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敢於搏命的人,都有不得不博的理由!
周奎拎著白面布袋,走回城牆。
白日裡跟著他的少年周安,正筆直站在垛口邊,一張稚嫩的臉龐,遙遙望向牆外無邊漆黑的荒野。聽見腳步聲,周安猛地回過頭,看見來人是周奎,緊繃的神色瞬間化開,露出一抹笑容。
「父親,你來了!」
周奎臉上也泛起一絲柔和,將手中沉甸甸的布袋遞過去:「我替你守一會兒,你回屋,把這面收好。」
周安伸手接過布袋,一股醇厚的麥香當即撲面而來。他按捺不住好奇,掀開袋口往裡面一瞧,眼睛瞬間亮了。
「這……這是白面?」
周奎輕輕點頭:「明天,給你做疙瘩湯。」
周安連忙攥緊袋口,指尖蹭上一點雪白的麵粉,下意識就送進嘴裡。濃郁的麥香在舌尖化開,臉上浮現出十足的滿足,傻笑著,蹦蹦跳跳地朝著城牆下跑去。
周奎望著周安遠去的背影,心底翻湧著萬千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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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一場大亂,他撿到這孩子的時候,那小傢伙才只有十幾斤重,瘦得跟小貓一樣。一晃眼,竟然已經長到這般模樣。
而費柳則徑直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屋舍。
荒原上雨水稀少,四下處處都是乾燥的塵土。屋子不大,卻被兒子費石的畫作填得滿滿當當。有的畫是拿泥巴在石塊上塗抹,有的是用樹葉做顏料拓印,簡陋卻鮮活。費柳心裡最珍視的,是掛在屋內牆上那幅父子畫像。畫得並不傳神,線條歪歪扭扭,談不上半點逼真,可這是兒子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在他眼裡勝過一切珍寶。
推門進屋,費石正坐在屋中,趴在一塊木板上埋頭搗鼓。聽見動靜,少年猛地抬頭,見到是父親回來,神色驟然緊張,慌忙把手裡的東西往桌子底下塞。
那是他偷偷準備的生日禮物,萬萬不能提前被父親撞見。
「父親,您怎麼回來了?」
費柳伸手,把藏在身後的粗布布袋拎了出來。
「瞧瞧,給你帶回點好東西。」
費石連忙迎上前接過布袋,掀開一角看清裡面雪白的麵粉,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可轉瞬之間,眉頭便皺了起來,心底生出濃濃的疑惑。
「這……這是白面?父親,您從哪裡得來的?」
他清楚村子本就糧荒嚴重,別說白面,就連粗糧都捉襟見肘。心思細膩的少年,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安。
「是領主給的。」費柳語氣簡單,「趕緊收妥當,明天咱們爺倆,好好吃上一頓。」
費石乖巧點頭,小心翼翼抱著沉甸甸的面袋,仔細找了乾燥木箱收好,壓上石塊封緊。
費柳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單薄瘦削的背影,心口一陣發酸。
孩子娘親走得早,亂世荒原,費柳帶著孩子一路顛沛流離、苟延殘喘,從沒讓他過上一天安穩日子。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卻跟著自己啃野菜糊、餓肚子。
新來的這位領主,似乎和以往那些自私涼薄、只顧自己活命的領主不同,武力超群不說,最重要的是捨得給東西。
這袋白面,似乎就是好日子的開端。
費柳眼底掠過一絲決然。
他的年歲也不小了,必須搏這一把。
另一邊,賴狗子已然鑽進了村頭的牲口棚。
村里人都覺得他性子古怪,放著乾淨屋子不住,偏偏常年窩在又髒又亂的牲口棚,沒人知道,他這輩子就跟牲畜最親。
原本村里只有一馬一騾,今又新增了韓平帶來的兩匹老馬。多出兩個牲口,草料壓力陡增,若是常人自是省著喂,可賴狗子卻怕他們吃不飽了,白天多跑幾趟荒原割草,料槽里總是沒斷著,這幾個牲口倒是沒餓著。
窩棚里的籠子裡還有五六隻雞,這玩意就金貴多了,早晨的第一聲鳴叫,通常都是由他們打響,也是整個邊境如同吉祥物一般的存在,每個村子都是好吃好喝的養著。
今夜即將出村夜獵,賴狗子牽出村裡的那匹灰黑馬。
他抓來一大捆乾草料,又奢侈地倒出一斤多精白麵粉細細拌勻,伸手一遍遍撫過老馬順滑的脖頸皮毛,咧嘴笑罵一聲:
「老雜毛,受了半輩子苦,今天也給你開開葷!」
老馬低頭大口吞咽著草料混白面,口鼻噴著白氣,吃得香甜,壓根懶得理他的調侃。
賴狗子看著看著,眼底的浮躁少了幾分。
他把剩下的白面仔細裝進陶缸,層層壓實,蓋緊木蓋,又壓上石塊,杜絕老鼠糟蹋。
收拾妥當,他著手檢查車架、綁緊馬鞍、理順韁繩。
手上忙活,嘴裡還不停跟老馬低聲嘀咕:
「今晚出去幹活,你多吃點攢力氣。等會兒跑利索點,別被那些滿地爬的噁心東西追上,明個回來,老子還給你餵白面!」
牲口棚的燈光昏黃微弱。
牲口們都安靜的咀嚼著,賴狗子還在自顧自的嘟囔,空氣中混著草料和麥香。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黑石村厚重的圍牆早已被沉沉黑夜吞沒,徹底隱入遠方的昏暗之中。
一匹老舊灰黑馬,馱著經過特殊加固改造的簡陋馬車,悄無聲息踏出兩公里開外的荒原。
車上,韓平、周奎、費柳、賴狗子四人盡數沉默,呼吸壓得極輕。
就連那匹老馬,都靜的令人不敢置信。
尋常牲畜在這片黑夜屍海之中,天生驚懼敏感,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嘶亂蹄,極易暴露行蹤。
哪怕此方世界生靈歷經異變,已經進化的夜間懂得收斂聲響。
可這匹灰黑馬,偏偏是異類中的佼佼者。
蹄鐵裹著厚布,四蹄落地輕如落雪,全程低眉斂氣,不噴鼻、不甩頭、不焦躁。
任憑四周黑夜陰風簌簌、荒草搖曳,它自穩如磐石,連一絲多餘的動靜都沒有。
賴狗子坐在車前,一手輕握韁繩,只有他最明白,這匹老馬是多麼厲害。
車架四角懸掛的四盞屍油燈,燃著幽幽冷光。
昏黃光暈範圍不大,堪堪照亮車身周遭丈許之地,將四人緊繃冷峻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交錯。
越往荒原深處,夜色越濃。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死寂的黑,連風都變得滯澀陰冷。
兩公里荒野,早已徹底脫離黑石村的安全範圍,踏入真正的無人死地。
每個人的心,都跟著夜色一點點沉下去。
周奎手握圓頭重錘,指節泛白,全身肌肉時刻保持緊繃待發的狀態。
費柳手持長刀,目光掃視四方黑暗,不敢有半分鬆懈。
韓平則瞪大了雙眼,眨都不眨的看著四周,手中的兩把短刀也是攥的極緊。
所有人都清楚——
夜裡的荒原,活著的,才是獵物。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致的瞬間,
賴狗子忽然抬手,猛地勒停老馬。
車輪靜止,馬蹄落定,他扭頭,對著三人比出一個謹慎的噤聲手勢,眼神驟然銳利,死死盯向前方黑暗。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眾人瞳孔驟然一縮。
不遠處的漆黑處,幾個踉蹌的灰白身影,正在晃蕩著,嘎吱嘎吱的咀嚼聲,緩緩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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