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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見未來

  亘原所土城之上,眾目睽睽之下,那少年將幾十顆人頭一字排開,如列陣。

  站在這些人頭後邊的少年,替他們看著那位大將軍的態度。

  迎著那少年目光,高秉的眼神冷冽。

  在他後邊,數十名身穿明光鎧的將軍一樣冷冽。

  高秉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來自身後的壓力。

  他的部下也都在看著他。

  他跪了,就等於承認了亘原所的幾十條人命是他的錯。

  他跪了,就等於承認了他愛兵如子的形象都是假的。

  他跪了,他等於承認了他勾結外寇殺害熾陽邊軍!

  「今日我若真的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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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秉側目看向寧承恩:「整個熾陽西部的局勢就都變了,如果變的不可控,你們父子倆又該如何面對。」

  寧承恩似乎有些飄忽:「父子倆?他其實......到現在也沒叫過我一聲爹。」

  高秉眉頭皺起。

  寧承恩道:「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還沒有做過一件值得讓他認可我的事,我唯一為他做的只是請他吃了兩碗不好吃的湯麵。」

  他看著那個孩子,眼神溫柔。

  「你問我,我們父子如何面對?那我回答你,我得先配得上做他爹。」

  大太監抬起手指向那幾十個人頭:「配得上的看著我呢。」

  他目光轉向高秉稍作停留,然後看向高文詔:「你們父子又如何面對?」

  「父親,怎麼回事?」

  不遠處的高文詔應該是已經猜到了亘原所慘案的真相,所以他痛苦。

  他是熾陽的邊軍將軍,從他穿上軍甲以來一直都在用力學他父親的樣子。

  他曾經堅定不移,在他心中父親就是天下最合格的大將軍。

  很多時候他都覺得,父親對士兵比對他還要好。

  此時那幾十顆人頭像是幾十把刀,戳在少年將軍心頭。

  他看著高秉,他期待父親給他一個解釋。

  可他等來的,只是冰冷無情的四個字。

  「與你無關。」

  高文詔太了解他的父親,如果亘原所的事和父親無關,父親那脾氣火爆,早就已經怒不可遏了。

  高文詔一陣陣頭暈目眩。

  他想把自己腦子裡的答案壓下去,那答案卻驚濤駭浪一樣不斷的拍擊他的靈魂。


  父親一直都在打聽著寧承恩的消息,那位大太監才進陝西亘原所就出了事。

  不出意外,寧承恩果然直奔瀚海衛。

  高秉就是想讓寧承恩知道他的秦川悍卒不能動,因為關外的察罕台隨時都可能來犯。

  除了他高秉,誰也鎮不住察罕台。

  高文詔想強迫自己認可這只是個巧合,他做不到。

  這未免太巧合了。

  就在這時候,高秉卻開始往前邁步。

  「我的兵我沒有照顧好,這就是我的錯。」

  他走到那些人頭前邊肅立,先行了一個標準的熾陽軍禮然後跪了下去。

  這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大了。

  高秉跪在那大聲說道:「他們都是我的同袍兄弟,我來祭奠他們,當然要跪!」

  他跪了,以祭奠之名。

  寧辟甲冷冷的看著高秉表演,少年的心裡仇恨如烈焰一樣灼燒。

  跪拜之後高秉要起身,寧辟甲竟然跨步過去一把按住了高秉肩膀。

  他似乎完全不怕高秉突然反制他,以此來化解這場危機。

  少年的手發力很重,以殺戮證道人屠的高秉都感受到了那小手上的狠厲。

  「在我找到我大爹他們身子之前,你就一直跪著吧。」

  高秉居然沒拒絕。

  寧辟甲大步走向城下,腳步有些搖晃。

  寧承恩想說些什麼,眼神里的莫名愧疚讓他難以開口。

  少年去尋找那些無頭屍體,王小北是唯一跟上去的人。

  秦歡生抬了抬腳,忍住了。

  兩個小小的身軀,在數千精甲注視下相依前行。

  屍體其實不難找,察罕台人的屍體都被運走掩埋了。

  能找到的,都是亘原所的老兵。

  只是......

  那些屍體上沒有衣甲,乾癟的身軀千瘡百孔。

  他們誓死不降,他們殺了數倍於己的敵人。

  所以敵人在殺死他們之前,百般虐待。

  寧辟甲抱著一具屍體往城牆上走,好像沒有多吃力。

  少年咬著牙,嘴裡滿是血腥味。

  「大爹......你怎麼這麼輕,我以前連一條胳膊都抱不動。」

  他在列隊整齊的秦川悍卒面前走過,那些漢子們不敢再俯視他。


  他的大爹被掏空了內臟,也許用來餵了察罕台的狼犬。

  寧辟甲把屍體放下,默默轉身去找下一個。

  下一個也好輕。

  每一具屍體都殘缺,外人根本分辨不出來誰是誰。

  他把屍體在城牆上放好,對應著那些頭顱。

  原本對寧辟甲恨之入骨的高文詔想上前幫忙,卻被寧辟甲阻止。

  「我自己來,你不認得他們。」

  少年對高文詔的回應很平和,似乎沒有什麼敵意。

  偏偏是這樣的平和,讓高文詔更難受。

  他下意識問:「你,真的還能分得清誰是誰嗎?」

  那些屍體在他眼裡,根本就無法分辨。

  「我不會錯。」

  寧辟甲放下手裡的殘缺屍體:「這是我十六爹,他在城外巡邏的時候被察罕台的斥候伏擊抓走了。」

  寧辟甲的目光落在那屍體上。

  「大爹告訴我,察罕台人逼十六爹投降,十六爹不答應,他們就一根一根斬掉我十六爹的腳趾。」

  高文詔的目光隨即停留在那屍體的雙腳上,十根腳趾都沒了。

  「察罕台人還削掉了十六爹的耳朵,割了他的鼻子。」

  寧辟甲說:「大爹他們夜裡殺過去掏了察罕台的哨所,救出十六爹的時候他跟個血葫蘆似的。」

  他問高文詔:「要是你,你會記錯嗎?」

  高文詔無言以對。

  「這個是我八爹。」

  寧辟甲指著一具屍體上的陳舊箭痕。

  「有人說,傷口都在後背上的兵是逃兵,我八爹不是。」

  「察罕台的斥候伏擊熾陽商隊,八爹他們趕過去救援,往回撤的時候,他在最後邊,他讓熾陽的百姓在自己前邊跑,他用後背擋了十幾支箭。」

  他又問高文詔:「你會記錯嗎?」

  「這是十三爹,他的腿斷過,亘原所沒有醫官,沒有什麼藥,是大爹給他接的斷腿,接歪了,走路就一高一低的。」

  寧辟甲說:「很多人都笑話他,說他走路像鴨子,大爹說,十三爹一條斷腿,換了七個馬賊的命。」

  他再問高文詔:「你會記錯嗎?」

  幾十個人,他挨個說了一遍。

  高文詔扭過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少年的話,讓他更加羞愧。


  寧辟甲取出高文詔給他的紅線,把大爹的人頭和屍體縫起來。

  只縫了大爹的殘軀,紅線就用完了。

  不遠處,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將軍一把將自己腰帶上的飄紅扯下來,默默放在寧辟甲身邊。

  他轉身的時候,別的將軍們也動了。

  那些飄紅是他們戰功赫赫的紀念,是他們九死一生的證據。

  是軍人的榮耀。

  他們一個一個上來,扯下飄紅放在寧辟甲身邊。

  寧辟甲平靜的和他們說謝謝,每一個都說。

  他回頭的時候,發現王小北艱難的拖著屍體正在擺放。

  沒有放錯。

  剛才他把亘原所老兵的舊傷都說了一遍,王小北記住了。

  寧辟甲想起王小北的娘說過的話,她說我閨女記性可好了,過目不忘過耳不忘。

  原來,不是吹牛。

  王小北抬手抹去額頭上的汗,她問寧辟甲:「哥,我放錯了嗎?」

  寧辟甲說:「你很厲害,都對。」

  他問:「你怕不怕?」

  王小北搖頭:「哥不怕,我也不怕。」

  她拿起寧辟甲身邊的飄紅:「我也縫,我娘教過我用針線。」

  寧辟甲低著頭,眼淚掉在手上:「你小心點,別扎著手。」

  停頓了一下,他說:「應該不會扎著手,我告訴他們你是我妹了。」

  高文詔此時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看向高秉:「父親!」

  依然跪在那的高秉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仇,熾陽邊軍不會不報。」

  他從腰帶上摘下令牌:「調兵五萬,從亘原所出關,為亘原所老兵報仇,不屠察罕台千里不收兵。」

  高文詔伸手要接令牌,高秉躲開他的手:「你不能去。」

  高文詔臉色一變:「為什麼?」

  高秉:「沒有為什麼,你是軍人,軍人要服從軍令。」

  他吩咐道:「今日在場的五品以上全都領兵出關,高文詔領兵一萬留守陝西。」

  「是!」

  在場的那群明光鎧早就忍不住了,此時聽到軍令立刻答應了一聲。

  他們轉身跑出去,腳步聲如戰鼓。

  鼓聲漸遠,城牆上一下子冷清起來,只剩下他們幾個。

  寧辟甲縫好了屍體就去埋葬,他目標很清晰。


  因為大爹他們早就選好了墓地,就在亘原所後門外。

  大爹說,那裡能望家鄉。

  高文詔要幫忙,這次寧辟甲沒拒絕。

  寧辟甲好像感受到了,高文詔和他爹不一樣。

  城牆上,高秉已經起身。

  他背著手站在那看著寧辟甲和他兒子埋葬那些老兵,眼神飄忽。

  「督主,我幫你清理東司,你幫我合理分兵出關,這場戲,我們都演完了。」

  寧承恩看著城外的寧辟甲,眼神里愧疚更重。

  高秉道:「分兵五萬出關,沒有個合理的說法他們不會答應,就算我是總兵,他們也不會答應,鬧僵了,說不定就會譁變。」

  「你兒子是個變數,但他確實是你祥瑞,因為他,這場戲更逼真,沒人懷疑是你我商量好的。」

  寧承恩默然不語。

  高秉看向寧承恩:「但我還是要勸你一句,他才六歲,你看到他狠厲了,將來......若他知道你我今日是演戲,你......」

  寧承恩語氣冷下來:「不用你管。」

  高秉笑了笑:「我沒心思管你將來的事,我只希望你說話算話,不然,我隨時可以把兵馬召回來。」

  寧承恩轉身:「你不負陛下,陛下不會負你。」

  他走下城牆,讓高文詔去見高秉。

  然後他蹲在寧辟甲身邊:「辟甲,我們還不能殺高秉,他死了,陝西三省會死很多很多人。」

  「有些時候,你沒力氣除掉威脅,你只能藉助別的有力氣的人,就算你不喜歡他,有用就先留著。」

  寧辟甲一邊埋土一邊回應:「嗯,行。」

  寧承恩還想說什麼,寧辟甲起身去埋下一個。

  寧承恩沒有跟上去,他覺得自己不配。

  他默默的走到遠處,看了一眼始終都沒有上前幫忙的秦歡生。

  「亘原所的老兵都是你生死同袍,你為什麼不去幫忙埋葬他們?」

  秦歡生臉色有些白,沒能馬上回答。

  寧承恩:「你是害怕嗎?」

  秦歡生低下頭,不敢讓寧承恩看他的臉。

  寧承恩看著在忙碌的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我只警告你一次,辟甲如果死了,我不管他為什麼死,我一定殺你。」

  秦歡生肩膀一顫,低著頭回答:「屬下記住了。」

  遠處,寧辟甲讓王小北去歇會兒:「你坐在那看著哥就行。」


  王小北有些自責:「我力氣小。」

  寧辟甲揉了揉她的小腦袋:「那以後我們多吃飯,吃飯長力氣,力氣大了,他們就不敢騙我們了。」

  他努力笑了笑:「我們都要好好長大,你我一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高處,那位人屠也在看他。

  他又看了看秦歡生,秦歡生依然低頭不敢看他。

  「十年不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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