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警告
第837章 警告
「叮鈴鈴——」
小西關,縱橫保險公司總號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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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的電話剛響了一聲,江連橫就立馬提起來,言簡意賅地命令道:「講!」
聽筒里傳來孟鐸的聲音。
「平安通207號?」江連橫拿起紙筆,草草劃了兩下,「嗯,八卦街和雪街十七家商號店鋪……還有其他情況麼?」
孟鐸嘆了口氣,說:「沒有了,今天秦懷猛臨時有約,二哥告訴我,別表現得太明顯,我就跟他說了有空再聊。」
「臨時有約?」江連橫皺起眉頭,「他跟誰臨時有約?」
孟鐸平時都在公署當差,對江家的事務有所了解,但也沒到細緻入微的程度,就問:「東家,你知道南鐵調查部的武田理事嗎?」
「武田信?」
「對,就是他!」
孟鐸把親善會的情況概述一遍,特別強調了武田信去找秦懷猛會面的事兒,最後補充道:「我當時被支開了,所以也不太清楚他們之間到底聊了什麼。」
江連橫面色陰沉。
在他多次拒絕武田信拋來的橄欖枝後,對方終於決定另尋其他合作對象了。
秦懷猛跟老竇等人不同,行事機敏,頗有些城府,倘若再有武田信鼎力相助,勢必會對江家造成更大的挑戰。
情況似乎越來越糟。
靜默片刻,江連橫方才沉吟道:「好,我知道了,你繼續找機會跟秦懷猛保持聯絡,如果能受邀去他家裡做客,那就更好了,到時候留神把他家裡的格局記下來,再有其他情況,你隨時告訴我,別來見面,電話溝通。」
「是,東家放心,我一定盡力!」
孟鐸不敢占線太久,沒說兩句,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江連橫靠在椅子上,默默點燃一支雪茄,仍在等待其他情報消息。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紗簾緊閉,陽光斜射進來,並在書架和牆壁上留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郭亂期間,公司積攢了許多舊帳保單,現在商業恢復,急需他來簽字確認,許如清的喪事也只好交給家中妻眷照應打點。
等不多時,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江連橫照例迅速接通。
這一次,聽筒里傳來的卻是西風的聲音。
「哥,秦懷猛的住處打探到了,地點在東洋租界,平安通207號。」
「你確定麼?」
江連橫不是不信任西風,而是靠扇幫的成員多半目不識丁,所以才擔心他們有所疏漏。
李正西卻說:「哥,你放心,我派出去的不只是小靠扇,還有幾個挑擔兒的合字,他們說的都一樣,我剛才也去那邊溜了一圈兒,那地方應該不是秦家的房子,起碼門牌上寫的是個東洋姓氏。」
「叫什麼?」
「齋藤。」
「齋藤?」江連橫回憶起闖虎在七號倉庫打探到的情況,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齋藤六郎,「應該是那個東洋老柴了!」
李正西卻不敢叫准,忙說:「目前還不敢肯定,那房子不錯,是個小洋樓,我感覺一個老柴隊長的收入,應該買不起。」
「沒準是秦懷猛送給他的,為了確保安全,就暫時借過來用了。」江連橫沉吟道,「他想投靠小東洋,總得給人點好處,齋藤不是武田,武田要的是情報,齋藤要的是鈔票,去年的青丘社,不就是給他撈錢抽紅的地方麼。」
「這……有可能吧!」
「我這也是瞎猜,你多派幾個人在那邊留意,如果有其他狀況,再隨時通知我,我要是不在公司,你就告訴你嫂子。」
說罷,江連橫掛斷電話。
兩份情報,互相驗證,並未出現任何差異。
這似乎足以說明,至少在秦懷猛的住處這件事上,孟鐸沒有撒謊。
緊接著,江連橫又主動撥打了另一串號碼。
盲音響了兩下,電話接通,是南風的聲音:「餵?」
「是我。」
「哥,有什麼吩咐?」
江連橫拿起桌上的便簽紙,大略掃了一眼,說:「南風,親善會的消息放出來了,八卦街和雪街有十七家商號店鋪準備轉租給小東洋,你去查查,他們到底是哪些商戶,都有什麼背景。」
王正南的回應稍顯遲緩,低聲問:「十七家商號店鋪……哥,能不能再具體點?」
「目前只有這些情況,你盡力去查,這件事倒也不算太緊急。」
「哦,那就好,我先去打聽打聽,如果有眉目了,我再給你回信兒。」
「不用給我回信兒了。」江連橫沉聲道,「這些人的情況,你直接告訴東風就行,到時候他會跟你嫂子商量。」
王正南爽快應下,接著又問:「哥,還有其他吩咐嗎?」
江連橫叼著雪茄,用筆尖在便簽紙上點了點,搖搖頭說:「沒有了,目前就這些。」
掛斷電話,敲門聲卻又突然響起來。
「咚咚咚!」
「進!」
方言得到許可,輕輕推開房門,懷裡抱著一摞有待簽字確認的文件,走過來放到辦公桌上,輕聲說:「東家,帳目已經核對完了,我剛才檢查過,您再看看,要是沒問題的話,就簽個字吧!」
江連橫接過來,大致掃了一眼,立馬感覺頭大。
若是放在以往,出於對方言的信任,他大概連看都不看,提筆就要簽字了。
但現在不同,江家最近損失頗大,無論是財力還是人力,都有相當程度的消耗。
人力損失自然不必多說,關廂大亂那天晚上,江家折了三十多號「響子」,都是江連橫手底下的鐵桿弟兄。
財力損失也不僅僅局限於江家遭遇的洗劫,事實上,早在郭鬼子舉兵之前,奉天的金融秩序就已經相當混亂,奉票接連貶值不說,江家還在索金風的「諄諄教誨」下,自願掏錢購買了三十萬元省府公債。
除此以外,煙土專賣局的設立,也讓江家蒙受了不少損失。
郭亂期間,奉天又有多少貨款往來受阻、多少商鋪遭搶遭焚,光是貨運險和水火險的理賠,就夠江家喝一壺的了。
誠然,江家是混幫派的,可以耍賴抵帳,普通商戶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但如果江連橫真這麼幹,江家的買賣恐怕也就到頭了。
靠耍橫來做生意,搞強買強賣那一套,或許可以小富,但卻當不了大老闆。
更何況,大家買江家的保險,本就是衝著江連橫去的,相信他有足夠的威望和能力,幫忙擺平普通商戶可能遇到的麻煩。
這種時候耍賴抵帳,無異於抬起胳膊打自己的臉。
江連橫干不出來。
另一方面,饒是他再怎麼花錢沒數、大手大腳,現在也很清楚家裡遇到的窘境——錢財耗盡,哪裡還能招來人馬。
如此一想,落筆時就顯得有些遲疑了。
「嘶,這些要簽字的文件,著不著急?」他問。
方言愣了一下,搖搖頭說:「倒也不是特別著急,但現在快到年關了,要是不簽的話,等到匯總帳的時候,恐怕也是個麻煩,所以還是越快越好。」
「你這樣——」江連橫把文件還給他,「今天晚上抽空,你把這些東西給夫人送去,讓她看看,她說沒問題,我再簽。」
「好!」
方言接過文件,卻將其放在了沙發旁的茶几上,轉而又從懷裡掏出幾張紙,湊過來說:「東家,這是老太太出殯那天的安排,您過過眼。扎紙鋪、吹鼓班和槓房這幾項,我都已經聯繫好了,還有僧尼道姑,以及出殯那天所用的穿戴、牌子,城裡那幾家白事行的掌柜,也說正在抓緊籌辦。其間大概能用多少挑費,我做個了預算,您看看成不成?」
江連橫頗感欣慰,忙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別人家有的,大姑都有了;別人家沒有的,大姑也都有了。
可是,就算這樣,他卻依然感到心中有愧。
「送葬的禮數倒是全了,但這陣仗好像還差點意思,人數是不是有點少啊?」
「東家,這還少啊?」
「我覺得差點意思!」江連橫指了指送葬清單,「你看看,這吹鼓班怎麼才找了十幾個人,再請二十個,還有這些槓房的人手和那些僧尼道姑,都再都請二十人,老太太生前受過苦,這趟出殯是最後一程了,必須要響殮,要風光大葬,什麼錢該省,什麼錢不該省,你心裡還沒數麼?」
方言哪是心裡沒數,而是東家想要的陣仗實在太過鋪張。
按照江連橫的安排,這趟出殯所需的挑費,恐怕還得往上翻一番。
這時候,他又不心疼錢了。
方言不敢再勸,只好點點頭說:「那好,我現在就去辦。」
「等下,我還沒說完呢!」江連橫叫住他,接著吩咐道,「老太太停靈這些天,薛掌柜始終都沒來弔唁,我知道她心裡不是滋味,最近也沒去找她,但現在老太太要走了,她們倆論姐們兒,你還是親自去通知她一聲,讓她過來再看最後一眼吧!」
方言默默應下。
緊接著,江連橫卻又突然岔開話題:「另外,你待會兒順路去給雅思普生發個電報。」
雅思普生?
那是方言的老東家,過去在遼南籌辦洋行,偶爾也做些走私軍火生意。
江家雖然始終跟他保持聯繫,但德國貨的價錢太貴,能買得起的人不多,所以生意往來遠不算特別密切。
方言想了想,便問:「東家,你是想要軍火?」
江連橫點點頭說:「對,而且數量越多越好。」
「可是,咱們倉庫里還有不少槍呢,大鏡面和漢陽造都夠用了,雅思普生從遼南運貨,最快也要一天時間,如果數量太多的話,他一時半會兒可能還湊不全,您如果想要新槍,那還不如跟軍需處聯繫聯繫,試著從軍工廠里走私一批呢!」
方言說的沒錯。
江家軍火生意的大頭,其實是奉軍汰換下來的舊槍,或是軍工廠生產出來的次品,數量夠多,而且近在咫尺,只要動用關係,想淘到全新的制式裝備也不算困難。
何必捨近求遠呢?
事實上,江連橫原本也沒打算去買德國貨,但孟鐸的情報卻給他提了個醒兒。
武田信已經決定幫助秦懷猛,憑他的情報能力,江家如果在這時候聯絡軍需處購買新槍,秦懷猛必定有所防備。
江家的倉庫里雖然有槍,但數量和質量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誇張。
畢竟,軍火生意不比其他,囤貨也得有個限度,沒聽說過誰家手裡囤著幾百支槍的,省府也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江連橫沒跟方言過多解釋,只是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硬仗的時候,還是德國貨靠譜,要是能整來兩把花機關,那就更好了。」
方言聽了,雖然有些不解,但也還是點點頭說:「好,那我這就去給他發個電報,還有其他事兒麼?」
江連橫搖了搖頭,擺擺手叫他退下。
房門關閉,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方言走後不久,江連橫拿起燒到半截兒的雪茄,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暗自盤算著砸窯火併的計劃。
沒想到,就在這時,斜後方的窗欞上竟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但卻震得玻璃窗輕輕搖晃,連帶著窗檐上的積雪簌簌落下,辦公室的書架上立刻光影流轉。
江連橫一驚,幾乎本能地從椅子上竄起來,並迅速將後背緊貼在窗邊的牆壁上。
眼下正是江秦兩家準備火併的時候,任何狀況都有可能發生,雙方當家的自然小心戒備,絕不肯輕易露面,以防被對方派人實行斬首刺殺。
不過,剛才的動靜實在是怪,那肯定不是槍聲,倒像是有人種種地拍了一下窗框。
可問題是,江連橫的辦公室在頂樓,根本不可能有人敲窗。
他靠在牆邊,屏息靜了一會兒,見沒有其他聲響,便輕輕撩開紗簾,露出一道縫隙。
大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平民百姓似乎還沉浸在戰事平息的喜悅之中,並未看出任何異樣,樓下的馬路兩側,是江家派來的保鏢,正在附近警惕四顧,似乎也並未察覺出任何危險。
辦公樓里的其他保鏢同樣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難不成是哪只不長眼的家雀?
江連橫皺了皺眉,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正要重新坐下來,餘光一掃,整個人卻又驀地愣住,只見木質的窗框上,竟斜插了一根手指粗的鐵簽,簽子上頭,還綁著一張小紙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