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半商半匪鄭無極（下）

  巨斧帶起的風聲尚未散盡，鐵甲壯漢邁著沉重的步伐在前開路，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他背影蠻橫張揚，全然沒有半分做客的克制，反倒像掌控這片院落的主人。

  

  兩側散落的商隊護衛見領頭壯漢歸來，紛紛抬眼側目，一道道目光肆無忌憚地掃向韓平、趙敏與秦俊逸三人，眼裡的打量、輕視與貪婪毫不遮掩。

  五十多號武裝人手層層散落院內，人人帶甲佩刀，氣息兇悍肅殺，對比黑石村僅剩的寥寥數人，強弱差距一目了然。

  秦俊逸始終垂手跟在最後，背脊繃得筆直，眼神冷靜掃過每一處角落，將對方站位、人手、兵器布局默默記在心裡，不敢有半點鬆懈。

  趙敏壓下胸中火氣，指尖依舊微扣，時刻攥著藥劑，眼底清冷如霜，全程戒備待命。

  一行人穿過院落正中的空地，視線豁然開闊。

  空地最中央，擺著一張臨時安置的木桌、兩把木椅。

  一名黑袍男子正悠然斜靠在椅上。

  他與滿身戾氣、粗狂蠻橫的手下截然不同。

  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清俊，眉眼修長，一身乾淨肅整的黑袍束身，長發簡單束起，舉止從容儒雅，看著反倒像個溫文和善的商行東家、讀書士人。

  桌上擺著一壺涼茶、兩隻空杯，他單手搭在桌沿，指尖慢悠悠輕點桌面，神情閒散淡然，仿佛只是閒來此處品茶閒談。

  可越是溫和的表象，越讓人心底發寒。

  能在東邊道上混成半商半匪的一方梟雄，手上沾染的鮮血、劫掠的商隊數不勝數，這般從容淡定的背後，藏著的是視人命如草芥的狠辣與深不見底的城府。

  他抬著眼，靜靜看著走近的三人，目光緩緩從韓平身上落定。

  沒有兇狠，沒有壓迫，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打量貨物般的審視。

  鐵甲壯漢走到桌前，躬身沉聲匯報：「頭人，黑石村領主韓平帶到。」

  鄭無極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溫和低沉，聽不出半分惡意，卻字字帶著上位者的拿捏：

  「久仰黑石村領主年少有為，今日一見，果然年少得很。」

  他抬手，姿態隨意地示意對面空位：

  「坐吧，韓大人。」

  面對四周數十名武夫虎視眈眈的環視，韓平神色坦蕩，沒有半分侷促怯懦，大大方方落座在木椅之上，姿態鬆弛自然。

  他抬眸看向對面的鄭無極，爽朗一笑，語氣熟絡又客氣，順勢接過話頭：

  「早就聽聞鄭頭人在東邊道上的威名，我一直久仰得很。正琢磨著忙完村裡的事，專程去拜訪您一趟，沒想到您直接上門來了，倒是省了我的麻煩。」

  鄭無極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他本以為這般偏遠小村的少年領主，見到自己浩浩蕩蕩的武裝隊伍，多少會拘謹畏懼、低聲討好。

  沒想到韓平年紀輕輕，定力倒是出奇的足，談吐從容，不見半分怯意。

  他唇角笑意不變，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試探：

  「哦？那倒是巧了。聽韓大人這話，是有什麼好事，想著我呢？」

  韓平哈哈一笑，語氣坦蕩，故意擺出一副底氣十足的模樣：

  「實不相瞞，我黑石村近期搞擴建，急需大量人手、建材，還有糧食。本來打算抽空去東邊坊市採買，聽說這條道上暗流洶湧，必須拜過鄭頭人的山頭，才可保證人貨無憂嘛。」

  這番恰到好處的吹捧，讓鄭無極心底頗為受用。

  他盤踞東道多年，半商半匪，威懾四方，尋常村落、流民小隊無不忌憚避讓。雖說算不上整條道一言九鼎，但能跟他比的還真就不多。

  鄭無極指尖依舊輕點桌面，神色愈發悠然：

  「既然大人懂規矩，那一切都好說。」

  「我這趟隨行帶來的人和貨應有盡有，就不用麻煩去坊市了，只要你買得起，我包你滿意！」

  聞言，韓平立刻挺起脊背，臉上揚起十足的自信，一副底氣爆棚、根本不差資財的模樣，故意高聲開口：

  「我父親韓敬，可是泰坦城三把手！而我則是他最疼愛的兒子！鄭頭人儘管放心，脊骨和錢財，我從來不愁！」

  此話一出，院內周遭不少護衛都下意識側目看來。

  唯獨主位上的鄭無極，臉上溫和的笑意不變，心底卻瞬間嗤笑一聲，暗自大罵。

  吹牛皮也不知掂量掂量分寸！

  泰坦城核心高層的最疼愛的兒子？

  怎麼可能窩在這危機四伏的邊境荒村當小小領主？

  看破不說破，鄭無極眼底掠過一抹幽深的算計，臉上笑意反倒更盛，看似信了大半，語氣熱絡了幾分：

  「原來韓大人出身這般顯貴，倒是鄭某眼拙了。」

  「既然是泰坦城韓大人的公子，那咱們的交易，自然好談得多。」

  他故意順著韓平的話接下去，假裝被唬住，心底卻已然暗自盤算：

  既然這小子愛裝闊、撐門面，那待會兒談價、交易，自己正好可以順勢抬價拿捏。

  若是這村子真有錢，今日便狠狠榨一筆；若是空殼裝富，那自己正好多個由頭，滅了他這村子。

  心中算計落定，鄭無極臉上的溫和笑意愈發真切，他不慌不忙抬起雙手，輕輕一拍。

  啪！啪！

  兩聲清脆的擊掌聲響徹院落。

  緊隨其後，一陣嘩啦、哐啷的沉重鐵鏈摩擦聲，從後方通道刺耳傳來。

  沉悶的腳步聲拖沓雜亂，一排排人影，被粗大的鐵鏈串鎖在一起，亦步亦趨地從過道深處挪了出來。

  足足百十號人，男女皆有，全員帶著厚重的腳鐐、手銬，鐵環深深卡在皮肉里，磨出烏黑的血痂。

  這批人與之前正規人牙子送來的罪民截然不同。

  先前的罪民雖也是囚徒，好歹身形完整、精神尚可，生怕賣不出去。

  可眼前這群人，狀態悽慘到了極致。

  人人衣衫襤褸、布條遮身，渾身沾滿污泥血漬，形如野丐。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新舊交錯的傷勢，個個垂著頭，氣息微弱萎靡，眼神空洞麻木，連求生的力氣都快要耗竭。

  說是囚徒，實則比路邊餓死邊緣的乞丐，也好不到半點去。

  鐵鏈鎖著整隊人，將他們硬生生拖拽到空地上，瑟瑟縮縮站成一排。

  鄭無極抬眼掃過這批人，語氣隨意又大方，一副刻意讓利的姿態，笑著對韓平開口：

  「韓大人既然要擴建村子、人手緊缺，那咱們就先挑人。」

  「這批都是我路上收來的流民，底子還算乾淨，無牽無掛、聽話好使。」

  他大手一揮，故作豪爽：

  「我鄭某交個朋友，大人隨便挑、隨便選，價格，我肯定給你算最便宜！」

  話音落下，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笑。

  他嘴上說著便宜，心裡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這群半死不活的廢人，帶在身上純純累贅，扔了可惜，養著費糧。

  尋常村落領主壓根看不上，白給都嫌虧。

  若是韓平為了立人設，充大個敢要，硬著頭皮高價吃下。

  那就正好！

  爛貨賣天價，狠狠榨一筆脊骨資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