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里子

  第864章 里子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正當江連橫在南城外宅召集弟兄,準備怒砸秦家窯的時候,胡小妍卻在城北大宅,暗中調來了另一支精悍打手。

  這幫人的成份就沒那麼複雜了。

  沒有降將,沒有在幫,更沒有那些趨炎附勢之徒,全都是清一水的江家「響子」。

  哥幾個行蹤低調,人數也不算多,三三兩兩地結伴而來,最後細細點卯,也就只有十人而已。

  大伙兒到了江家,就在門房裡候著,彼此間抽菸閒話,也沒什麼豪言壯語,說的儘是些瑣碎日常,無非是互相問問,家裡的年貨都置辦得怎麼樣了。

  其間,偶爾瞥見江承志在院子裡頑耍,有人便推開窗欞,探頭逗逗江家的小少爺,全無半點緊張肅殺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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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不多時,大西關德義樓派人送來一桌豐盛的飯菜。

  雞鴨魚肉,應有盡有。

  大家便甩開了腮幫子,可勁兒吃起來,因為並不飲酒,所以吃得奇快無比。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然漸漸擦黑。

  這時候,張正東才拎著兩隻大號皮箱,推門走進屋內。

  眾人立時安靜下來,默默地看他把皮箱放在炕沿兒上,打開銅扣,裡面赫然是兩把德國造的花機關。

  張正東取出一把,拉兩下槍栓,隨後遞給一個「響子」,說:「萬德威,這把給你。」

  萬德威挺高興,接過花機關,立馬就把槍托抵在肩上,瞄了一會兒,又放在腿上,細細撫摸著槍身,嘴角微微上揚。

  見狀,旁邊的弟兄忍不住打趣道:「咋的,這花機關還分公母啊?」

  「去你媽的!」萬德威罵了一嘴,又拍拍槍身,頗有些感慨地說,「好嘛!奉軍一個團都未必有一把的傢伙事兒,今天讓我給用上了!」

  張正東沒有理會,又取出另一把花機關,將其交到頭刀子手上,說:「老刀,這把給你。」

  老刀接過配槍,也仔細檢查了一遍,隨後忽然抬起腦袋,問:「是平安通207號嗎?」

  張正東搖了搖頭,卻說:「不,是浪速通,日露廣場。」

  老刀皺起眉頭,想了想,倒也沒說什麼。

  其他弟兄也是一樣,大家都懂規矩,不敢妄加揣測大嫂的消息來源,也不敢多嘴過問,只管聽令行事。

  要問,也只能問具體的執行計劃。

  張正東說:「算上我和老刀,咱們總共是十二個人,兩台車,花機關一車一把,你們兩個——」他轉過頭,目光望向另外兩位弟兄,「你們倆不跟車,現在就出發,提前去踩下盤子,咱們隨後就到,路上如果有什麼情況,你們就在岔路口等著,到時候再隨機應變。」


  那兩個弟兄被點了名,立馬翻身下炕,準備先行前去探路。

  張正東忽然攔下他們,問:「槍都備好了?」

  兩個弟兄拍了拍褲腰,點點頭說:「那必須的,兩把傢伙事呢!」

  「備用彈夾也都帶了?」

  「東哥放心,都帶著呢!」

  張正東默默點頭,忽然又從皮箱裡翻出兩顆手榴彈,遞給他們說:「這個也帶上,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瞎用!」

  兩個弟兄將手榴彈揣進兜里,又問了些有關路線的具體細節,隨後拱手抱拳道:「哥幾個,先走了!」

  眾人也跟著抱拳送道:「回見!」

  老刀畢竟身份不同,目送兩人離開以後,忍不住問:「東風,這次咋這麼著急?不像你平時的作風啊!」

  張正東搖了搖頭,悶聲說:「我也是昨晚上才知道的,來不及詳細布置,但大嫂既然發話砸窯,我也沒有推辭的道理。」

  「那倒是!」老刀似乎有點不放心,「只不過……真不用再去探探了?」

  「不用!」張正東仿佛木頭人似的,沒有任何自己的想法,但卻異常堅定地說,「大嫂說了不用,那就是不用,秦懷猛肯定躲在那,至於結果如何,那取決於咱們會不會掉鏈子。」

  看得出,無論是東風南風,還是西風北風,哥四個對江胡二人的判斷,從來都沒有任何質疑的念頭。

  老刀並不清楚這份信任到底從何而來,但也表示欽佩,同時心裡暗暗認定,只要四風口還在,江家的根基就不會動搖。

  這時節,萬德威又插了一句,說:「我聽說那地方挺荒涼的,好多房子都扒了,到處都是工地。」

  張正東點點頭說:「我知道,那樣更方便!你們把傢伙事都準備好,今晚速戰速決,打的就是措手不及,車開到地方,花機關清場,再衝進去,一個不留。」

  「硯哥不來麼?」

  「不來,他名氣太大,容易漏風。」

  「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張正東轉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看腕錶上的時間,低聲沉吟道:「再等等,天還有點亮,半小時以後出發!」

  眾人聞言,知道時間不多,立馬忙忙叨叨地收拾傢伙、整理衣衫,該撒尿的撒尿,該抽菸的抽菸。

  張正東自然早有準備,卻不慌不忙地轉過身,說:「老刀,你跟我出來一下。」

  老刀有點意外,暗自想了想,又大致猜出了原因,便起身跟東風離開門房,走到庭院的角落裡。

  張正東掏出煙盒,自己叼了一支,又遞給老刀一支,分別點上火,深吸了一口。

  夜色朦朧,遠處的街巷裡,隱隱傳來一陣犬吠。

  「你們已經想好了?」張正東忽然問。

  「你是說要走的事兒?」老刀嘆了口氣,點點頭說,「想好了,這是掌柜的主意,她當初來奉天,就是奔著老太太來的,現在無牽無掛,走了也好。不過你放心,咱們會等到江家穩定下來以後再走的,這也是掌柜的意思。」

  「不再考慮考慮了?」

  「你問我沒用,我說了也不算。」

  張正東提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幽幽嘆道:「大嫂不希望你們走。」

  「我理解,畢竟都在一起十年了。」老刀也頗有些感慨,「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還請東家和大嫂多多體諒吧!」

  「是不是對未來的想法不一樣?」

  「不錯!」

  老刀並不諱言,直截了當地說:「掌柜的覺得,江湖就該有江湖的樣子,跟官府走得太近,雖然一時風光,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早晚都會出問題,現在奉天的商業又不景氣,我說話口冷——別看江家現在風光,其實就是官府的存錢罐兒,等到用錢的時候,說摔也就摔了。當然,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不得不說,江家能有今天,也是沾了老張的光。」

  張正東默默點頭,忽地轉身望向燈火通明的江家大宅。

  好巧不巧,正趕上江雅站在窗邊,沖他做了個鬼臉兒,隨後拉上窗簾,倏然不見了。

  「大嫂的意思是——」

  張正東笑了笑,回過身來,接著說:「這些事情,又算不上是多大的矛盾,等過了這道難關,咱們再一起談談,大家關起門來,都是自己人,什麼都可以談,沒什麼不能談的。」

  老刀卻說:「我了解掌柜的脾氣,她以前貪,那是為了把老太太給比下去,其實她骨子裡是個見好就收的人,當初在旅大做局,一開始也是只圖財、不害命,最後鬧成那樣,也是為了老太太的安危,現在江家樹大招風,她早就想退了。你剛才說難關,我倒覺得秦懷猛根本算不上什麼難關。」

  「怎麼講?」

  「最大的難關還是自己!」

  老刀慢悠悠地說:「急流勇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吶!」

  話音剛落,忽聽院門外傳來一陣動靜。

  兩人側身一看,卻是江家的義子海新年回來了。

  「東叔,刀叔!」海新年沖兩人打了聲招呼,隨後抬手指向大宅,「我乾爹讓我過來找乾媽說點事兒!」


  「去吧!」

  張正東擺了擺手,緊接著又繼續跟老刀交談起來。

  海新年也不敢打擾,連忙快步走進大宅,上了樓梯,直奔二樓書房而去。

  沒想到,推門一看,胡小妍竟然不在書房,這倒新鮮了。

  正有些詫異的時候,走廊里突然傳來江雅的聲音:「小哥,你找我媽?」

  海新年退出來,側身望去,卻見江雅從主臥房門裡探出半截身子,正在沖他招手,便點了點頭,一邊朝臥房走去,一邊悄聲問道:「乾媽睡了?」

  「沒有,」江雅說,「我媽這兩天身體不舒服。」

  「沒請大夫嗎?」

  「四叔上午請軍醫來看過了,我感覺是個庸醫,什麼病都沒看出來,就說是操勞過度。」

  「四叔走了嗎?」

  「早就回營里去了,晌飯都沒來得及吃。」

  海新年走到門口,朝屋裡望了一眼,卻見胡小妍平躺在床上,心裡便有點猶豫,壓低了聲音問:「那我現在能——」

  話猶未已,就聽胡小妍輕聲招呼道:「新年,進來說話。」

  海新年應聲進屋,只朝床上瞥了一眼,便忍不住大驚失色,忙問:「乾媽,你臉咋這麼白?沒事兒吧?」

  胡小妍翻過來,用手肘撐住身子,皺眉咳嗽兩聲,擺擺手道:「先說正事兒,你爹那邊怎麼樣?」

  海新年略顯猶豫,心裡舉棋不定,便不禁轉頭望向江雅。

  江雅很了解母親的性格,頗感無奈道:「說吧!你要不說,我媽病得更厲害!」

  海新年看了看江雅,又看了看乾媽,竟仍然沒有開口。

  胡小妍卻道:「說罷,以後不用再背著小雅了。」

  海新年這才放下心來,將南城外宅的情況大略講了一遍。

  湯文彪背刺老竇,賣友求榮,重新依附於江家自不必多談,鑽天鷹和哨子李拆夥逃命,卻是最新的消息。

  「他們跑哪兒去了?」胡小妍問。

  海新年說:「乾媽,他們是分開跑的,湯文彪也不知道哨子李跑哪去了,但他們沒敢坐火車,鑽天鷹倒是說了去處,聽說是準備回遼西干老本行去了。」

  「上山?」

  「嗯,鑽天鷹邀請過他們,但哨子李有沒有跟著過去就不清楚了。」

  江家雖然知道南鐵七號倉庫是鑽天鷹等人的秘密據點,但那地方實在太過空曠,又人煙稀少,遠遠的還沒等靠近,就能被人覺察出來,先前就連闖虎過去盯梢,都不小心留下了馬腳,更別提其他人了。


  「跑得夠快的……」

  胡小妍喃喃低語,尋思片刻,忽然沖江雅吩咐道:「小雅,下樓去給你方叔打個電話,讓他把家裡最近軍火生意的單子送過來,我要看看。」

  「媽,你不歇一會兒?」

  「等忙完了這陣子,有的是時間休息,快去!」

  江雅沒有辦法,只好聽從母親的安排,下樓去給家裡的保險公司打電話。

  也就是從今天開始,江家的大小姐終於漸漸接觸起了自家的生意,孩子一天天長大,有些事情總是不可避免。

  當然,目前來看,江雅接觸的事務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層油花,無非是幫母親打打下手罷了。

  江雅走後,胡小妍又問:「新年,你爹那邊去了多少人?」

  海新年估摸著說:「數不過來,反正院子裡都站滿了,百八十號人肯定有了,而且現在還有正往那邊去的呢!」

  「陣仗夠大?」

  「大,老大了!」

  海新年說:「好多人我都不認識,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一進門就吵吵巴火,說什麼要替我乾爹報仇,當初叫都叫不來,現在轟都轟不走。」

  胡小妍點了點頭,又問:「你三叔呢?」

  「三叔?他也在那!」

  「我知道,我是問你,他看起來怎麼樣?」

  海新年不得其解,撓撓頭說:「乾媽,你什麼意思?」

  胡小妍沉吟片刻,解釋道:「你回去跟你三叔說,叫他安撫好靠扇幫的情緒,他們的仇,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沒到,現在最重要的是分化他們,不能把他們逼急了,等過了這陣子,再秋後算帳。」

  海新年反應過來,想了想,又說:「可是……我乾爹對他們不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已經把湯文彪收下了,要是……」

  話沒說完,胡小妍便打斷道:「這事兒不需要你乾爹動手,一個幫派里,只要發生一次背刺大哥的情況,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湯文彪得位不正,日後早晚會出亂子,咱們只要暗中拱火就行了,但你三叔,必須要壓住靠扇幫的情緒,否則的話,靠扇幫越打,他們就越團結。」

  海新年若有所悟,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告訴三叔!」

  「去吧,早去早回!」胡小妍又叮囑道,「記住了,鬧出的動靜越大越好!」

  海新年應聲而去,走下樓梯,剛推開大宅房門,恰好撞見張正東和老刀等人乘車離開。

  看來,今晚就要血債血償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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