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火中取栗
第768章 火中取栗
郭鬼子造反?
眾人的反應並不如預想那般驚恐,只覺得這件事還很遙遠,至少不是燃眉之急。
江連橫尚且沉得住氣,便問:「他是投了馮軍,還是投了吳軍?總不至於去投奔孫大帥了吧?」
胡小妍跟著說:「也有可能是粵軍,他以前是盟會成員,辛亥那年,張大帥就派人抓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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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江家曾向老張敬獻過倒清會黨的名單,郭將軍的名字就在其中,這件事她還記得。
然而,孟鐸搖了搖頭,卻道:「都不是,他是想取而代之,這就帶兵打過來了。」
「你說什麼?」
眾人應聲錯愕,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郭將軍量小氣狹,自視甚高,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他在奉張集團中,本就顯得有點隔路,跟誰都處不好,若不是少帥偏愛,恐怕早就被高層排擠出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倘若郭將軍得勢,省城百官必將遭受清洗,江連橫苦心經營的人脈網絡也將蕩然無存。
可想而知,以郭將軍的為人而言,絕對看不上江家這路貨色。
到那時候,猛虎架不住群狼,就憑江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恐怕不知要有多少仇家找上門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江連橫連忙追問。
「昨天,」孟鐸解釋道,「郭將軍昨天晚上在灤州連發三道通電,正式起兵討奉。」
省城裡半點風聲都沒有。
胡小妍皺眉問:「電報局把消息截下來了?」
孟鐸點點頭說:「是,通電內容現在還沒對外發布,公署也是今天才知道情況,下午始終都在開會,商埠局和京奉線出現了各種反常狀況,就算封鎖消息,大家早晚也會察覺出來。」
「你知道通電的具體內容麼?」江連橫問。
孟鐸無奈道:「我也沒看過原件,但現在公署里都在傳,大致消息應該差不多。」
通電的內容,也就意味著軍事行動的目的,大家連忙追問。
孟鐸向眾人複述了聽來的消息。
郭將軍的第一道通電:要求立刻停止內戰,張大帥引咎下野。
「停止內戰,但是反奉?」江連橫冷哼笑道,「有點意思,敢情奉軍打別人就是錯的,別人打奉軍就是對的?」
郭將軍的第二道通電:要求罷免楊參謀,擁戴少帥主政,改良關東三省。
「公報私仇,清君側?」江連橫當即追問,「少帥也在他手上麼?」
「呃,這倒沒聽說過。」孟鐸不敢妄言。
這倒把江連橫搞糊塗了。
既然假託擁戴少帥,至少也該把少帥攥在手裡才對,連說書先生都知道「挾天子以令諸侯」,把太子爺扣押起來,以後無論說什麼,有少帥墊底,好歹也能籠絡奉軍新派將領的人心。
有勇無謀,端的是匹夫之怒。
這樣的見識謀略,如何能在紅白兩帝國的夾縫中求生存?
江連橫搖頭嘆道:「那第三道通電呢?」
「聽他們說,好像是要懲辦楊參謀。」孟鐸有點不確定,「攻克奉天以後,就準備保境安民,鞏固國防了。」
「楊參謀是士官派的頭子,他敢殺楊,士官派全都別想跑!」
聽罷三道通電,江連橫認定此事私怨大於公義,隨即冷哼道:「說什麼停止內戰,兵在他手裡,他不打就是了,他又不是沒幹過陣前抗命的事兒!現在戰況怎麼樣,打到哪兒了?」
孟鐸愛莫能助,忙說:「哥,我只是個文官,這些消息都是我下午開會的時候聽來的,前線戰況到底什麼形勢,恐怕你還得托人再去問問,總之最近多囤糧食,肯定不會有錯兒。」
江家在奉省,坐擁萬畝熟地良田。
而且,眼下剛剛入冬不久,雖然大部分收成都已經賣了,但畢竟是經年累月,糧庫滿盈,根本不缺家裡人的嚼穀,無非是需要儘快從倉庫往城裡調運罷了。
不過,兵家紛爭,刀劍無眼,凡事都得按照最壞的打算安排。
胡小妍忙說:「這仗要是打起來,指不定要打多久,咱得儘快往城裡調,拖得太久,沒準就被官府征去了。」
花姐提議道:「咱們用不用去遼南躲躲?」
「想什麼呢,奉天要是守不住,其他地方就更守不住了,而且咱家躲的也不只是兵災,還有人禍。」
胡小妍一邊說,一邊拿起茶几上的電話,即刻吩咐南風過去操辦。
王正南既然是開糧油店的,平日裡自然沒少幫家裡分銷各處莊田的收成,對此早已輕車熟路。
江連橫見電話機被胡小妍占線,便起身朝書房走去,邊走邊說:「我去打幾個電話,問問情況。」
忽然轉過頭,又沖孟鐸吩咐道:「你先回去,最近公署有什麼調令,立刻回來通知我,這件事辦好了,以後絕對虧不了你的好處。」
孟鐸卻道:「哥,你別這麼說,我能有今天,全靠江家的托舉,現在正是用得著我的時候,還談什麼好處,小弟一定盡心竭力!」
說罷,當即轉身而去。
江連橫上樓打電話詢問前線戰況,許久沒有回來。
花姐和穀雨面帶愁容,都是經歷過動盪不安的人,自然深知戰爭的殘酷。
別說什麼王旗義師,就算當真是為了救國救民,那也是戰爭,戰爭就會死人,只是死法不同罷了。
江雅和江承業這兩個小輩,從沒真正經歷過時局震盪,甲午、庚子、日俄、辛亥,這些關外曾經爆發過的戰爭、亂局,對他們而言,只是書本上的幾行字而已,到底不是切膚之痛,當下竟還莫名有些亢奮。
「媽,奉天也要打仗了?」
「別烏鴉嘴,你怎麼不盼著點好?」
胡小妍厲聲訓斥江雅,自己卻在心裡預備著最壞的打算。
江承業眼見眾人惶恐不安,便抿了抿嘴,悶不吭聲。
大約半個鐘頭左右,江連橫從樓上走下來,腳步未停,直奔玄關處換上呢子大衣,忙叨著說:「我出去一趟,晚上別等我回來吃飯了。」
緊接著,又突然探頭回來,沖兒女抬了抬下巴,囑咐道:「你們倆,明天別去上學了,老實擱家裡待著!」
吃一塹、長一智,江連橫這回算是提早把醜話說在了前頭。
學生不禁忽悠,而郭將軍反奉的消息,遲早都會泄露出來,到時候誰知道這幫小年輕又會捅出什麼簍子?
……
大西關,德義樓。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冬夜的寒風吹得窗欞微微震顫。
省城商民絕大多數還不知道郭鬼子造反的消息,像這般要緊的軍政大事,向來先在權貴之間悄然流傳。
江連橫約的是軍需處的陸長官。
在此之前,他已先後給大帥府、市政公署和保安司令部供職的熟人打過電話,雖說也的確打聽到了不少風聞動向,但大多不盡人意,消息被封鎖得很好。
眼下,奉天局勢吃緊,老張自然沒空搭理本地豪紳,帥府警衛員對郭軍的動向也是一知半解,不夠細緻。
市政公署都是文官,軍情消息有限。
保安司令部守口如瓶,都被下了死命令,可以確定的是,許多將官都已不在省城了。
最後,便找到了軍需處。
雖然軍需處只負責後勤保障,但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有些時候,他們對戰況的了解,甚至比前線將領還要敏感。
畢竟,打仗就是燒錢,張大帥想確認能不能繼續打下去,也得聽聽軍需處的意見。
「江老闆,現狀不太樂觀吶,很不樂觀……」
陸長官坐在窗邊,看著滿桌珍饈佳肴,但卻毫無胃口,只是頻頻舉杯飲酒,連嘆三聲道:「照現在這勢頭發展下去,連山防線恐怕是頂不住了,昨天還嚷嚷著給山海關加派物資呢,今天就改成錦州了。」
江連橫喝了二兩酒,沒上頭,只覺得牙不怎麼疼了,便說:「沒想到,這郭鬼子還挺能打。」
「能打,那是真能打!」
陸長官低聲嘆道:「江老闆,保不齊咱倆在這喝酒的功夫,整條連山防線就已經崩了。」
「那大帥有什麼準備?」
陸長官轉頭朝雅間房門瞄去一眼,悄聲回道:「唉,不瞞你說,老帥剛接到通電的時候,差點就地宣布下野了,幸虧楊參謀緊著勸他,老帥這才勉強鎮定下來。」
「這麼嚴重?」
江連橫知道此事相當棘手,但卻沒料到張大帥會嚇得魂飛魄散,甚至於動了隱退的念頭。
陸長官卻說:「江老闆,你們不知道,我們軍需處可是心裡門清。第三集團軍滿打滿算,七萬多人,那是老帥花了十幾年心血,給他兒子攢下的老本,全都是精銳啊!這幾年來,有什麼好東西不給第三軍?可咱們這位太子爺呢,他倒好,當起了甩手掌柜,連兵權都他媽——嗐,算了算了,喝酒!」
江連橫陪飲一杯,接著問:「那少帥現在跑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聽說正在往回趕呢!」陸長官解釋道,「最開始,老帥以為這是少帥的主意,現在情況搞清楚了,就是郭鬼子自己想要奪權!」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反了?」
「其實,不只是郭鬼子反了,還有第一軍的李劍仙,他也在這條賊船上。」
「太突然了,背後沒有人攛掇麼?」
「嗬,江老闆,你不愧是搞情報的,這事兒後頭就是有人攛掇!」
陸長官在江連橫耳邊悄聲念叨了幾句,江連橫聽了,並不感到意外,果然還是跟青年會背後的勢力有關。
討奉的理由是張大帥賣國,準備秘密簽訂廿一條,此事堪稱是郭將軍的發兵檄文,張大帥當然拒不承認,雙方各執一詞,小東洋也沒有任何表態,於是就此成了懸案。
總之,木已成舟,現在已經不是打嘴仗的時候了。
江連橫只關心一個問題:「陸長官,咱這奉天城要想守住的話,能有幾成把握?」
「不好說,那還得看錦州能不能守得住,」陸長官頻頻搖頭,「錦州失守,接下來就是兵臨城下,到那時候,就得看黑吉兩省派不派援軍,關內能不能截斷郭軍後路。當然了,最重要的,還是小東洋的態度。」
話糙理不糙。
沒有小東洋的認可,郭將軍要當東北王,基本等同於痴心妄想。
陸長官接著說:「江老闆,你要問我前線戰況,我也摸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訴你,軍需處正在抓緊征糧,被服廠和軍械廠也在拼命生產,就連山防線那幫守軍,鐵定不是第三軍的對手,做好最壞打算吧!」
說著,忽又湊過來,裝模作樣地笑了笑:「江老闆,我這也正好有事兒要找你商量呢!」
「陸長官請講!」
「我手上也有徵糧的指標,到時候,你可得多多配合呀!」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消息也不可能平白透露給江家。
江連橫對此早有準備,當即點頭應下道:「陸長官如果有需要,我肯定盡力配合,只不過,我家裡也有不少弟兄等著嚼穀,您到時候抬抬手就行了。」
「嗬,江老闆,你這是沒拿我當朋友啊,我能把事兒做絕麼,你想岔了,我還想要幫你發財吶!」
「發財?」
「可不是麼,如果郭軍拿下錦州,那京奉線就得停運,遼西跟這邊的聯繫就斷了,到時候兵臨城下,十幾萬人吃飯,糧食的消耗可就海了去了,糧價肯定飛漲,我幫你擔待著,少征你的,你這不就發財了麼!」
聽明白了,終究還是為了錢。
江連橫忙點頭說:「哦,原來是這樣,陸長官放心,到時候絕少不了你的那份兒!」
陸長官眉飛色舞,連忙提杯慶賀道:「唉喲,那我可就多謝江老闆了,預祝你買賣興隆啊!」
「哪兒的話,這本來就是您給我開的財路呀!」
陸長官少征江家五百斤糧,這五百斤糧就是他的那份兒錢,他徵得越少,便掙得越多,倘若征糧不夠數,那就得從別人家找補,終究是損人益己的不義之財。
這還不算完,如果戰況激烈,軍需處要征的就不只是糧了。
總而言之,戰火下所有物資都很值錢。
江連橫卻對此興致不高,倒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他現在所考慮的,已經不是能不能掙錢的問題了。
亂局將近,如何確保自家的勢力能夠延續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有錢無勢,那便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何努力都是徒勞。
若不是礙於陸長官的面子,江連橫壓根就沒想過要發戰爭財,偏偏他又不能拒絕,他拒絕,也會有別人合作,到時候江家的損失更大。
只有滿足了各位官老爺,江家才能在亂局中看得清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