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分崩離析
第853章 分崩離析
翌日上午,南鐵附屬地七號倉庫。
更房裡突然傳來一聲叫嚷,驚起了屋檐上的幾隻麻雀。
「什麼?」老竇盤腿坐在炕沿兒上,手裡端著菸袋鍋子,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東洋人要從城裡撤出去?」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侯傳言點了點頭,神情頗有些無奈,嘆聲說:「我也是剛接到的消息,上頭已經決定,即日起,東洋警務署就不再協管省城治安了。」
一聽這話,哨子李立馬就從炕上竄起來,雙手緊了緊褲腰帶,罵罵咧咧地說:「我操!那還玩雞毛,哥幾個抓緊跑路吧!」
說罷,就自顧自地披上棉袍,準備帶手下的弟兄逃出奉天。
鑽天鷹和老竇雖然沒有動彈,但悶悶的不吭聲,眼裡的顧慮卻已畢露無疑。
侯傳言見狀,急忙堵住房門,好聲勸道:「李哥,你別走呀!」
「不走幹啥?」哨子李一邊提著棉靴,一邊反問,「難道在這等江連橫派人來追殺我啊?」
「這裡是租界,你們很安全。」
「安全個屁,你自己都差點讓江家綁了,還他媽腆臉跟我說安全?」
「可是……秦爺交代的差事,你們還沒辦成呢!」
「去你媽的!」哨子李大手一揮,「老子不幹了,行不行?」
侯傳言心急如焚,忙說:「李哥,你好歹也是奉天有號的人物,怎麼……怎麼能半路撂挑子呢?」
哨子李不吭聲,悶頭打點包袱。
侯傳言又說:「李哥,你再好好想想,你們仨手底下還有幾十號弟兄,再算上秦爺的人,咱們湊一湊,少說也有個百十來號人,也不是完全沒勝算吶!」
哨子李冷哼道:「江家立櫃十幾年,那是白給的嗎?硬剛沒戲,咱們只能趁亂偷襲,上次關廂大亂,沒能插了江連橫,計劃就已經失敗了。現在仗打完了,江連橫也緩過了這口氣,再想火併,那就是找死!」
老竇也點點頭說:「最近這些年,江家撒出去的錢,比咱掙得都多,省城上上下下,從督軍署到衙門口,甚至就連洋人那邊,都有江家的關係,咱們只能靠著東洋人撐腰,他們現在還要撤,那還怎麼玩兒?」
侯傳言卻說:「東洋人只是從城裡撤出來了,但租界這邊,不還是咱們的地盤兒麼!」
「那有什麼用?」老竇撇撇嘴說,「八卦街和雪街那十七家商鋪,又不是在租界,東洋人又不能隨叫隨到,太危險了。」
「別呀!咱們還有機會,真有機會!」侯傳言的語氣近乎哀求,「只要你們聽從秦爺的安排——」
「你少他媽廢話了!」
哨子李扔下包袱,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隨即罵道:「當初關廂大亂,咱們就聽了秦懷猛的安排,結果呢?江連橫屁事兒沒有!後來,你又叫咱們讓著靠扇幫,結果現在也沒動靜了。前兩天還說,最近要有大動作,大動作在哪兒呢?江家的喪事都辦完了,我怎麼沒看見你們有啥大動作?」
提起這茬兒,老竇也頗有些不滿,忍不住小聲嘀咕道:「直到現在,秦懷猛連面兒都沒露,敢情淨拿咱們當炮灰了!」
「誰拿你們當炮灰了?」侯傳言反問道,「秦爺把槍都給你們了,你們沒能拿下江連橫,怎麼能怪到秦爺頭上?」
「那你得問老竇,」哨子李說,「他在商埠地,沒把江連橫攔下來,橫豎也賴不著我。」
「嘿,你說誰呢?」老竇立馬起身道,「你當初要是能早點去砸窯,江連橫沒準還跑不了呢!」
「放屁,我的動作已經夠快了,別往我身上賴!」
「哨子李,你他媽還是個爺們兒麼,這點擔當都沒有?」
說著說著,兩人就開始互相推諉起來。
爭吵聲愈演愈烈,侯傳言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可惜,他這個半開眼的空子插不上話,就湊到鑽天鷹身邊,低聲勸道:「哥,你以前在遼西山頭上混,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這種時候,你可得說兩句,勸勸大伙兒,咱們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倘若齊心協力,或許還能反敗為勝,要是自己亂起來,那可就徹底沒戲了呀!」
鑽天鷹嘬著牙花子,拍兩下大腿,勉為其難地笑了笑,說:「老弟,你也知道我是吃『橫把兒』的,城裡的事兒,我也不太明白,想當初之所以大老遠從遼西跑到奉天,那是為了躲避兵災,現在仗打完了……呵呵,我估摸著,還得回去干我的老本行才行啊!」
有道是: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眾人連旗,本就不是血盟,如今一看風向不對,就立馬萌生了散夥的念頭。
若是再讓他們知道,秦家的精銳早已損耗殆盡,恐怕當場就要作鳥獸散去了。
侯傳言不得不再次提醒道:「各位,你們可都已經把江家得罪了,江連橫是什麼做派,不用我說,你們也都知道,咱們現在是合則生,散則死!退一步講,大家都是有面的人,弟兄們或許能趁亂逃走,你們能嗎?」
「那也比在這等死強!」哨子李自顧自地背上包袱,「反正我走了,你們愛咋辦咋辦!」
鑽天鷹和老竇見狀,也都紛紛起身響應。
眼看著大家行將散夥兒,侯傳言急了,嘴裡的話也從勸說變成了威脅。
「哨子李,我再提醒你一遍,你已經得罪江家了,是不是還想再得罪秦爺?」
「小婢崽子,你跟誰倆呢?」
哨子李也不怵他,上前推了一把,罵罵咧咧地說:「我他媽忍你很久了,老子收拾不了江連橫,還他媽收拾不了你?」
老竇也跟著冷笑道:「侯二,秦懷猛現在還不是瓢把子呢,你們這威風,是不是抖得有點早了?」
侯傳言面不改色,卻道:「我說的不是秦爺,而是東洋人。」
「咋的?」
「既然上了東洋人的船,那就誰也別想下去,你們怕江連橫報復,難道就不怕東洋人的手段麼?」
「操你媽的!」哨子李一把抓住侯傳言的衣領,瞪眼質問道,「你他媽的威脅我?」
侯傳言淡淡地說:「我沒威脅你,不信你可以試試,看看到了火車站以後,會不會有東洋巡警拘你們就完了。」
「操,老子先把你給崩了!」
哨子好歹也是線上混的,雖說在江家面前直不起腰,但平時在街面兒上也是個耍橫的主,哪受得了一個翻譯官的威脅,當即掏出明治二六式手槍,抵住侯傳言的下頜,作勢就要扣動扳機。
沒想到,恰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叫罵。
「八嘎呀路!」
聞言,眾人應聲愣住。
正在惶惑之時,卻見房門推開,齋藤六郎和山崎裕太竟緩步走了進來。
兩人身後,還跟著三五個東洋僑民,也不知到底是普通人,還是身穿便裝的警局官差。
「太君,摳尼齊哇!」
哨子李等人的身上,仿佛安裝了某種開關,一見東洋人進來,立馬老實了,規規矩矩地垂手站定,活像七八歲的小孩兒,因在學校里表現良好,而站在那裡,等待老師的誇獎。
齋藤六郎目光掃過,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緊接著,他用東洋話詢問起方才的狀況,侯傳言自然站在一旁,負責同聲傳譯。
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齋藤六郎沉下臉色,厲聲訓斥道:「懦夫!」
哨子李戰戰兢兢地解釋道:「太君,咱們這不……這不也是沒辦法麼,你們從城裡撤出來,咱們還怎麼跟江家叫板吶?」
齋藤六郎背負雙手,在三人面前來回踱步,低聲念道:「我說過,只要你們真心效力,帝國絕不會虧待你們,警務署雖然下令讓我們撤出省城,但那並不代表我方就不能在華界執法。」
「可是……維持會不是已經取消了麼?」
「維持會只是個臨時組織,東洋警務署的首要職責,是保護東洋僑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哨子李等人互相看了看,受限於眼界,一時間並未完全理解這番話的含義。
齋藤六郎卻轉過身,簡單介紹了一下那幫東洋僑民,說:「這幾位,是最近從東洋本土移民到滿洲的武士。」
「武士?」
眾人眉頭緊鎖,忍不住多打量幾眼,卻見那幫東洋僑民,一個個破面爛襖、形容落魄,橫看豎看,說是來逃荒的難民,或許有點誇張,但卻怎麼也看不出武士的模樣。
不過,他們在提起自己的身世時,一會兒扯到織田信長,一會兒扯到豐臣秀吉,臉上的神情卻顯得極其自豪。
哨子李等人哪聽過這些,稀里糊塗的,只管點頭奉承就是了。
齋藤六郎接著說:「八卦街和雪街靠近租界,你們等下去找那十七家商鋪簽合同時,帶上這幾位武士,如果江連橫敢找你們的麻煩,我們就能以保護僑民為由,迅速出警,將那些打手全部逮捕。」
老竇卻問:「太君……那你們多長時間能趕到?」
齋藤六郎想了想,說:「三兩分鐘吧!」
按說這種支援速度,已經很快了,但哨子李等人卻還是不放心。
「太君——」鑽天鷹笑呵呵地提議道,「這麼近的距離,要不您跟咱們一塊兒去吧?」
侯傳言聽不下去了,搶先說:「你們怎麼還不明白,東洋警務署不再協管省城治安,這是市政公署和關東廳高層磋商的結果,已經決定的事,不可能因為你們幾個而隨意改變!」
哨子李說:「可是,這三兩分鐘的時間,保不齊哥們兒就已經涼透了。」
「真笨,你們不會跑麼?這麼近的距離,跑也跑回來了!」
「那你跟咱們一塊兒去。」
「我……我上午還有事兒。」
「什麼事兒?」
「那個……那個……」侯傳言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哎呀,你別管了,說了你們也不明白!反正我還是那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跟東洋人混了,那就混到底,否則以後被江連橫抓到,你們必死無疑!」
三人還是不大情願。
理由也很簡單,八卦街雖然挨著東洋租界,但其他地方呢?
雙方既要長期合作,八卦街和雪街那十七家商鋪,就只是個開始,總不能以後去哪兒都來回跑吧?
山崎裕太解釋道:「只要簽訂轉讓合同,那十七家商鋪就是東洋僑民的財產,我們的警力就有充分的理由日常巡邏,步步為營,以後那些店鋪,也可以說就是你們的地盤了。」
「哦——」
三人終於聽明白了——這是東洋人的蠶食計劃。
可是,自己究竟能得到多少好處呢?
雖然齋藤六郎許諾了金票,許諾了槍械,但歸根結底,大伙兒其實就是個打零工的,並沒有自己的產業。
哨子李和老竇兩人,原先在城裡,都有自己的地盤兒,儘管盤口不大,但憑著收保護費,好歹也是旱澇保收,且是自己說了算,除了低江家一頭,走到哪兒不得落一聲「大哥」?
思來想去,還是虧了。
倒不是小東洋沒給好處,而是按照原本的計劃,江連橫死後,城南歸老竇,城北歸哨子李,城東歸鑽天鷹,城西歸霍老鬼,最後擁戴秦懷猛當龍頭瓢把子。
可江連橫沒死,一切便都落空了。
想到此處,老竇不禁搓了搓手,很小心地問:「太君,我想問一下……那秦懷猛呢,他得了什麼好處?」
侯傳言沒有翻譯,突然劈頭蓋臉地斥責道:「老竇,做好你自己的事兒就得了,你能跟秦爺比麼,秦爺讓過地,那是下了血本的,你別老在那瞎操心!」
「他說什麼?」齋藤六郎用東洋話問。
「沒什麼,」侯傳言用東洋話說,「齋藤長官,正事要緊,我也指揮不動他們,您還是抓緊讓他們去談合同吧!」
齋藤六郎也沒多想,當即下了命令,讓幾人分頭行動,儘快搞定商鋪轉讓事宜。
眾人雖然仍有些顧慮,卻也實在不願兩頭得罪,想了想,便只好各自叫上弟兄,備足了槍枝彈藥,跟著幾個所謂的東洋武士,硬著頭皮朝華界而去。
按照計劃,哨子李帶人前往雪街的馮家分號,老竇帶人前往八卦街的「邵記五金洋貨行」,鑽天鷹則帶人前往其他商鋪。
三人各自行動,彼此不知進展。
單說老竇帶領二十幾號弟兄,晃晃蕩盪地去了八卦街,臨到「邵記五金洋貨行」附近,遠遠望去,心裡不禁「咯噔」一聲。
卻見那店鋪門前,也有二十幾號身穿黑色短打的江家弟兄。
好巧不巧,領頭的正是江家三爺李正西。
老竇一見西風,心裡已然犯怵,腳下便略顯遲疑,又見西風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好像有點面熟,但卻既不是癩子,也不是石頭,眯起眼睛,仔細再看,不由得一頭霧水——
「那……那不是霍老鬼手底下的二櫃,曾守義麼?」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