀向前。
昨夜在西司的人,一個不留。
白驚雪站在那看著,他的呼吸也重了。
很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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