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白事會
第816章 白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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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白喜壽事,輪迴永不休。
這是最勞心戮力的活兒,尤其是大戶人家,講究更多,排場更大,即便時局動盪,只要錢給到位,倒也不愁辦不起來。
但許如清並非病故,而是橫死街頭,江家人來不及準備,又礙於城內外通行受限,諸如僧道尼姑、吹鼓樂班之類,來的人畢竟少些,可即便如此,白事所需的一應器具,卻也樣樣不少。
辦白事的行當,本就是江湖生意人。
得知江家發喪,不等去找他們,就有人上趕著登門敬獻。
馮記裁縫鋪聞訊,立刻加班加點,給老太太做了壽衣經被;小南關的瑞祥木廠,把自家壓箱底的上好木料,給老太太做了黑漆描金棺;大東門的源合棚行,老掌柜親率二十多號夥計,給老太太搭了起脊大棚,把整座江家宅院都給罩上了,內附月台經樓,外搭鐘鼓二樓,遠遠望去,連綿一片。
凡此種種,無非是為了表明態度——咱們這些老鋪老號,認的還是江家江老闆來當龍頭瓢把子。
江家籌備了整整兩天時間,才算正式發喪。
當晚,闖虎就去省城各家報館,找到主編,付過定金,刊登訃聞散去。
次日一早,江家院門張貼白紙,上書四個大字——恕報不周!
天剛蒙蒙亮,就開始有人登門弔唁。
汽車,馬車,洋車;官吏,商戶,士紳;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無論身家幾何,都以死者為大,更不論高低貴賤,都是衝著江連橫的面子來的,來了就不白來,有多大誠意,江家都記在心裡。
客人乘車拐進江家胡同,一律改換步行,帶著花圈輓聯、紙牌幛子,面色沉重地走進江家宅院。
一進院門,就聽見僧道尼姑念經超度,吹鼓樂班嘀嘀嗒嗒,當真是好生熱鬧!
靈棚里香燭供品,一應俱全;陰財紙寶,堆積如山;不得不嘆好大的排場!
然而,就算鬧到這般陣仗,誰也挑不出什麼。
江家大操大辦,那是為了恪盡孝心;堂前賓客如雲,那是為了禮尚往來,不犯王法,不犯說道,憑什麼不能辦呢?
來客走進靈棚,抬頭就見兩道幛子,上書:福壽全歸,駕返瑤池。
江家眾人披麻戴孝,陰陽先生站立一旁,堂中間那口黑漆描金棺,左右兩邊,分別畫著「金童執幡」和「玉女提爐」,棺材頭畫著五福捧壽,棺材底畫著荷葉蓮花,極盡豪奢,絕非常人可比。
陰陽先生高聲喝道:「有客來!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禮畢,請起!」
客人起身上香,面露悲慟,虔誠設拜。
陰陽先生又喊:「孝子賢孫還禮!」
江連橫帶著全家妻眷恭敬答謝,花姐充當正房妻室,幾個孩子也都跟在身邊,只有當家主母胡小妍並不在場。
客人繞棺行走,瞻仰遺容,最後來到主家身邊,一把攥住江連橫的手,很鄭重地說:「東家!節哀,節哀呀!」
江連橫頻頻點頭,記住來人,將其請出靈堂,語重心長地說:「辛苦了,還請那邊稍坐,待會兒沒什麼事的話,就留下吃頓晌飯吧!」
「東家,你告訴我,這是誰幹的,我非帶人把他給插了,讓他去下邊給老太太當牛做馬!」
「唉,我現在有點忙不開,咱們回頭再說吧!」
「好,我留下來,我給老太太守靈!」
「多謝,多謝。」
說話間,又有人前來登門弔唁。
客人見江連橫忙不開,就寒暄了幾句,隨即轉身朝院角走去。
那邊廂,方言支開一張小方桌,正坐在椅子上,提筆書寫來客的禮金。
客人忙走過去,排隊等了三兩分鐘,才終於輪到他敬獻禮金,由打懷裡掏出一沓信封,遞給方言,說:「方秘書,您受累,這是我給東家的一點心意。」
「好好好,多謝幫襯!」方言提筆寫下禮金,又看了看桌上多餘的信封,「這兩份給誰帶的?」
「哦,這份是恆瑞藥鋪的馬掌柜托我帶來的,他最近身體抱恙,床都下不來了;這份是山明旅館的呂老闆托我帶來的,他說他柜上前兩天遭了搶,讓流民給打了,還請東家多多擔待。」
「嗐!這沒什麼,誰都有忙不開的時候,東家能理解!」
方言一邊說,一邊在帳冊上寫下禮金,只是若有若無地在那兩人名下加了一處頓點。
客人並未察覺,又道了幾聲謝,隨即邁步朝客座那邊走去。
東側院牆根底下,擺著一排八仙桌,上面放著些點心茶水,外帶若干散座兒,此刻已經坐了不少人。
大伙兒都在奉天做生意,即便互相不認識,只需攀談兩句,待到彼此報號,也都聽說過對方的買賣鋪面,比方說開當鋪的穆逢春,設賭檔的何邊夏,開娼館的葉知秋,辦戲院的梅勁冬,都是商號比名號大。
眾人相繼落座,閒言碎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兒。
其間,大家忍不住暗中揣測,到底是誰在跟江家叫板,有人說是哨子李,也有人說是編筐老竇,說來說去,又想起來問,洋車行的秦爺怎麼沒來?
總而言之,在座的都不是省油的燈兒!
來的人也未必就忠心至誠,還有許多人是想趁機來江家看看,看看江家到底有多大損失,江連橫到底還是不是江連橫。
聊著聊著,就有人起身嘆道:「唉,前兩天城裡亂得邪乎,我那柜上還有不少事兒要辦呢,我先失陪一步,就不跟老哥幾個在這舉了,我去跟東家說一聲,告辭告辭!」
說著,便起身走去靈堂,找江連橫百般訴苦,道明緣由,說些「恕難奉陪,節哀順變」之類的場面話。
江連橫也不虛留,立馬招呼南風,將客人送出宅院。
王正南迎來送往,也記下了不少客人的言行舉止,抹身朝大宅二樓望去,就見窗內的帷幔輕輕浮動,胡小妍正暗中注視著院門外的來往客人。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將近晌午。
天氣逐漸暖和起來,那些年老體衰的故交方才陸續登門弔唁。
這一批來客,都是老人兒,諸如江城海那輩的賈大夫等等,最年輕的也有六十多歲,這些人早已過了盛年,平日裡腰酸腿痛,不到日上三竿,簡直沒法出門活動,人來得雖晚,但卻不是衝著江連橫的面子,而是實打實地想要送許如清一程。
賈易升領著長子賈書楷前來弔唁,顫顫巍巍地走進靈堂便開始哭天抹淚,再見到江連橫,更覺得一代新人換舊人,嘴上仍舊不改當年的習慣,悲悲切切地說:「少爺,我前段時間還在尋思,抽空來看看許掌柜,可我這腿腳……唉,人不能等啊!」
江連橫說:「大爺,您派人送個信兒就成了,何必還親自跑一趟呢!」
「那不成,我得來看看許掌柜!」老爺子幽幽嘆道,「唉,都走了,趕明兒我也該走了,我在這坐一會兒吧!」
「好,東風,快叫人扶老爺子進屋歇歇!」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狼嚎!
「老掌柜,福龍來看您啦!」
江連橫眉頭一皺,敢情這大茶壺還沒死呢!
他原本不想接待,可福龍畢竟是大姑手底下的老夥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好把他轟出去,就讓他進靈堂里拜了三拜。
王正南送走福龍,緊接著又回來通稟道:「哥,裁縫鋪的馮保全老兩口子來了。」
江連橫一聽,趕忙親自去門外迎接,馮保全的媳婦兒是劉玉清,那是許如清的大師姐,論輩分,江家人得喊她一聲姑。
老兩口七十多歲,也是顫顫巍巍的,都已顯出下世的光景,在一雙兒女的攙扶下,慢吞吞地走進江宅。
馮保全開口就說:「東家,對不住,來晚了!」
江連橫急忙推辭道:「姑夫,您別這麼叫我呀!」
劉玉清擺擺手說:「江老闆,一碼歸一碼,叫東家也不算亂了輩分,那個……」正說著,就噼里啪啦地掉下眼淚,「我來看看如清,最後一面了,怎麼也得來看一眼。」
江連橫側身讓道:「好,二位快請進!」
馮保全夫婦走進靈堂,鞠躬致意,劉玉清強忍悲慟,腳步虛軟不堪,非得由一雙兒女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雙方禮畢過後,馮保全又請江連橫借一步說話。
「東家,我想跟您說個事兒……」老頭兒搓了搓手,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就是關廂動亂那天,我家城西分號遭了搶,損失不少,您看這……」
江連橫一聽,立馬皺起眉頭,知道馮保全平時沒少買江家的保險,便忍不住問:「姑夫,您這是……來找我理賠的?」
「啊?」
馮保全一愣,連忙擺手解釋道,「不不不,咱們按理也算親戚,這兵災人禍的,還談什麼理賠呢?我真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您看,最近城裡這麼亂,那幫鬼子說是治安巡邏,其實就是敲詐勒索,這兩天隔三差五就進我的店鋪,不管看見什麼,張手就要,後頭跟著那幫二鬼子,那就更別提了,昨天明搶了我十二匹綢緞,照這樣下去,我的生意就沒法幹了!」
說著,又把自家長子叫過來:「馮崇!來,快來見過東家!」
馮崇四十多歲,雖然年長,但在江連橫面前卻顯得畢恭畢敬,忙點頭應道:「東家!」
「這是我兒子,」馮保全介紹道,「我家的生意,現在全都是他來打點,這小子太孬,您看他臉上青的,這就是前兩天讓那幫二鬼子打的,我估摸著我們兩口子也沒幾年活頭了,還請東家看在我夫人的三分薄面上,以後能多多照應。」
老頭兒這話說得雖然客氣,但意思卻很明確——咱們買江家的水火險,不求理賠,但您起碼得能保證咱家不受人欺負。
要是把話再說重點兒,江家若連「靠幫」的安全都沒法保證,那大伙兒憑啥要尊你當東家呢?
馮保全的要求合情合理,任誰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其實,也不只是他,包括賈易升在內的所有故交,特地把自家的接班人帶來,實際上都是這個意思。
大伙兒還願意信任江家,但與此同時,江家也必須拿出手段向大伙兒證明,奉天城的地下秩序,還是由江家坐莊。
這不僅是面子上的事兒。
江家的保險生意,原本是兩條腿,一條是煙土貨運,一條是坐地保險。
現如今煙土那邊已經瘸了一條腿,本地的「水火險」是萬萬不能斷的,否則江家就會再缺一塊財源,沒了錢財,官面上的許多事兒都辦不成,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因此,江家反擊本該是刻不容緩的事,只不過現在需要協眾一心,以免會眾出現叛徒,所以才先辦了這場白事。
江連橫聞言,只好點點頭說:「放心,你們先把那幫人記下來,明天我派人過去看看,等我忙完了老太太的白事,一準幫你們找回場子。」
馮家父子聽了,連忙躬身道謝。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晌午,江家開始備飯待客,聞訊趕來弔唁的人也逐漸稀少下來。
江連橫身穿重孝,走到方言身邊,低聲詢問:「情況怎麼樣?」
方言翻了翻帳冊,仔細核對道:「東家,目前為止,禮金收了一百三十二份,但親自過來的,大約只有一半的人數,剛才又走了不少,留下吃飯的估計得有……」
「不用算了!」
江連橫抬手打斷,前來弔唁的賓客,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少。
當然,帳冊上的人數,不代表實際能拉來的弟兄,有些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因為掏不起禮金,趕來幫忙圍攏打下手的,也不算少數,另外有些當家的把頭兒,雖是一個人來的,但其手下卻有幾十號弟兄。
方言說:「東家,這才剛剛第一天,可能有些人還沒得到消息呢,估摸著送三、頭七和出殯的時候,來的人會多一些。」
江連橫搖搖頭說:「就第一天才最重要,送三、頭七和出殯那天能來的人,大多數頭一天就都來了,往後那些放屁添風的,那就指不定心裡怎麼想的了。」
說著,就拿起桌案上的帳冊,隨手翻看兩眼。
卻見來賓的姓名當中,多半都是老交情,堪稱是江家起局時的原始股,本就跟江家頗有些淵源,甚至有直接的利益綁定,就算這樣,其中還有些人並未到場,或是來後稍作片刻,又都紛紛走了。
更何況,奉天周邊的幾家大戶豪紳,以及公署的實權大員,多半都沒有來,或許還在持觀望態度,或許因位高權重,所以先行拖延,不肯表現得太過屈尊積極。
「這樣不行!」江連橫放下帳冊,眉頭緊鎖地說,「來的人越少,他們就越是容易動搖,到最後可能連到場的這些人,都不敢保准了,恐怕我得先做出點回應才行!」
「可是,如果現在動手,那咱們不就白忙活了麼?」
「那也沒辦法,我得先扳回一局,他們才能有所表示!」
沒想到,話音剛落,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略顯訝異,紛紛循聲張望,卻見王正南一路小跑地來到江連橫面前,明明是喪事,卻忍不住笑道:
「哥,張大帥派人過來慰問了,還帶著花圈幛子呢!」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連忙起身去門口迎接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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