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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遇事先把水攪渾

  第773章 遇事先把水攪渾

  夜深,雲開雪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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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家洋車行,停車場裡足有三五百輛洋車,碼放得整整齊齊,此刻都已落滿積雪。

  新月當空,幾乎沒有光亮,只有車場入口處的更房尚存一扇明窗。

  四下里靜悄悄的,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俄頃,忽見一抹暖黃色的燈影,搖搖晃晃地緩緩靠近,車鈴聲也隨之響了起來。

  緊接著,更房的窗戶推開,有人從裡面探出頭,看了看來人,笑著招呼道:「老夜,回來了?」

  斜眼老漢點點頭,拉著一輛空車走到窗前,瞥了一眼屋裡正在打牌的幾個爺們兒,隨後低聲問:

  「秦爺還在這麼?」

  「在,正等著你呢,趕緊過去吧!」

  屋裡的弟兄用大拇哥指了指身後的停車場。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車場堵頭,有兩趟小平房,每到傍晚時分,常有租車換班的老少爺們兒在那裡歇腳,眼下空著,藏在院牆的陰影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老夜——斜眼老漢因為常在夜裡拉活兒,所以落得這麼個諢號——也沒多想,就近撂下洋車,撣了撣身上的雪花,緊一緊手臉,便邁步走了過去。

  臨到近前,才見門縫兒里透出一線紅芒。

  秦懷猛正坐在炕上烤火,煤球燒得暗紅,仿佛滿屋都是他的影子。

  聽見房門有動靜,便扭過臉,沖老夜招了招手,問:「怎麼樣?」

  老夜走過來,將雙手虛攏在火爐上,沉聲回道:「聽那小子說,老竇估計是要先動手了。」

  「我沒記錯的話,那小子是叫馬小柱?」

  「對,我剛才把他送家去了,老竇正在籌備帶響的傢伙,要他手裡那把土槍。」

  「老竇沒派人跟著他?」

  「跟了,但我是直接奔他家去的,事兒都是在路上談的,沒人聽見。」

  「那你呢?」秦懷猛追問道,「老竇派人跟著你了麼?」

  老夜點了點頭,卻說:「他們那兩下子,跟不住我。」

  秦懷猛略感欣慰,緊接著又問:「除了老竇那邊的情況,馬小柱還跟你說了什麼?」

  老夜不敢隱瞞,如實回稟道:「他問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跟霍老鬼碰面。」

  「那你怎麼說?」

  「我告訴他,這件事現在是絕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到論功行賞的時候,肯定少不了他的那份兒。」


  「他信了?」

  「信了,頭走之前,還讓我幫他給霍老鬼帶聲好呢!」

  秦懷猛聞言,忍不住失聲笑道:「空子就是空子,年輕人還是心急呀,連對接的大哥都還沒見著呢,給他倆錢兒,就敢悶頭賣命,這是沒吃過虧的主,腦子太死性了。」

  原來,這件事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霍老鬼的影兒。

  而是秦懷猛派人冒充老鬼的線子,攛掇著馬小柱去南記糧油店鬧事,攪局招禍,逼老竇動了火拼的念頭。

  不出意外的話,馬小柱現在很可能已經被老竇上刑了。

  秦懷猛對此很滿意。

  老夜卻有點困惑,甚至很難認同,如今事兒辦完了,便忍不住多嘴了幾句。

  「秦爺,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咱們這麼幹,實在瞞不了多長時間,您就不怕最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麼?」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秦懷猛沒有不滿,似乎是在誠心發問。

  沒想到,老夜想的更絕,直截了當地說:「我覺得,應該乾脆插了馬小柱!」

  「理由呢?」秦懷猛問。

  老夜說:「您讓馬小柱去南記鬧事,不就是為了挑撥老竇和江家的關係麼,現在老竇已經慌了,馬小柱要是在這時候死得不明不白,老竇肯定以為是江家乾的,這樣的話,他就算是為了自保,肯定也要跟江家火拼了。」

  「你怎麼確定,老竇身邊只有馬小柱這一個內鬼呢?」

  「啊?」

  老夜一愣,難不成老竇身邊還有奸細?

  秦懷猛不置可否,俯下身,在火爐旁搓了搓手,接著說:「老竇不是空子,這麼多年以來,能在江家眼皮子底下立櫃的,誰沒兩把刷子?他是老江湖,現在要跟江家叫反,第一件事肯定要清查手下,不然心裡不安!」

  「可是……」

  老夜仍舊不太認同:「秦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江家今年雖然有不少損失,但還沒傷到元氣,咱們要想跟江家叫反,還得聯合老竇他們,您這麼幹,不是先把自家的連旗給毀了麼?」

  秦懷猛突然有點不耐煩,擺擺手說:「老夜,你還真以為,我打算靠他們仨成事兒吶?」

  「那不然呢?」老夜反問,「就靠咱們自己?」

  「靠時勢!」

  秦懷猛站起身,一邊穿上大衣,一邊念叨著說:「時勢造英雄!江連橫當初起家,靠的也是時勢,否則他也混不到今天,我根本就沒打算靠老竇他們幫忙,我是怕咱們在前面火併的時候,他們在背後捅刀子!」


  說著,又拿起炕桌上的水獺皮帽子,補充道:「所以,我不能讓他們仨走得太近。」

  老夜聽明白了,就是不懂所謂的時勢,到底是指什麼。

  郭鬼子造反?

  郭軍若是贏了,肯定會給江連橫造成慘重的損失,但要說就此家破人亡,恐怕也有些過於言重了。

  最重要的是,江連橫失勢,不代表秦懷猛崛起。

  江家那一身肥膘,就算掉了五十斤稱,也不是旁人就能隨便取代的,拿什麼贏?

  秦懷猛已經收拾好了行頭,低聲解釋道:「南記糧油店的事兒,要是放在以往,就憑江連橫的性格,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讓老竇回去,不說鞭他一頓,至少也得讓老竇把馬小柱叫出來吧?」

  「那倒是!」

  「但他這次讓步了,為什麼?」

  秦懷猛自問自答:「他怕省城亂套!郭鬼子已經攻克錦州,現在直逼奉天,你看看省城周邊最近來了多少難民,等到郭軍打過來,還會有更多難民湧進城裡,到時候行政混亂,他不跟大家緩和關係,能行麼?」

  老夜點了點頭。

  真話或許有些刺耳,但是話糙理不糙,難民與獸類無異,只要能活下去,易子而食都不鮮見。

  「遇事先把水攪渾,水渾了,才能摸到大魚!」秦懷猛拍了拍老夜的肩膀,「我要的不是連旗叫反,而是各自亂戰,越亂越好!」

  「會不會有點太冒險了?」老夜問。

  「富貴險中求,」秦懷猛朝門口走去,「不想冒險的話,我直接去拉洋車不就得了?」

  推開房門,一陣冷冽的寒風侵入肺腑。

  秦懷猛停下來,回身囑咐道:「你最近先老老實實躲起來,別再露頭了。」

  「那我在這待著?」老夜提議。

  秦懷猛搖了搖頭,當即否決道:「江家的耳目,遍及省城各個角落,你敢說那些來我這租車的人里,就沒有江家的招子麼,去南鐵附屬地吧,我已經幫你安排好地方了。」

  老夜別無二話,連忙點頭順從了秦爺的安排……

  …………

  三天後,奉天城北,西風宅院。

  時間將近正午,庭院裡緩緩飄出一陣米香,在這鬧兵災的時節里,竟顯得格外誘人。

  穀雨搬去江宅以後,這裡簡直成了小靠扇的根據地,因為難民不斷湧入奉天,最近甚至又吸納了幾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正屋廂房,滿打滿算,足有二三十個半大孩子。

  外屋地,灶台上架著一口海鍋。


  鍋里煮的是雜糧粥,水多糧少,乍看起來,渾像是一鍋淘米水。

  就算是這樣,旁邊的米袋還是很快就癟了下去。

  西風前幾天帶回來的五十斤口糧,聽起來不多,其實也很少,根本不夠大伙兒吃的。

  一來小靠扇的人數實在太多;二來沒有副食,大家從早到晚,就指望著兩碗稀粥過活,連鹹菜疙瘩都很少見,口糧自然吃得飛快。

  所有小靠扇的都湊了過來,圍在灶台旁邊蹲著,里三層、外三層,手裡端著西風家的碗筷,苦等開飯。

  「還沒好麼,應該好了吧?」

  「開吃吧,等到乾鍋就不夠分了!」

  小孩兒著急,大孩子還算有點耐心,咽了口唾沫,掐算著時間,估摸差不多了,才起身掀開鍋蓋。

  一陣熱氣騰臉,鍋里頓時傳來「咕嘟咕嘟」的細密聲響。

  大伙兒連忙哄搶,亂了好長一會兒,終於人人得了吃食,便端著碗,四散而去,各自尋了地方慢慢喝粥。

  正屋廂房,每個房間都被糟踐得不成樣子。

  不是小靠扇的不精心,而是天生地養,風吹日曬,在外頭野慣了,除了一口吃的,什麼事兒都不上心。

  以往,他們借住在西風宅院,白天還能出去自己討點吃的,但最近難民越來越多,糧價居高不下,他們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稀粥喝得很快。

  不多時,宅院裡忽然傳來敲門聲。

  有人出去應門,隨即轉頭大喊起來:「快出來,三爺來了!」

  聽見動靜,小靠扇的立馬蜂擁而出,頃刻間站滿了庭院,眼巴巴地朝門外望去。

  李正西手裡拎著一隻麻袋,閃身走進庭院,對小靠扇的叫他「三爺」,多少還是有點不習慣。

  十幾年來,他到底帶過多少小靠扇的,一茬接著一茬,連他自己都已經數不清了。

  他只記得,最開始的時候,手底下的小靠扇都叫他「三哥」,現在卻已經成了叔叔輩,叫叔又不好聽,便都改叫他三爺。

  這些小靠扇的長大以後,有的去工廠做工,有的在街上拉洋車,有的去店裡當學徒,儘管絕大多數都在底層,但在西風有需要的時候,都是江家的耳目眼線。

  當然,也有那些好勇鬥狠、遊手好閒的街溜子,最後便都跟癩子等人擺地去了。

  小靠扇的見西風手裡拎著麻袋,眼神立刻亮起來,心裡暗暗揣測裡面裝的是米還是面,想問卻不敢問,就在那笑眯眯地看著、等著。

  沒想到,麻袋丟在地上,卻發出「哐啷」一聲響——不是米麵!


  眾人大失所望。

  李正西皺起眉頭,似乎根本沒往吃的事兒上想,好奇問道:「你們這是啥眼神兒啊?」

  大伙兒回過神,連忙擺了擺手,問:「三爺,這裡面裝的啥玩意兒?」

  「傢伙!」

  李正西應了一聲,隨即朝身邊那幾個半大孩子招呼道:「你們幾個過來,挑幾樣兒!」

  幾人大約十三四歲,滿臉不解地走過去,拆開麻袋,低頭一看,裡面竟是十幾把朴刀、哨棍、匕首之類的,橫豎都是些防身的傢伙。

  有人略感茫然,抬起頭問:「三爺,這是啥意思啊?」

  另有幾個性格莽撞的,當即篤定道:「哎呀,真他媽笨,這不明擺著麼,三爺用得著咱們吶!」

  說著,立馬蹲下身子,從麻袋裡抽出幾把朴刀,拍了拍胸脯,裝腔作勢道:「三爺,你說吧,要跟誰幹仗,你說攮誰,我就攮誰,一句話的事兒!」

  李正西沒繃住,笑著說:「拉倒拉倒,誰說要讓你們去幹仗了,這是給你們防身用的,最近城裡的難民太多,昨天就有兩起搶劫案,我不可能總待在這邊,要是有意外,你們幾個得有點擔當。」

  眾人倍感詫異,紛紛怪道:「三爺,這城裡難道還有人敢搶你的宅子麼?」

  李正西頓了頓,似乎有話要講,又覺得犯不上告訴他們,便說:「有備無患吧,現在外頭打仗,城裡要是亂起來,什麼事兒都有可能,尤其是你們幾個小姑娘,當心別讓人給趁亂拐跑了。」

  在街面上混的孩子都很早熟,知道什麼叫生活不易,什麼叫人間疾苦,一聽這話,急忙問道:「馬上就要打到這來了?三爺,你不會被他們當成壯丁給抓去吧?」

  「想什麼呢,還不至於鬧到那份兒上吶!」李正西擺了擺手,「算了算了,跟你們說這些,你們也不懂,沒什麼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

  說著,轉身就要離開。

  小靠扇的見狀,也不再矜持,連忙趕過去追問:「三爺……你還能弄到吃的麼?」

  「米沒了?」李正西問。

  大伙兒點了點頭,側身指向正屋,說:「馬上就快見底了,還有柴禾也沒剩多少了,冷點倒沒什麼,關鍵是沒法做飯呀!」

  李正西對小靠扇的向來有求必應,這次卻顯得相當為難,思忖片刻,才說:「行,我知道了,你們先別著急,我再去想想辦法,多了少了,總得把這年關給對付過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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