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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就在李白直起身子,滿心激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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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

  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泣,突然從旁邊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李白轉頭一看,只見杜甫正雙手拄著四角拐杖,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劇烈抖動著,豆大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地上摔的粉碎。

  「子美?你這又是怎麼了?」

  李白連忙走過去扶住他:

  「某這不是被郭大帥救下來了嗎?沒被砍頭,你哭什麼?」

  秦銘看著泣不成聲的杜甫,心裡也有些發酸。

  他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遞給老人,轉頭對李白輕聲解釋:

  「太白兄,你被捕入獄、再到流放夜郎,前前後後折騰了快兩年。」

  「那時候正趕上安史之亂最慘烈的時候,關山阻隔,音訊全無。」

  「當年在長安城裡跟你稱兄道弟、一起喝酒賦詩的那些王公貴族、高官名流,聽說你成了附逆叛黨,個個避之唯恐不及,甚至還有不少人主動跳出來罵你狂妄自大、死有餘辜。」

  李白冷哼一聲,仰起下巴:

  「一群趨炎附勢的宵小之輩,某本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可有一個人,把你放在了心尖上。」

  秦銘指了指旁邊的杜甫:

  「那時候,五六十歲的子美先生自己也剛剛從叛軍占領的長安逃出來,被貶在偏遠的秦州,窮的連飯都吃不上。」

  「他聽說你入獄流放,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急的日夜啼哭,連續三個晚上在夢裡見到你。」

  「醒來之後,他握著筆,頂著被朝廷當成同黨治罪的風險,寫下了兩首震鑠古今的夢李白。」

  李白愣住了,轉過頭看向滿臉淚痕的杜甫:

  「子美……你為某寫的詩?」

  杜甫抬起老淚縱橫的臉,看著面前才二十四歲、連鬍鬚都還沒長齊的青年李白。

  天寶三載洛陽初遇,天寶四載魯郡作別。

  此一別,便是生離死別,他再也沒能在活著的時候見過這位摯友一面。

  杜甫鬆開一隻抓著拐杖的手,死死攥住李白的衣袖,蒼老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碑林里顫抖著響起: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一句句帶著血淚的詩句,砸在李白的心口上。

  李白臉上的狂傲一點點化開,呼吸變的急促起來。

  他聽的出這字字句句里藏著何等深重的恐懼與牽掛——那時的杜甫,是真的以為他李白已經死在了流放路上,以為夢裡見到的,是他跨越千山萬水歸來的冤魂!

  杜甫喘息著,渾濁的雙眼緊盯著李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向整個世道宣戰的悲憤,吼出了後一首詩的絕句: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老人說到這裡,胸口劇烈起伏,想起當年滿朝文武對李白的落井下石,再想起另一首懷念李白的詩,直接帶著哭腔嘶聲喊了出來: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十個字一出。

  李白渾身劇烈一震,兩行滾燙的熱淚毫無徵兆的從眼眶裡奪眶而出!

  他一生孤傲,自稱謫仙人,看似朋友遍天下,實則滿心孤寂。

  他沒想到,在自己五十六歲淪為階下囚、被全天下人唾棄喊打的至暗時刻,除了手握重兵的郭子儀,居然還有一個手無寸鐵、自身難保的窮書生,敢在滿城權貴的唾罵聲中挺身而出,對著整個天下吼出一句——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子美!!」

  李白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猛的抱住了杜甫瘦弱乾枯的肩膀!

  「好一個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好一個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李白把頭埋在杜甫的肩窩裡,大哭起來,又笑的震天響:

  「得友如此,便是讓某在潯陽死牢里千刀萬剮,某也認了!!」

  杜甫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拍著青年李白寬厚的後背,老淚縱橫,連聲念叨著:

  「活著就好……太白兄,你還年輕,還未入那長安泥潭,真好,真好啊……」

  秦銘站在旁邊,靜靜的看著相擁而泣的李杜二人,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過了好幾分鐘,李白才鬆開杜甫,抬起風衣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李白看著秦銘和杜甫,整個人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與灑脫:

  「小友,子美!你們聽好了!」

  「等七日之後回到開元十二年,我李太白髮誓,這輩子絕不再給那些王公大臣寫半封求官的干謁信!」


  「那長安城的朱門既然容不下某這身白衣,那某便一輩子仗劍江湖,去并州找郭老弟喝酒,去洛陽找少年時的子美騎驢!」

  「這萬里人間,比他李隆基的皇宮大的多了!」

  「說的好!」

  秦銘笑著鼓了鼓掌。

  李白豪情發泄完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撓著頭湊到秦銘跟前:

  「對了小友,那後來呢?」

  「五十六歲的某被流放夜郎,那夜郎之地在西南蠻荒,十去九死,某最後是不是老死在夜郎了?」

  秦銘樂了,看著一臉好奇的李白,慢悠悠的背誦出了四句詩: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李白眼睛猛的瞪大:

  「這不是今日早晨在那個鐵龍車廂里,那群後世孩童背誦的某的詩嗎?!」

  「對啊。」

  秦銘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那時候帶著枷鎖往夜郎走,走的慢吞吞的。」

  「結果剛走到巫山白帝城,還沒出蜀地呢,正好趕上關中大旱,唐肅宗為了祈雨下旨大赦天下,所有流放犯人全部免罪釋放!」

  「你當時高興壞了,在白帝城當場買了一艘快船,順著長江一日千里直接飆回了江陵,順手就在船頭上寫下了這首千古絕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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