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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王財神風聞刺探

  第787章 王財神風聞刺探

  奉天城徹夜大亂,其間千頭萬緒,難以並進。

  江連橫潛伏商埠地洋行商店,暫且不提;海新年提著人頭包裹雪夜而返,按下不表;李正西率眾殿後、袁新法看守江宅、莊書寧遺留南城,也都不在話下。

  卻說江家車隊駛入南鐵租界以後,轉危為安,總算撈得了片刻喘息。

  武田信沒有食言。

  他的確請來了一支憲兵小隊,專門護送江家的車隊暢行無阻,而他自己也乘坐一輛黑色汽車,走在前頭,為胡小妍等人開道引路。

  當然,這番待遇也並非江家獨有。

  事實上,奉天所有權貴豪紳,只要願意接受東洋人的邀請,都可以在租界得到妥善安頓。

  小東洋用心極深。

  危難之際,施以援手,不是因為心存善念,而是為了籠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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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田信並不指望此舉能讓所有權貴都對東洋人感恩戴德,甚或馬首是瞻。

  他講求實際,步步為營,逐漸腐化,只要那些權貴名流不排斥、不厭惡東洋人,這便已經足夠了。

  車隊駛進南鐵租界,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秩序。

  沿途經過的商號店鋪,大多都在照常營業,霓虹燈閃,居酒屋內不時傳來東洋藝伎的調笑聲。

  說來甚是悲哀,民國十幾年來,每逢軍閥混戰,對百姓而言,洋人的地盤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任是張大帥、吳大帥、亦或孫大帥,一紙洋人條約,就能把他們治得服服帖帖、老老實實、不敢僭越。

  明明只隔了幾條街的距離,租界內外,卻是天差地別,仿佛兩個世界。

  車隊徐徐行進,周遭的人聲,已經從哀嚎變成了嬉笑。

  然而,剛到浪速通,還沒等拐進主幹道時,車隊竟又突然停了下來。

  前方似乎有些異樣。

  張正東斜著身子,抬眼望去,卻見一個大胖墩兒,正朝向車隊快步靠近,並引起了東洋憲兵的警惕。

  「嫂子,南風來了!」

  張正東轉頭稟告一聲,緊接著連忙推開車門,準備下車過去說明情況。

  於此同時,武田信也從前車下來,走過去詢問緣由。

  王正南身穿綢面棉襖,正站在街邊跟東洋憲兵掰扯,舉著雙手解釋道:「各位太君,別誤會!那車上的人,我都認識,都是我的家裡人吶!」

  他也會說幾句東洋話,但水平有限,說來說去,也無外乎重複著「你好」、「多謝」之類的空泛辭令。

  張正東走過去,正要幫忙解釋,卻被旁人搶先了一步。

  武田信笑著伸出手,卻道:「這位應該就是王先生了吧?」

  「喲,您認識我?」

  王正南有點意外,連忙上前握手賠笑。

  武田信點了點頭,說:「我經常聽人提起過,王先生縱橫商界,堪稱是江家的財神爺呢!」

  「慚愧,慚愧!」王正南略感汗顏,「還未請教,您是?」

  「敝姓武田,武田信。」

  「哦,您就是武田先生啊,幸會幸會!」

  兩人握了握手,氣氛緩和下來,周圍的東洋憲兵見狀,便也放鬆了警惕。

  王正南跟武田信客套了幾句,隨即轉身望向東風,卻問:「東哥……這是什麼情況?」

  張正東嘆了口氣,三言兩語,就把方才的經過簡略概述了一遍。

  王正南聽後,對武田信更是百般答謝,連聲嘆道:「唉,我也沒想到城裡能亂成這樣,幸虧有武田先生出手相助,實在是多謝關照,那你們現在準備去哪?」

  武田信說:「去南鐵賓館,我答應過江先生,一定會妥善安頓他的家人。」

  王正南忙又謝過幾句,緊接著卻說:「可是,我剛從南鐵賓館過來,那邊的客房已經滿了呀!」

  武田信笑著保證道:「放心,我可以安排,王先生要跟我們一起走麼,我的車上還有空座,可以載你一程。」

  說著,便轉身打開后座車門,邀請南風上車同行。

  武田信雖然有意拉攏江家,但誰也不是天生的賤骨頭,這一路上,無論是江連橫、還是張正東,都對他愛答不理,唯獨在南風面前碰見了笑臉,自然覺得有幾分親近。

  可是,王正南思忖片刻,卻搖了搖頭,對武田信和張正東說:「要不這樣吧,你們先過去,我馬上就來,剛才怕大家走散了,碰不見,薛掌柜還在那邊的路口等著呢,我去找她,咱們在南鐵賓館再碰頭。」

  三人計定,倒也沒什麼分歧。

  於是,王正南辭別車隊,又急匆匆奔去隔街路口,找薛應清來跟大家匯合。

  張正東和武田信也各自回到車上,先行趕往賓館住處。

  沿著浪速通一路向前,直至奉天火車站附近,便到了南鐵賓館。

  王正南說的沒錯,南鐵賓館的確已經「滿了」,但那是對華人而言,賓館裡最高端奢華的客房,永遠都預留給了東洋人。


  武田信是南鐵職員,又是調查部的重要骨幹,自然享有諸多特權。

  他讓江家的車隊先在門外等候,獨自走進賓館,到前台聲明了身份、出示了證件,大堂經理便立刻操持籌辦起來。

  也就是在這交涉的間隙,王正南和薛應清也火急火燎地趕來匯合。

  薛應清臉頰凍得通紅,腳步更是緊促,全沒了往日的風流儀態,剛到賓館門口,便緊忙湊到江家的車隊跟前,一把拽開車門,探頭朝裡面張望,一見副駕駛和后座上多出兩個空位,心就急了。

  「我師姐呢?」

  眾人無話,不知該怎麼解釋方才的情形。

  倒是江雅不自覺地垂下腦袋,喃喃自語道:「乾媽,都怪我。」

  「到底怎麼了?」薛應清急問。

  胡小妍嘆了口氣,只好把方才許如清棄車逃跑的經過,大略講了一遍。

  沒想到,薛應清一聽,當即破口大罵:「這個老不死的,她怎麼淨在這種時候添亂!」

  罵歸罵,眼神不會撒謊。

  薛應清立時退出車廂,忍不住踮腳朝東邊張望,隨即推磨似的原地轉圈兒,嘴裡便又惡狠狠地咒罵起來。

  「老東西,早不犯病、晚不犯病,偏偏在這種時候發瘋……唉,這城裡的電話還斷線了,上哪找人去……死老太太,一天天的,幹啥啥不行,就知道給人添亂!」

  說著,忽又拽開車門,探頭朝裡面張望。

  「小妍,你說說,那個老不死的,她除了會給別人添亂以外,還能幹點啥?」

  胡小妍沉默片刻,低聲寬慰道:「小姑,你也別太擔心了。」

  「我擔心?」薛應清不禁冷笑,聲音忽然顫了,「我是怕她到處惹事兒,一個老太太,都不中用了,就老老實實聽後輩的安排得了,等她回來的,你們倆不好意思張嘴,我去訓她兩句!江連橫去追她了吧?」

  「去了。」胡小妍招招手說,「小姑,你先上車吧,外頭天冷。」

  「我不冷,應該能追上吧?」

  「能的,你放心。」

  薛應清依然沒有上車,還在嘟囔道:「我小時候,稍微犯點錯兒,她就動手打我,隨手就打,胳膊、大腿、還有臉,她是一點也不心疼,這回她犯錯了,你看我怎麼收拾她!去追多久了,有半個小時嗎?現在差不多應該往回趕了吧?」

  胡小妍見狀,無話可說,只好悉數點頭,聊以寬慰薛應清。

  這邊廂,王正南也沒閒著,跟趙國硯了解完情況以後,便轉過身,逕自走進南鐵賓館。


  武田信正在前台等候消息,見南風進來,便迎過去打了聲招呼。

  「怎麼樣?」王正南問,「還有空閒的客房嗎?」

  武田信點點頭說:「放心,客房夠用,我只是想儘量讓你們的房間都挨著,而且這些客房通常不提供給華人,所以還需要一點手續,很快就能辦好了。」

  王正南一聽,心裡頗為感動,連忙鞠躬致謝。

  「唉,我們這常說:『老嫂比母,小叔子是兒』!今晚多虧了有武田先生幫忙,也算是救了我至親一場,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呀!」

  「您太客氣了!我們兩國雖然常有些摩擦,但並不妨礙我們私下的交情。我跟江先生相識一場,碰見這種情況,我要是沒看到,也就算了,既然看到了,舉手之勞,也不該有所推辭。王先生,我說的對吧?」

  「對對對,但這世上,沒有什麼事兒是應該的,還是非常感謝武田先生!」

  「好吧,既然您堅持的話,那我也就不再推辭了。」

  武田信接受了南風的感謝,隨即又在兜里摸索片刻,說:「這是我的名帖,如果還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請儘管開口。」

  王正南接過名帖,下意識伸手入懷,神情忽然顯得有些尷尬:「這事兒鬧的,剛才城裡太亂,出門匆忙,沒帶名帖。」

  「沒關係,我就在對面那棟大樓工作。」武田信笑著說,「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能找到你。」

  王正南連忙賠笑,隨即轉身望向旅館門外,不禁嘆道:「唉,真沒想到,奉天城竟然亂成了這樣。」

  「是啊,不過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我估計……」

  武田信低頭看了看腕錶,喃喃自語道:「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之內,郭奉兩軍的勝負結局,就會明朗起來了。」

  王正南聞言,心頭一動,忙問:「怎麼,難道武田先生有什麼內幕消息嗎?」

  武田信將南風引到角落,低聲卻道:「王先生,我把你當朋友,這件事並不算什麼機密,告訴你也無妨。實際上,我國已經派出代表,去找張大帥商談奉天局勢了。」

  「你們也準備參戰了?」

  「這我不能確定,具體還要看商談的結果如何。」

  武田信說的很委婉。

  其實,所謂的商談結果,即是老張到底能出讓多少關東利益。

  換言之,就是賣國!

  王正南愣在原地,想了想,又問:「那你們現在的傾向是……站在哪一邊?」

  武田信搖搖頭道:「不好說,目前我方大致分為兩派:本土那邊,主張中立觀望;關東廳方面,卻更傾向於張大帥。」


  一派中立,一派傾向於援助奉張。

  如此說來,張大帥的底氣,顯然比郭鬼子更足。

  王正南心思敏銳,琢磨片刻,不由得嘟囔道:「那看樣子,郭將軍是不打算討好貴國了?」

  未曾想,武田信卻冷笑道:「不,他沒資格不考慮大東洋帝國的態度。」

  細問之下,方才知曉:

  原來東洋方面所謂的「中立派」,也不是真中立,而是待價而沽,援郭還是援奉,完全取決於雙方能出讓多少關東利益。

  郭鬼子並非不懂變通。

  事實上,早在發兵之初,他便主動聯繫了東洋大使館,保證不會侵犯東洋僑民的人身、財產安全,並承諾繼續遵守東洋人在遠東簽署的各項條約利益,除了發兵期間,老張跟東洋簽署的條約不予承認意外,其他一切照舊。

  王正南不禁錯愕——既然如此,郭鬼子還憑什麼指責張大帥是賣國賊?

  敢情他若是成功了,就只是把奉天改了個姓氏,東洋人依舊在關外橫行霸道?

  可轉念一想,打從倒清開始,各路軍閥也都是這麼幹的,都不敢毀約,誰敢毀約,也就意味著把洋人推向敵方陣營。

  「現在就要看他們雙方的誠意了,」武田信笑著說,「張大帥也好,郭將軍也罷,誰更有誠意,誰就是我方的朋友。」

  「二十四小時以內,就見分曉?」

  「對,很可能明天早上,就能知道最新進展了。」

  「那也就是說,郭鬼子還沒打到奉天呢?」

  「沒有。」武田信的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輕蔑,「現在的混亂,只不過是那些底層人的恐慌罷了!恕我不敬,但貴國的百姓大多都很愚昧。」

  「是是是,武田先生說的對!」

  王正南連聲附和,緊接著卻又反問道:「可話又說回來,有誰把這些實情告訴過老百姓呢?」

  不是百姓盲目愚鈍,而是所知有限,難免就要捕風捉影、暗自揣測,繼而恐慌失序,釀成奉天大亂。

  仔細想想,郭鬼子通電數日以後,省府才發公告通知,緊接著就是大破郭軍的虛假戰報,城中難民數量與日俱增,張大帥又突然往南鐵租界調運家產……

  凡此種種,由始至終,市政公署有過解釋麼,有人布告戰況實情麼?

  沒有,奉天就亂了。

  就連江家這樣的豪紳富戶,都對前線戰況一知半解,何況是尋常百姓?

  王正南沒有當面反駁武田信,而是放低了姿態,陪笑道:「畢竟,也不是誰都能像我這麼幸運,能跟武田先生這樣的明白人搭上話。我也不求別的,只求貴國跟張大帥商談的結果出來以後,武田先生能多多關照,提點我幾句,那我就感恩戴德了,省得我囤的那點物資,最後都砸在手裡可就壞了。」


  武田信很大方,點點頭說:「可以,就當是交個朋友。」

  說話間,前台方向突然傳來消息。

  旅館大班快步走過來,用東洋話畢恭畢敬地說:「武田先生,您要的三間客房,已經準備好了。」

  「多謝!」武田信微微點頭,隨即轉身看向南風,「王先生,那咱們就先請江先生的家人進屋休息吧?」

  王正南笑著應聲,緊跟在武田信身後走出旅館,正要招呼大伙兒搬運行李,腦子裡卻猛然想起大嫂的狀況,於是便壯著膽子,大聲喊道:

  「來來來,大伙兒都別閒著了,趕緊搬行李吧!那個誰,別瞅了,就你,你去把車上那殘廢先抬走,其他人接大嫂下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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