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是個沒人性的怪物
黃岑將東西端了過來,就要給崔蘅點上。
「我不要!」
崔蘅揮開了自己的「藥」,只是逕自下了榻,走到崔岐身前,姿態極低地一把扯住了他,定定望著他道:
「鳳彰,瑤音必須得嫁去燕王府。這一次,你還是會幫我的,對嗎?」
崔岐望著眼前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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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帶愁容,我見猶憐。
仿佛真的獨自吞盡了這些年無窮無盡的委屈,此時只是為人母的最後一點懇求。
她總是擅長表演。
當年的他或許還會被她矇騙,可是如今,他只是微微抬抬眼,毫無情緒波瀾。
二十年前的浩劫,對所有人都是一場滅頂之災。
當年才七歲的他,被家族送去戎羌為質,何嘗又是他自願的。
在戎羌的那些年裡,他受的屈辱和痛苦,又何曾有人真正在意過。
金尊玉貴的崔家嫡子,剝去了華服和身份,也不過是和奴隸一般乞食求生罷了。
那些日子……說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也不為過。
旁人只見到他如今的手段。
使流民歸心,讓蠻人畏懼,令世家馴服,與燕王結交……
可這一切,都是他這二十年間無數次用血肉,用生死,一點點掙出來的。
崔家,這座看似金碧璀璨但腐朽不堪的門庭,帶給他的只有屈辱和枷鎖。
崔家家主崔望的兒子,崔蘅的弟弟,這個身份的他——早就已經死在了戎羌的風沙和戈壁之中了。
他崔岐,能有今日,不是因為他姓崔,不是因崔家,更不是因她這個姐姐。
因為他,是他!
如此而已。
如今的崔家,包括躺在床上口不能言的崔望,和現在沉湎於享樂的崔蘅,不過都是寄生於他這株參天之樹上的藤蔓罷了。
他留著他們,不是顧念什麼親緣關係,而是他們自有未盡的用處……
崔岐輕輕地嘆了聲,扶起崔蘅的手臂,話音卻放柔了:
「長姐何須如此?你我血脈相連,是不可分割的一家人,不必說這些見外的話。」
崔蘅愣了一下,站起身,抹了把眼淚,說道:
「正是這樣。」
「瑤音的事,我記著了,朝中事忙,我這便走了。」
崔岐又望了一眼黃岑手上的煙杆,說道:
「黃岑,太后娘娘的藥,還是不可輕易斷了。」
黃岑立刻垂首應是。
直到崔岐的背影徹底消失,黃岑才小心翼翼地詢問:
「娘娘,這芳齡膏還用嗎?」
崔蘅早已收了適才泫然欲泣的悲戚表情,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重新躺回美人榻上去:
「用,為什麼不用?」
芳齡膏。
還是她改的名字。
原本叫做延壽膏,可她要的不是延年益壽,而是芳齡永繼。
崔蘅半躺著,接過煙杆起來。
一口下去,騰雲駕霧,當真賽過做神仙。
這是她的藥,也是她的毒,但她甘之如飴。
很快,殿中那甜膩膩的香味就更濃了。
黃岑在邊上伺候,輕輕搖著扇子,一邊說道:
「一兩銀子一口的東西,也就娘娘您配用了。」
崔蘅握著煙杆,笑了聲:
「多少銀子,也是我該的。」
「正是這道理。」
黃岑又道:
「奴婢瞧著,太傅大人這回應下了,倒是不容易,可見還是念著姐弟之情的。公主的婚事,您可以放心些了。」
「他啊……他這哪算是應下了。」
不過能做到和從前一樣,不要隨便出手壞她們的事,就已經足夠了。
等姬徹入了京,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罷了,不愁沒有招數制服他。
她要的,是崔岐不出手。
崔蘅媚眼迷茫,又朝殿頂上晃動的銀燈吐了口白煙,說道:
「他這人,不過是個沒人性的怪物罷了。黃岑,你當真以為他會顧念什麼姐弟之情麼?」
黃岑微愣:
「這……」
「姐弟,呵,姐弟。」
崔蘅自嘲地笑了聲,在獸首香爐上磕了磕菸灰,說道:
「他九歲就能從蛇窟里爬出來,一刀殺了戎羌的今野王;十三歲就能收服兩千無主流民,衝殺進戎羌王都,屠城三天……那幾年,他剁下的人頭,大概比你見過的都多。黃岑,你說啊,他不是怪物是什麼?」
她眼中流露出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與厭惡:
「怪物如今重入人世,不過是照貓畫虎,跟著披了層人皮罷了。」
可披著的那張皮,再像人——哪怕像聖人,像仙人,卻也依然改變不了他還是那個怪物的事實。
崔蘅用煙鍋敲敲了黃岑的額頭:
「與他說任何一句話,都得當心著些!」
黃岑悚然,額上已沁出一層汗,尷尬道:
「奴婢明白了。」
他又想起昨夜宮嬤嬤回宮,和他說的那些話,於是也說道:
「對著宮嬤嬤,太傅大人倒頗有些優待,不似旁人。」
崔蘅聞言,對他嗤笑一聲:
「二十年前那場浩劫,崔家被攻破,嬤嬤可是照護過他的,崔家那幾個孩子在蘆葦盪里藏了一天一夜……就衝著這點患難之情,他也不會對她怎樣。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和宮嬤嬤比?我告訴你,少在她面前輕狂!」
旁人以為崔岐給宮嬤嬤面子,是因為她是景寧宮的老宮女,但實際上,他是看在宮嬤嬤本人身上。
黃岑臉皮抽了抽:
「是,娘娘說的是。這回給大人送的那女子,嬤嬤也很看得上眼,多有維護之意,說不得與旁人不同,是真能成事了……」
一管芳齡膏下去,崔蘅已心滿意足了,躺在迎枕上有些昏昏欲睡起來。
但經過黃岑一提醒,她立刻就想起剛才崔岐不自在的反應來了。
那個怪物,幾時會因為一個女人接過自己的話頭?
可見確實有些苗頭的。
「裝腔作勢這麼些年,早說啊,原來他也喜歡人婦這一口!」
她媚眼一掃,扯出個笑容來:
「既如此,黃岑,明日就送點我宮裡的好東西過去,給我這端著架子、不肯撕下人皮的好弟弟助助興。」
她宮裡的好東西,自然樣樣都是好的。
黃岑心領神會:
「天師那裡新送來的『雲息散』,您說服用了銷魂蝕骨,如臥雲間,美妙非常呢!奴婢便包一些送去?」
崔蘅打了個呵欠,揮揮手:
「你去辦吧……若我們猜錯了,他看不上那人,便依舊跟從前那樣,送去張天師那裡好了。嗯,我的『芳齡膏』可缺不了這些藥引子呢……」
呢喃說話間,藥性上來,崔蘅頭一歪,已徹底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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