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調查
第803章 調查
兩人逛遍了千代田通的幾家洋行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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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書寧只挑了兩件小玩意兒,都不算貴,但卻花了大價錢送給黃小姐一對耳墜,犒賞她參謀有功,緊接著又帶她去附近的餐館,狠狠搓了一頓俄式大菜。
姐妹之間的關係,也隨之變得愈發融洽。
莊書寧甚至無需多問,黃小姐自己就不斷提起包養她的那位東洋軍官。
畢竟,像她這樣常年混跡於名利場的溜達雞,嘴裡說來說去,話題總也離不開兩件事——男人與金錢。
席間,黃小姐大談馭夫之道。
她苦學東洋話,為的就是不受矇騙,死死盯住東洋軍官的錢包。
莊書寧聞言,連忙笑著奉承道:「妹子,你也挺厲害的,部隊更換裝備這種事兒,你都能察覺出來,我可沒你那能耐。」
黃小姐擺了擺手,卻說:「其實也沒那麼神,主要是他的配槍都換了,我就算再不懂槍,轉輪和擼子總還能分得清吧?而且,那些東洋軍官換了槍以後,人人都在抱怨,說什麼本土那幫賣國賊想要害死他們。」
「啊?」莊書寧應聲呆住,「這話是怎麼說的?」
黃小姐搖搖頭說:「我也不懂,聽河田先生說,軍部給他們新配的槍很差勁,特別差勁。」
原來,屯駐在滿洲的東洋部隊,其軍官將佐所裝備的防身配槍,仍舊以明治二十六式的左輪手槍為主。
日俄戰爭爆發於明治三十七年。
可想而知,明治二六式手槍已經遠遠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了。
因此,東洋本土急需研發一款新型制式配槍,用以軍備疊代,於是就有了大名鼎鼎的南部十四式手槍,俗稱「王八盒子」。
大正天皇為了彰顯帝國對滿洲駐軍的重視程度,就把這批新型配槍,先行裝備給了關東軍和南鐵獨立守備隊。
皇恩浩蕩,滿洲的東洋軍官莫敢不從。
然而,這並不耽誤他們背地裡咒罵本土軍部。
怎麼呢?
這是一把善良之槍!
該槍的安全係數極高,三槍打不死一頭牛,就算拿來自殺,也有很大概率免於一死。
因為子彈經常卡殼,所以這把槍常在自動和手動之間來回切換,總是不失時機地給人帶來驚喜。
駐紮滿洲的東洋軍官叫苦不迭,卻又無法抗命,只好照單全收,順便汰換了一批老舊步槍。
莊書寧不懂槍械,分不出好壞優劣,只顧追問道:「這麼多槍淘汰下來,全都交給河田先生去處理,那他肯定也沒少撈油水吧,你沒熊他給你買個宅子啥的?男人的錢,就像海綿里的水,鬧一鬧,總會有的!」
「哪兒呀,他可沒那麼大的膽子!」
黃小姐笑了笑,說:「他雖然能撈到油水,但也不能全都昧下,獨立守備隊淘汰下來的舊槍,那都有固定的去處。」
「都去哪兒了?」莊書寧問。
「好點的,新點的,都直接發給租界裡的大蓋帽;次點的,舊點的,還得分給退伍兵和開拓團;再有剩下的,沒準就轉手賣給鬍子了;實在沒人要的,那就乾脆銷毀。」
黃小姐說的頭頭是道。
其實,若是放在以往,小東洋淘汰下來的舊槍,大概也會流入奉軍使用。
但張大帥今非昔比,奉天軍械廠就能仿造步槍,倘若全力生產,數量也頗為可觀,自然就看不上小東洋淘汰下來的破爛玩意兒了,要也是要小東洋的新式裝備。
畢竟,獨立守備隊秋操的時候,郭鬼子還沒造反,張大帥也不像現在這麼窘迫。
莊書寧聽了半晌兒,忍不住問:「那河田先生的油水……是從哪兒來的呢?」
「姐,你問這幹啥?」
黃小姐挑眉瞥了她一眼。
莊書寧有點錯愕,連忙擺了擺手,說:「嗐,也沒什麼,就是閒聊天兒唄!」
黃小姐微微一笑,卻問:「怎麼,你家那位江老闆也想進來摻和一腳?」
莊書寧鬆了口氣,苦笑著說:「那怎麼可能,東洋人的事情,還牽扯到軍方,怎麼也輪不到江家進來分一杯羹呀!」
「那可不一定,河田先生也聽說過江老闆呢!」
「是麼?」
「當然,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黃小姐反問道,「江老闆好歹也是奉天商界的頭面人物,聽說過不是很正常麼?再者說,東洋人倒賣舊軍火,要是跟省府簽約,那還好說,可要是找山裡的鬍子當買家,恐怕還得找江老闆牽線搭橋呢!」
莊書寧很意外,怔怔地說:「你對江家還挺了解。」
黃小姐也不瞞著,當即笑道:「我對奉天的所有大財主都很了解,我以前做過功課。」
莊書寧略顯尷尬,擺擺手說:「我不怎麼摻和他的生意,我也不懂,只要他別虧待我,給我錢花就行了。」
「你這樣也好,省心!」
「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河田先生聽說過江家呢?」
「他偶爾會提兩句,尤其是他朋友來的時候。」
「什麼朋友?」
「嘶……哎喲,這我可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叫武田什麼的。」
「武田信?」
「哎,對對對,就是武田信!」黃小姐連忙點頭說,「那人個頭不高,總是穿著一身西裝,漢語說得特別流利,好像是南鐵株式會社的職員,你見過嗎?」
莊書寧搖了搖頭。
她沒見過武田信,但是有一陣子,江連橫經常提起這個東洋人。
江連橫總是說,武田信這個小東洋,跟其他鬼子不太一樣,起碼到目前為止,武田信對江家處處流露著善意。
儘管他的善意明顯是為了拉攏江家,但他也的確不曾動用過任何卑劣的手段。
莊書寧想了想,又問:「那他們兩個見面的時候……都說江家什麼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黃小姐說,「不過,你放心,應該不是什麼大事,武田先生很紳士的,每次見到我,都跟我打招呼,就是說話的時候,總是背著我,而且經常跟河田先生吵架。」
「吵架?」莊書寧皺起眉頭,「他們不是朋友嗎?」
黃小姐笑著說:「唉,誰家的根匙不碰碗呢,朋友之間就不吵架啦?吵得還厲害呢!不過,事情過去以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武田先生照常過來,河田先生也照常接待,說實話,我總感覺武田的能耐比河田大,可能是錯覺吧!」
「畢竟是南鐵株式會社的職員,我聽說他們的權限好像很大。」
「嗯……好像也不是,碰見其他南鐵職員的時候,河田先生的態度就沒那麼恭敬了。」
莊書寧沉思片刻,又問:「會不會是有什麼合作?」
「誒,這麼說的話,你倒是提醒我了!」黃小姐突然想起了什麼,「我記得,南鐵獨立守備隊更換裝備,是在今年秋操的時候,河田先生早就開始負責了,但直到上個月月末,他才拿到份子,給我買了項鍊,過後又請武田先生喝了頓酒,說是為了表示感謝,可能是他的這份油水裡,還有武田先生的功勞吧!」
聞聽此言,莊書寧腦海中靈光乍現。
上個月月末,那就是郭鬼子通電反奉的時候,距今不過十幾天光景。
南鐵獨立守備隊秋操,是在今年九月份,其間空餘了這麼久,河田才在舊軍火中撈到油水,足以可見,這其中的一批槍械,就是在最近才剛剛出手的,哨子李等人又憑空多出一批槍械,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可是,話又說回來,江家有那麼重要嗎?
甚至重要到小東洋準備借刀殺人的地步?
既然要殺,何必還要救?
剪除江家羽翼,迫使其投靠東洋?
莊書寧暗暗搖頭,不是妄自菲薄,而是無論怎麼想,江連橫也沒資格讓小東洋如此大費周章。
正在悶頭困惑的時候,黃小姐卻已經坐不住了,當即自顧自地放下刀叉,轉而提議道:「姐,咱倆別聊那些男人的破事兒了,我知道一家理髮店,燙頭的技術一流,我帶你去試試?」
莊書寧回過神來,直愣愣地點點頭,說:「好,反正也沒什麼事兒,都聽你的安排……」
…………
另一邊,江連橫等人趕到中村照相館的時候,天色還是清晨。
經過昨晚的動盪,江家的汽車有點殘破,車門微微變形,前蓋上也是坑坑窪窪,還沒來得及修理。
最重要的是,玻璃窗上有幾處碎裂,車子跑起來,四下都漏風,把人凍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臨近目的地時,恰好趕上照相館開門營業。
遠遠地就見中村一郎推開房門,懷裡抱著兩塊木板,分別寫著日文和漢文,上面明碼標價,黑白、彩色、快照,一分錢一分貨,童叟無欺。
汽車並未開到正門口,而是在距離照相館不遠的地方緩緩停下,並仔細觀察了片刻。
「走了!」
江連橫按了按帽檐兒,作勢就要推開車門。
見狀,趙國硯和李正西也準備下車護送,不料卻被江連橫抬手制止。
「不用了,你們在車上等著,中村也是老朋友了,我自己過去問問他怎麼回事兒。」
「哥,太危險了吧?」李正西很不放心,「要是中村那小子真有問題,怎麼辦?」
「他要是真有問題,你們待會兒就過來收屍!」
江連橫一邊說,一邊推開車門,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前後掃了兩眼附近的路面,隨後大步朝著中村照相館走去。
汽車並未熄火。
趙國硯和李正西不敢怠慢,儘管人在車裡,卻也紛紛掏出配槍,環顧四周,時刻提防著身邊路過的行人。
直到此時,江連橫仍舊沒有下定決心剷除中村一郎。
畢竟,中村一郎曾在江連橫跟白家火併的時候,好心收留了胡小妍,替江連橫免除了後顧之憂。
在不確定真相之前,江連橫並不打算冒然動手。
而且,江家妻眷目前還需要東洋租界的庇護。
此時此刻,在東洋租界殺東洋人,倘若處理不慎,反倒可能將全家性命置於險境。
江連橫很清楚,越是這種時刻,越需要保持頭腦冷靜。
他穩住心緒,腳步逐漸歡快起來,直走到照相館門前,方才高喊一聲:「哎,小鬼子!」
中村一郎正在擦拭櫥窗,聽見動靜,心裡略感不快,可轉身一看,卻又立馬笑了起來,嘀嘀咕咕地罵道:「支那豬!」
江連橫毫不在意,快步走過來,朗聲笑道:「哈哈哈,婢養的狗東西,快二十年了,還是這個破照相館,我家廁所都比你這鋪面大了,還說我是豬,我看你連豬都不如。」
「你懂什麼,這是我的愛好!」
中村一郎也不介意,笑著迎過來,上下打量一眼,忽然很鄭重地問:「江君,怎麼樣,你的家人都還好嗎?」
「還行吧,反正剩下那些人,也足夠找你算帳了。」
江連橫的臉上笑意不減,眼睛卻眯縫著仔細查看中村一郎的神情變化——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中村一郎有點困惑,皺著眉頭問:「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跟你開個玩笑!」江連橫左右看了看,又側身朝照相館內瞄了一眼,「嘶,這麼冷的天兒,你不請我進去坐會兒?」
「好啊!」中村一郎放下手頭上的活兒,自顧自地先走進去,「進來坐坐吧,我給你泡茶!」
「幹啥,準備給我下藥啊?」
「下藥?你生病了嗎?」
中村一郎的漢語雖然大有進步,但畢竟還不到精熟的程度,猛一聽這話,不由得略顯困惑。
江連橫也不確定他到底聽沒聽懂,就走過去一把摟住中村的肩膀,幾乎緊貼在他身上,舉止顯得過分親昵,卻說:「可不是麼,病了,相思病,想你想的。」
「媽的,你現在喜歡男人了?」
中村一郎急於擺脫。
江連橫卻死活不肯撒手,直到走進照相館,確認屋內沒有埋伏以後,方才抬起胳膊,順勢拍了拍中村的肩膀,滿不正經地壞笑道:「人生嘛,就在於嘗試!」
「噁心,那你還是去找藝伎去吧!」
中村一郎似乎早就習慣了江連橫的玩笑,因此並未當真,一邊咒罵,一邊走到桌前泡茶。
江連橫走進照相館後,四下打量一眼,卻見牆壁上掛著一面膏藥旗和一面旭日旗,不由得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道:「我說中村,你這店裡變了啊,以前可沒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退伍軍人呢!」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是東洋人嘛,當然要愛國了!」
中村一郎穩穩地倒了兩杯熱茶,頭也不抬,若無其事地問:「對了,還沒來得及問你,你的家人在南鐵賓館住的怎麼樣?」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