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一石激起千層浪
第881章 一石激起千層浪
閒言少敘,施醫院的事兒,暫且擱在一旁。
卻說大西關槍擊案,動靜著實不小,不只是江連橫重傷倒地,驚動了城內十幾位有頭有臉的巨賈商紳,現場還有不少倒霉蛋遭人誤傷,有挨槍子兒的,有被踩的、被撞的、丟包的、場面呼喇喇亂作一團。
如此大的亂子,街上的巡警早就忙得腳打後腦勺了。
不過,衙門裡那些扛肩章的官差,因為位高權重,腳下不接地氣,得到消息的速度,卻又往往有些延後。
這天上午,陳處長正坐在辦公室里美呢!
那位問了,美什麼?
您想呀,他是奉天警務處處長,按理來說,也就是奉天警界的一把手。
眼下逢年過節,來來往往,給他送孝敬的人還能少麼?
老話講:即在衙門內,必定好修行。
問題是沒人愛修行,就算有,也是十不存一,而且都被壓在了最底層的職務。
衙門這口大染缸,再清高的人,扔進去涮兩年,再撈出來,也成王八蛋了。
陳處長是個實在人,文玩字畫,香車豪宅,統統不喜歡,此生摯愛只有一樣——錢!
只有給他送錢,他才肯賣個笑臉兒,若要送別的,不僅沒用,反而還有可能把他給得罪了。
因此,這辦公室里的禮盒,看起來琳琅滿目,其實裡面的東西卻都是錢。
最近規矩又改了,收錢只收現大洋,現大洋裝不了多少,那就改收外幣,美元英鎊金票,多多益善,唯獨不收奉票,覺得不靠譜。
陳處長關上房門,把今天的收成細細點了一遍,心裡樂壞了。
緊接著,忽又樂極生悲,坐在那長吁短嘆,竟然有點想哭。
為什麼想哭?
因為韶光易逝,世事無常,陳處長雖然只有四十多歲,離退休還早,但他屁股底下的職位卻是個肥差,多少人都在心裡惦記著吶!
更何況,警務處的首長是有實權的,有實權的職位,就不可能獨信一人,每隔三五年,總要有所輪調。
唉!真想一輩子就這麼永遠幹下去!
不,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乃至生生世世,都這麼永遠幹下去!
陳處長一邊感慨,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本《黃帝內經》,準備過年把菸酒戒了,開始養生。
沒想到,剛把書本翻開,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蔣二爺推門進屋,本是滿臉焦急,可一見陳處長的神情,卻又不禁愣住,皺著眉頭問:「喲,陳處長,您怎麼……這屋裡也不熱啊,眼睛咋還冒汗了?」
陳處長把臉一抹,擺擺手道:「沒什麼,我經常這樣,心裡裝著百姓,多少就有點不是滋味兒!」
「這麼說的話……您也知道了?」
「知道什麼?」
「大西關出亂子了,有人當街開槍,現場中彈的就有五六個,其他傷者根本數不過來!」
「你說什麼?」
陳處長蹭地從椅子上竄起來,厲聲喝道:「豈有此理!誰這麼大膽?眼瞅著就要過年了,這他媽不是給我上眼藥麼!江連橫在哪?馬上把他給我叫過來!前幾天剛說好的事兒,怎麼回頭就變卦了?」
蔣二爺卻說:「陳處長,您甭找了,挨槍子兒的就是他!」
陳處長一聽,立馬瞪大了眼睛:「啥玩意兒?江連橫死了?」
蔣二爺不敢妄下論斷,忙說:「不不不,死沒死不知道,但他中槍了是真的,現場有不少目擊者,說那刺客的目標,就是江連橫!」
震驚之餘,平添怒氣。
陳處長臉色陰沉,站在辦公桌前,用手摸索著下頜,沉默片刻,忽然又道:「既然目標是江連橫,那就說明,這還是城裡那幾家幫派之間的事兒了?」
「應該是吧!」蔣二爺不敢把話說死。
「現在有沒有什麼線索?」
「目前還沒有,不過請處長放心,城關已經封鎖了,現場還有那麼多目擊者,咱們遲早都能抓到刺客。」
「媽的,就算把人抓到了,那能有個屁用!」
「那……那也不能不破案吶!」
「廢話,案子當然要破!問題是我屁股底下這把椅子,這把椅子!」
陳處長也是真急了,竟然當著下屬的面兒,把心裡話都抖落了出來。
他最在意的,還是自己手上的權力,沒有這份權力,奉天城還有幾個人願意拿他當盤菜呢?
前幾天,陳處長剛剛撮合了一場三方會談。
開會的時候,江連橫自信滿滿地許下承諾,三月之內,會黨息爭,華洋兩界不會再有任何惡性案件。
誰能想到,結果他自己卻遭人當眾槍擊?
陳處長越想越氣,忍不住拍案罵道:「他奶奶的,江連橫最好死了,他要是沒死,我再因為這件事被大帥免職,我就跟他們江家沒完!」
蔣二爺跟江家頗有些交情,一聽這話,便壯著膽子,低聲替江家說了幾句好:「陳處長,我覺得這事兒橫豎也怪不到江家頭上,您想呀,江連橫他自己都挨槍子兒了,那就說明這場槍擊案跟他沒關係呀!」
「放屁!」
陳處長怒目圓睜,恨恨地說:「你也不想想,奉天城那麼多大大小小的幫會,官府憑啥就默認他來當這個龍頭瓢把子?他要當龍頭,那就得把城裡那些幫派都給我鎮住了,鎮不住,官府留他幹什麼?」
蔣二爺連忙點頭道:「是是是,處長說的在理!不過……江連橫可不是一般人吶!老帥很信任他,人家不僅能隨時進出大帥府,還是省城的密探顧問,手裡有咱衙門的不少黑料,您要跟他翻臉,恐怕……」
「怕什麼?」陳處長瞪眼道,「我自己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我還怕他?我是警務處長,還是他是警務處長?你在這替他說什麼話,是不是收了江家的錢?」
蔣二爺撇了撇嘴,心道:說得好像你沒收過似的!
「你還在這站著幹啥?等著我去替你抓刺客吶?」陳處長接著罵道,「三天之內,拿不到人,大帥要是追責下來,我把你們也一塊兒辦了,大家都捲鋪蓋走人!」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蔣二爺一聽,這是真急了,哪敢再有半句廢話,立馬轉身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當天晌午,奉天警務處傾巢而出,各城區分所,連帶著編外人員,共計兩三千名官差老柴,合力搜捕行兇刺客,恨不能掘地三尺,誓要查他個水落石出。
這次動了真格,就連平日裡最懶散的官差,如今也不敢怠慢了。
百姓這才發現,原來衙門裡並不都是酒囊飯袋,也有不少精明能幹的官差,一個個賽比人精。
這倒是應了那句話:老虎不發威,你還真當我是病貓吶?
其實,哪有那麼多的冤假錯案,不過是沒有關係到切身利益,所以才人浮於事罷了……
…………
奉天城西北方向,有一條街,俗名叫做「十間房」。
顧名思義,二三十年前,那裡真就只有十間房,後來城區逐漸擴大,那地方的人漸漸多了,可百姓也已經叫順口了,於是就仍然把那條街稱作「十間房」。
不過,十間房是一條很長很長的大街,馬路寬敞,可供三輛汽車並排通行,而百姓口中的「十間房」,卻只是這條大街中的一小段,也就是暗娼泛濫的那段地界兒。
這裡原本是霍老鬼的地盤兒,現在霍老鬼死了,江家又不稀罕在那些人老珠黃的窯姐兒手裡摳錢,於是就把這段地界兒交給了曾守義接管。
畢竟,曾守義原本就是霍老鬼麾下的二把手,對暗娼的生意熟門熟路,容易接手,江家只管按期收數,倒也省心省力。
半掩門子的附近,多半都有小吃街。
窯姐兒整日售賣皮肉,沒空做飯,餓了就約幾個老姐們兒,跑這來對付一口。
那些扛大包的單身苦力,來找窯姐兒解渴之前,也往往都到這兒來墊巴點吃食。
大家明明互相認識,可在這條街上,卻又裝作形同陌路,直至回到屋裡,躺在炕上,才又重新熟絡起來。
該說不說,這也是一道風景。
天剛擦黑,十間房堵頭的一家沒招牌的小飯館裡,曾守義和湯文彪在此交頭碰面。
倆人原本都是二把手,後來投誠江家,各自的大哥死了,如今便都成了一把手。
今日碰面,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盤道盤道江連橫遇刺的事兒。
臨近年關,店裡也沒什麼人,本就是民房改的,裡屋還住著人呢,更談不上什麼檔次。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幾樣小菜半點沒動,這次飯局,顯然不是為了飲酒敘舊。
曾守義點上一支煙,壓低了聲音,問:「江老闆的事兒,你聽說了吧?」
湯文彪皺著眉頭反問道:「我耳不聾、眼不瞎,你說我聽沒聽說?」
「你乾的?」
「我還有事兒,告辭了。」
「哎,別走別走!」曾守義趕忙起身勸阻,「我就隨便問問,你看看你,急什麼呀?」
湯文彪瞪眼道:「放屁!什麼叫我乾的?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點死!」
「問問怎麼了,不是就不是唄,來來來,坐著坐著!」曾守義小聲嘀咕道,「我就是有點好奇,這事兒到底是誰幹的,想跟你這打聽打聽!」
「誰幹的也不能是我呀!」湯文彪罵道,「我能接手老竇原先的地盤兒,全靠江家給我撐腰,我殺江連橫,我他媽瘋啦?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保不齊是你小子詐降!」
「哎,你可別瞎說啊!」曾守義嚇得連忙朝身後看了看,「我拿什麼詐降?現在十間房這塊地盤兒,說是歸我了,可你看看,我現在就是個光杆兒司令,連個能打的弟兄都沒有,出了事,我還得指望江家替我兜著呢!」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還能有誰?」
「你說,會不會是秦家還有其他弟兄在哪藏著呢?」
「拉倒吧!」湯文彪滿不耐煩地說,「秦懷猛要真有這麼帶鋼的弟兄,他還至於被人憋車裡插了嗎?」
「那就怪了……」
曾守義尋思片刻,忽然又道:「誒,你說會不會是東洋人幹的?我聽說,江老闆他們最近在籌辦商界聯合互保,這就是在跟東洋人作對,小東洋派人把他插了,是不是也能說得通?」
湯文彪眉頭緊鎖,盯著曾守義看了半晌兒,卻說:「兄弟,你是不是有病啊?這事兒是誰幹的,跟你有關係嗎?你又不是偵探,在這瞎猜什麼呀?咋的,你還想造反?要造你造去,我自己這幫弟兄還沒歸攏明白呢!」
說罷,抬起屁股就要走人。
曾守義趕忙又勸:「嘿,你怎麼說著說著,又要走啊?」
「廢話!」湯文彪說,「咱們倆都是投降過來的,彼此之間,應該少見面兒,省得東家猜疑,懂不懂啊?」
「我懂,我懂,我這不是正要跟你說這事兒麼!」
「還說什麼呀!」
曾守義生拉硬拽,好不容易才把湯文彪勸住了,又敬了一杯酒,隨後才說:「兄弟,真不是我咸吃蘿蔔淡操心!我可以對天發誓,今天這檔子事兒,真不是我乾的,我也沒那能耐!」
「你說點有用的行不行?」湯文彪極不耐煩,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好!那我問你,今天這件事兒,不是你乾的,也不是我乾的,咱哥倆問心無愧,清清白白,可問題是,江家到底怎麼想的,你知道麼?」
「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實在不行,那就來查我,反正兄弟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今天衙門裡的老柴都來問我了,我也是這麼說的,不然還能怎麼辦?」
曾守義撇了撇嘴,卻道:「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了,可如果江家懷疑咱們倆,一個念頭就夠了。你別忘了,咱倆的手上,可是有江家的血債的,而且你剛才也說過,咱們倆是降將,你不覺得這就是個殺降的好理由嗎?」
「嘶!我說……你想的也太多了吧?」湯文彪盯著杯子裡的殘酒,低聲念叨,「東家現在身受重傷,是死是活都不一定呢,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大動干戈,這也不合情理呀!」
曾守義連連搖頭,卻說:「江家盤子大,顧慮也多,他們或許不會動手,可是靠扇幫呢?李老三本來就在那強壓著靠扇幫的怨氣,現在東家一倒,靠扇幫還能鎮住嗎?要是他們把髒水潑到咱倆頭上,再打個幌子,說是為東家報仇,就咱倆現在這點實力,還能扛得住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