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風聲鶴唳
第861章 風聲鶴唳
轉過天來,排日遊行依然沒有平息。
東洋人準備收購華商店鋪的意圖,經由報端公之於眾,並立刻激起民憤,抵制日貨的呼聲也隨之愈演愈烈。
緊接著,邵家父子的境遇也被陸續披露出來。
於是,在聲勢浩大的抗議浪潮中,便又平添了一條「釋放邵家父子」的訴求。
眼見著奉天各界同仇敵愾,到處嚷嚷著懲辦賣國賊的口號,諸如馮掌柜這類本就不想簽合同的,肯定不會再簽;而那些已經簽訂合同的店家,現如今也陸續反悔,紛紛跑到商埠局去告狀,請求當局施壓,將轉讓合同作廢。
如此一來,東洋僑民在奉天的商租權益,自然變得困難重重。
幾經談判磋商,東洋方面竟也逐漸分化成了兩個派別。
關東軍厲兵秣馬,堪稱鷹派代表,主張動用武力討回「合法」權益;領事館等一眾文臣,卻聲稱大局為重,因為帝國對滿洲的計劃,仍以徐圖緩進為基調,所以應當暫且退讓,盡力避免激化遠東的排日情緒。
雙方之間,屢次論戰,最終卻也沒能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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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帥玩起了平衡術,對內調和奉軍內部的派系矛盾,既不能寒了老派的心,又憚於徹底得罪新派將領;對外則假借民意,極力拖延滿蒙五路條約的落實進程,一邊以聯合北方要挾東洋,一邊又頻繁接觸英美勢力,試圖引起西方列強的注意,從而制衡東洋人對關外的控制。
同時,老張又花重金賄賂東洋本土的內閣議員,藉此彈壓關東廳,竭力維持日奉親善,以便獲取更多的武器援助。
這番舉措,也確實壓制住了關東軍的囂張氣焰,以致於關東廳不得不妥協,同意暫緩落實滿蒙五路密約。
話雖如此,但東洋軍界對奉張集團的不滿情緒卻也日漸加深。
凡此種種,不在話下。
總而言之,奉天上空波譎雲詭,城中市井自是暗流涌動……
落到秦懷猛身上,儘管他始終躲在日露廣場的偏僻寓所,卻也聽聞了不少輿論動向。
尤其是昨天南市場騷亂以後,屋裡的電話一通接著一通,報信的弟兄一趟接著一趟,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傳到他這裡的,無一例外,全都是壞消息。
老夜等人下落不明,八卦街和雪街的幾家掌柜又陸續毀約,諸事不順,舉步維艱。
秦懷猛幾乎徹夜未眠,只一個晚上,整個人的精氣神就頹喪了不少。
苦挨到天亮時分,好不容易小憩片刻,電話鈴聲卻又突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
「餵?」秦懷猛迅速接通電話,盼著能收到一則好消息。
然而,聽筒里的聲音卻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秦爺,馬掌柜也毀約了。」
「誰?」
「馬掌柜!」聽筒里回應道,「就是在雪街開金店的馬掌柜!」
「他不是旗人嗎?」秦懷猛皺了皺眉,「東洋人答應幫他們復國,那老頭前段時間表現得最積極,現在怎麼也反悔了?」
「呃,這個……」聽筒里支支吾吾地解釋道,「人家說了,旗人當漢奸,罪加一等,之前是沒想明白,被您給忽悠了,現在才反應過來,還是民國好,反正剛才去商埠局告狀了,說咱們這是強買強賣,跟他沒關係。」
「我他媽——」
秦懷猛正要罵娘,想了想,還是算了,便只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又問:「還有別的事兒嗎?」
「有!」聽筒里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秦爺,真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這件事……您吶!您現在已經是奉天衙門的頭號通緝犯了!您在東城的洋車行,還有南城那兩間店鋪,現在都被查封了!」
「你說什麼?」
「公署剛貼的告示,我看得真真的,准沒有錯兒!」
「給我定的什麼罪名?」
「通敵賣國,就地問斬!」
秦懷猛兩眼一黑,忽地癱坐在椅子上,嘴裡這這那那的,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電話那頭聽他沒有回應,就「秦爺,秦爺」地輕輕喚了兩聲。
秦懷猛回過神來,問:「就我自己上榜了?」
「是啊!」
「其他人憑什麼脫罪?」秦懷猛忿忿不平地問,「他們當中,明明有很多人是主動想要轉讓店鋪的,怎麼全都抽身了?」
聽筒里嘆聲道:「秦爺,昨天下午,衙門派人了解情況,把那十七家店鋪走了個遍,您說您最近又不怎麼露面,他們心裡一慌,立馬統一口徑,可不就把屎盆子全扣在您腦袋上了麼?您要是能去商埠局跟他們對峙——」
「放屁!」秦懷猛罵道,「現在這種情況,我要是進城,還能活著出來嗎?」
「是是是……秦爺,最近風不正,我看您還是先待在租界,暫時別出來了吧!」
「我就怕待在租界也不安全……」
「那不能,齋藤警官不是跟您有交情麼!」
秦懷猛沉默片刻,擺擺手說:「算了,你要是沒別的事兒,就先掛了吧!」
沒想到,聽筒里卻說:「秦爺,還有最後一件事……那個,我這跟您說完話,回頭我就走了啊!」
「走?」秦懷猛立時警覺起來,「你要上哪兒去?」
「祖國大好河山,我還不曾見過,剛才買了票,準備去關里看看。」
「你要跑路?」
「沒有沒有,我就是……就是出去轉轉,過兩天我還回來呢!」
聞聽此言,秦懷猛的腮邊豎起一道青筋,咬著牙縫兒,儘可能地緩和下語氣,說:「留下來,我給你五十塊現大洋,馬上就能送到!」
聽筒里卻說:「秦爺,我給您六十塊,您放我走吧!」
「一百塊現大洋!」秦懷猛拍案而起,「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我這就派人給你送去!」
「秦爺,您不用派人給我送了,老弟也不是頭一天出來混的,要錢不要命的人,我這些年也見過不少,沒幾個好下場。錢嘛!有命掙,也得有命花不是?這是我給您打的最後一通電話,您也別怪我,咱們到此為止了。」
「餵?」
秦懷猛舉著話筒,大聲喊道:「餵?說話!你他媽說話呀!我這就派人給你送錢去!」
然而,任憑他如何咆哮,聽筒里也只有「嘟嘟」的盲音作為回應。
「操他媽的!」
秦懷猛掄起聽筒,朝桌面上一通猛砸,隨後將其恨恨地摔在電話機上。
正要轉身下樓,卻見壽蘊章等人不知何時,竟偷偷摸摸地爬了上來,站在房門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眼神中或多或少,總顯出三分異樣。
秦懷猛心裡「咯噔」一聲,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忽又緩緩坐下來,故作輕鬆地問:「哦,你們也來了?」
壽蘊章搓了搓手,湊上前問:「秦爺,我看您剛才好像挺激動的,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沒什麼,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這麼說的話,咱一切都還挺順利的?」
「當然,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秦懷猛翹起二郎腿,撣了撣衣襟,又從里懷掏出一支香菸,「你們跟著我好好干,等我當上了龍頭瓢把子,絕不會虧待你們,以後八卦街的場子就交給你了,小西關交給你,壽先生自然來當翻垛!」
屋子裡靜悄悄的,眾人的反應略顯寡淡。
秦懷猛兀自笑了笑,又拿起桌上的火柴盒,穩穩地擦著火兒,點上香菸,深吸了幾口。
「行了,要是沒別的事兒,你們就先下去吧!我在這抽顆煙,待會兒給齋藤警官打個電話!等有消息了,我再叫你們!」
大家互相看了看,竟沒有人走動。
秦懷猛故作困惑,卻問:「怎麼,還有別的事兒?」
壽蘊章笑了笑,說:「嗐!其實也沒什麼,主要是大伙兒在樓下沒事幹,就合計上來看看!秦爺要是想給齋藤警官打個電話,那您就直接打唄!正好咱們在這,還能給您出個主意唔的!」
「對對對,有事大家一起商量,也不能總讓秦爺自己受累呀!」
「那可不,無功不受祿!」
「咱到現在也沒出過什麼力,秦爺又這麼大方,到時候把小西關劃給我管,我豈不是受之有愧了麼!」
眾人一邊說,一邊找地方紛紛坐下。
言語間儘是客氣,身體卻表明了各自的態度——大家要求享有知情權!
畢竟,昨晚的電話接二連三。
壽蘊章等人就算並不完全了解現狀,但憑直覺,也漸漸預感到了情況有變,而且勢頭不妙。
「秦爺,您給齋藤警官打電話吧!」
「早晚也得打,咱們不多嘴就是了!」
「嗐,也不知道齋藤他們到底有什麼打算,只能打電話問問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片刻,隨後突然靜下來,目光望向秦懷猛,不再說話。
秦懷猛只覺得後脊發寒,慢悠悠地抽完了一支煙,方才將手按在電話機上,說:「行吧,那我這就問問侯二!」
沒想到,正在這時,樓下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腳步聲迅速爬上樓梯,直奔房間走來。
秦懷猛知道這是有弟兄趕來報信,於是急忙起身,正要抬手制止,卻終究晚了一步。
只見張朔未等走進屋內,大嘴岔子就開始瞎嚷起來,說:「秦爺!秦爺在哪呢?不好了,不好了!」
秦懷猛不禁暗罵一聲。
於此同時,壽蘊章等人卻已搶先一步,忙問:「咋的,出啥事兒了?」
張朔衝進屋內,一見秦懷猛的臉色,忽地有些躊躇,也不知到底該不該把消息當眾說出來。
可是,壽蘊章等人已經聽到了話音兒。
這種時候,再想閉門密談,則無異於欲蓋彌彰,弟兄們自然也不會答應。
秦懷猛無可奈何,只好擺了擺手:「說罷!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事就應該一起商量!」
張朔先前去找侯傳言打探東洋警務署的態度,自然帶回了不少消息,忙點點頭說:「秦爺,剛才碰見侯二,他跟我說,老竇他們那伙人,好像要出亂子!」
「什麼亂子?」
「昨天晚上,哨子李的手下去找侯二告狀,說老竇那幫人鬼鬼祟祟的,大半夜返回華界,看那樣子,好像是準備投降!」
「老竇投降?」壽蘊章接話道,「他腦袋讓驢踢啦?江連橫差點死在他手裡,怎麼可能放過他?」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哨子李的人是這麼說的,但也沒有證據。」
「我的媽,沒證據的事兒,你在這白話啥呢?」
「有沒有證據重要嗎?」張朔罵道,「重要的是,哨子李他們現在認定老竇打算投降,鑽天鷹還準備拆夥兒,現在那三家都已經劍拔弩張,就快打起來了,你還問我要證據?」
眾人瞠目結舌,忙問:「江家還沒滅呢,怎麼自己先打起來了?」
「誰他媽知道?」
張朔雙手一攤,又指了指窗外,說:「他們仨昨天剛進城,比咱們了解城裡的動向,可能是聽見什麼風聲了吧?」
「壞了,壞了!」眾人軍心動搖,互相嚷嚷著說,「這下癟茄子了,老夜他們下落不明,那十七家商鋪的轉讓交易又進行不下去,現在連旗的三家還在搞內訌,這……這他媽咋整呀!」
壽蘊章大手一揮,拍了拍胸脯,忙說:「沒事兒,線上連旗,難免有點摩擦,把話說開就好了,我去找他們談談!」
「哎,那我也去吧!」
「對對對,把我也帶上,我跟哨子李和老竇兩家都熟,有我在,今天誰也打不起來!」
「我酒量好,信我的,這世上就沒有一頓酒解不開的疙瘩,要有,那就喝兩頓!」
眾人爭先恐後,推推搡搡地擁下樓去,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就有三五個人前去勸架,剩下的人雖然沒走,眼裡卻頗有些猶豫,之所以留下來,恐怕是覺得這裡比外頭更安全,或許也有忠肝義膽之輩,但畢竟不多。
奇怪的是,眼見著壽蘊章帶人前去「勸架」,秦懷猛並沒有強行阻攔。
或者說,此時此刻,他根本就不敢強行阻攔。
他不阻攔,起碼還能在面子上維持當家的體面;他要阻攔,那就很可能等不到江連橫上門尋仇的時候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