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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父母命難違

  第761章 父母命難違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里燈火通明。

  江連橫回到家時,江雅已經洗好了澡,上好了藥,換了一身新衣裳。

  出獄是件大事,自然要有諸多講究。

  這一通忙活下來,姑娘就跟過年似的,里里外外,煥然一新,此刻正眾星捧月般地坐在餐廳里吃飯。

  全家老小都很擔心,圍著她噓寒問暖,數不盡百般疼愛。

  相比之下,胡小妍反倒顯得格外鎮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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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心是肯定的,但不做無謂的嘮叨,除了看看江雅臉上的紅腫,所問最多的,卻是姑娘當時被捕的情形。

  宋媽和英子備好了晚飯,多年的老僕,早已是半個家人,這時也忍不住過來提醒幾句。

  大家都勸說,以後再碰見這種事情,可千萬別往前湊熱鬧了。

  餐廳外忽有人影閃過。

  江承業最先察覺,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招呼了一聲:「爸。」

  眾人回身,果然是當家的回來了。

  江連橫點點頭,環視一圈,見薛應清等人都在,便低聲道:「江雅,吃完飯上樓找我。」

  說罷,目光又在長子身上停留片刻,這才拂袖離開。

  江承業小學還沒念完,因此並沒有參與今天的活動。

  不過,該來的遲早會來,再過三個月,他也即將升入中學了。

  江連橫忽然有種感覺,江雅今天碰見的事情,理應出現在承業身上才對。

  或者說,他更希望現狀顛倒過來。

  倘若是長子入獄,江連橫的心境或許也會大不相同。

  他甚至有可能故意拖延一天,再把長子從監獄裡撈出來。

  倒不是因為偏心,恰恰是因為他對長子抱有更高的期望,所以才會希望承業能闖蕩一點、皮實一點。

  在這方面,江連橫向來是老派腦筋,覺得兒子就該受點坎兒,不然不足以磨練心性。

  姑娘不一樣,姑娘就該嬌生慣養,否則養不出大小姐做派,以後聽了些花言巧語,保不齊就被人騙走了。

  今夜這般大動干戈,也是為了不讓姑娘再受半點委屈。

  誰家的姑娘誰心疼,他覺得此舉並沒有什麼不妥。

  可胡小妍卻並不打算把江雅當成大家閨秀那麼養,因此見姑娘回家,便刻意不將擔憂的心情表露出來。


  江連橫走後,她也隨即轉動輪椅,吩咐道:「宋媽,你也帶我上樓吧!」

  ……

  夫妻倆進了二樓臥房,隔著茶桌並肩坐下。

  沒過多久,房門便再次推開。

  江雅今天特別乖巧,讓站著不坐著,讓躺著不靠著,規規矩矩地進來,抬頭望向父親,問:「爸,什麼事?」

  江連橫招手叫她過來,又仔細看了看姑娘臉上的紅腫,明明很關心,一張嘴,話鋒卻顯得夾槍帶棒。

  「怎麼樣,這回長記性了吧?」

  江雅皺了皺眉,眼裡有些不快,卻竟然沒有反駁。

  雖然只在監獄了蹲了半天光景,到底也算吃了點苦頭,不好意思再去強辯什麼了。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江連橫擺出父權尊嚴,冷冷地訓斥道,「你這就叫現世報,知道不?」

  江雅「嗤」了一聲,仍舊沒有答話。

  「說說吧!」江連橫拿起桌上的茶碗,「聽說你是被冤枉的?」

  「我可太冤枉了,那本書根本就不是我的。」

  「那是誰給你的,還記得麼?」

  江雅搖了搖頭:「沒看清,當時那麼多人呢,反正是個女生。」

  「沒看清你就接,人家要給你個驢糞蛋子,你是不是也要往家裡帶?」

  「我沒接,她硬塞給我的。」江雅沒有爭辯,只是如實陳述道,「而且我立馬就扔了,這總不能怪我吧?」

  「現場那麼多人,她怎麼就非得塞給你呢?」江連橫追問。

  「這……這我哪知道,就正巧趕上了唄!」

  「蒼蠅不叮無縫蛋,沒有那麼多巧合!」

  「你這不是強詞奪理麼?」江雅終於忍不住了,「我又不認識她,她把書塞給我,還成我的錯兒了?」

  這下,就連胡小妍也有點不解,忙轉過頭說:「你也不能全怪咱家姑娘啊!」

  江連橫擺了擺手,卻說:「你不知道,那本書是份手抄本。」

  胡小妍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只有江雅還沒反應過味,下意識地問:「手抄本怎麼了?」

  「手抄本就意味著珍貴!」江連橫解釋道,「這麼珍貴的東西,而且還是禁書,會隨隨便便交給外人?」

  江雅愣了一下,「可我真不認識她呀!」

  「她把書給你以後,還說過什麼?」

  「呃……她好像說,讓我替她保存,說我歲數小,巡警不會為難我,讓我有空的時候,把書送到青年會去。」


  聞聽此言,夫妻倆不禁相視一眼,幾乎同時確信,自家的姑娘被人盯上了。

  「去把門關上。」

  胡小妍吩咐了一句,待江雅關上房門,再次回來時,胡小妍又指了指身旁的鼓凳,叫姑娘坐下來。

  「小雅,現在這屋裡只有咱們三口人,你得跟媽說實話,最近在學校里,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人?」

  「什麼意思?」江雅不明白。

  「你認不認識青年會的人?」江連橫乾脆把話挑明,「學校里最近有沒有人故意跟你套近乎?」

  關於奉天基督青年會,江雅當然聽說過,但卻從無任何來往。

  「青年會不都是高中生和大學生麼,我哪認識?」她說,「而且,那都是男生才去的地方,我們女校也沒聽說過有人去那呀!」

  胡小妍糾正道:「青年會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組織,就算沒去過,也不代表沒聯繫。」

  「那我就不知道了。」

  江雅的確不清楚,至於把手抄本塞給她的那個女生,也沒說過具體還書的時間。

  江連橫聽了直皺眉,當即強調道:「姑娘,你現在也不是小孩兒了,那份手抄本有多危險,我也不瞞你,罪名坐實的話,別看你歲數小,照樣可以關你個三年五載。」

  「這麼嚴重嗎?」江雅後知後覺。

  「很嚴重!」江連橫如實相告,「幸虧你爹我認識幾個朋友,還能把這事兒遮過去,要是換成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有八張嘴,在衙門面前也解釋不清了。」

  胡小妍緊接著附和道:「小雅,所以你得跟家裡說實話。」

  「我真不認識她,你們怎麼不相信呢?」江雅嘟著嘴說,「要不你倆還是把我送回去吧,我現在感覺更冤枉!」

  「姑娘,我不是不信你——」

  江連橫忽然正襟危坐,很莊重地提醒道:「我只是讓你在外頭加點小心,別坑了你老子,讓我變成了奉天玉麒麟,全家就都被你害了。」

  「什麼玉麒麟?」

  「沒看過水滸?」

  「我不愛看,老師說要多看白話小說。」

  「你明天不用去上學了。」

  「什麼?」江雅瞠目結舌,「以後也不上學了嗎?」

  「至少最近這段時間,別再去了。」江連橫說,「以後再說以後,小姑娘能讀會寫就行了,學那麼多幹啥?」

  「媽,我以後不去了還不行麼?」

  江雅心急如焚,連忙去找母親求援。


  胡小妍從沒念過書,因而將其看得格外神聖,尤其是家境優渥,更沒道理因噎廢食,於是連忙支持江雅。

  「連橫,你這是幹什麼,不能因為這事兒就讓小雅退學吧?」

  「我是怕她被那幫小年輕忽悠了,」江連橫說,「以後就算要念書,也得換個地方,轉去個消停點的學校。」

  「那我小弟呢?」

  「他當然得念書了,他是男孩兒,得闖蕩闖蕩,多交交朋友。」

  「你這是偏心!」

  「我這是為了你好!」

  江連橫再次重申道:「你要非得念,倒也行,那就聽我的安排,去個僻靜點的學校,離那些愣頭青遠點!」

  這一次,胡小妍也鬆了口風,說:「小雅,只是換一所學校,又不是不讓你念了,你可以自己挑麼!」

  江雅見狀,自知父母計定,再無周旋的可能,便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不過,孩子到底是孩子,一想到自己有機會重新挑選學校,心裡忽又有點興奮。

  江連橫隨即叮囑道:「以後去了新學校,凡事低調點,能不提家裡的情況,就別跟外人提。」

  江雅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就先回去吧,我跟你媽說會兒話。」

  「哦。」

  江雅抹身離開臥房,剛走到房門口時,忽然又想起什麼,扭頭卻問:「爸,今天那些巡警都是你的朋友麼?」

  「認識。」江連橫的回答很曖昧。

  「那……今天打我那個巡警,他怎麼樣了?」

  「你想讓他怎麼樣?」

  「報仇啊,他打我了,你都沒打過我!」

  「哼,你想得倒挺美,人家是官差,我能跟他們甩臉子麼?」

  「所以他到底怎麼樣了?」江雅追問。

  江連橫嘆了口氣,卻說:「我給了他兩塊大洋,誇他打得好,就是打得太輕,怕你這丫頭不長記性!」

  「嘁——」

  江雅翻了個白眼,拽開房門,剛走出去,忽又探出半截身子回來,戲謔般地笑了笑。

  「爸,你別騙我了!我能看出來,他們怕你!」

  說完,也不再多問,立馬側身縮了回去。

  「江雅——」

  胡小妍突然喊住她,轉動輪椅,徑直出了臥房。

  江雅站在走廊里,似乎有點意外,便問:「媽,又怎麼了?」


  胡小妍示意她小點聲,隨即牽起姑娘的手,仔細打量了一眼江雅的腕口。

  銅手拷戴了大半天,其間又被麻繩穿引,走走停停,難免有些擦傷。

  江雅倒是滿不在乎,縮回手,笑著說:「沒事,就破了點皮,不疼啦!」

  「我沒問你疼不疼,」胡小妍低聲問,「你不會開鎖嗎?」

  「開鎖?我又不是鎖匠,我怎麼會開鎖?」

  「你六爺沒教過你?」

  「我六爺是鎖匠啊?」

  江雅鬧不明白,在她眼裡,六爺就是個會變戲法的小老頭,會些「三仙歸洞」之類的把戲,全憑手快。

  大概是六爺覺得孫女衣食無憂,沒必要學溜門撬鎖的能耐,又怕把孩子帶壞了,所以沒給江雅見真章。

  胡小妍也沒多解釋,只是淡淡地說:「你六爺會開鎖,你下次再去的時候,讓他叫你,就說我讓你學的。」

  江雅的神情有些玩味。

  她不去問六爺的底細,轉而卻問:「媽,我爸不只是賣保險的吧?」

  胡小妍嘆了口氣。

  看樣子,姑娘已經漸漸察覺了自己的家世,似乎也做好了接受現實的準備。

  然而,她這個當媽的,一時間卻不知該從何講起。

  「你先回去睡吧,有機會的,有機會再跟你細說。」

  江雅沒有走,接著追問道:「媽,我爸能把監獄裡的其他學生接出來麼?」

  「為什麼要接他們?」胡小妍皺眉反問,「他們又不是家人,你關心的太多了吧?」

  江雅自然無從反駁,只是說:「我又沒說真要接他們出來,我就想知道,我爸有沒有這能耐。」

  「你爸沒能耐,少給他惹禍,快回去睡吧!」

  胡小妍不敢再多耽擱,連忙打發了姑娘,隨即回到臥房,總算長舒了一口氣。

  「別想著遮掩了,」江連橫忽然說,「該知道的,早晚都得知道,你越瞞她,她沒準就要自己去打聽了。」

  胡小妍搖搖頭說:「還有承業那孩子呢。」

  「他更應該早點知道,」江連橫腦海中回想起長子的臉,「那小子平時太慫了,瞅著就窩囊,讓他了解了解家裡的情況,以後出門在外,沒準還能闖蕩點。」

  這倒是實話。

  那些平日裡蔫頭巴腦,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孩子,從小到大,家裡一準沒少跟他說,咱家困難,千萬別惹是生非。

  雖說是一片好意,也談不上什麼過錯,但長此以往,這種孩子骨子裡就帶著自卑,總覺得矮人一頭,說話辦事也總是唯唯諾諾,毫無乾脆爽利的勁頭。

  胡小妍揉了揉太陽穴,嘆聲道:「先別說這些了,今天學生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市政公署要顧及臉面,我看就快找到咱家來了。」

  「問題是,眾怒難犯,我能怎麼應承?」江連橫搖頭嘆息。

  「這事兒還得看上頭的態度,對了,今天閻玉衡和王鐵龕到底是怎麼談的?」

  「現在還不清楚,我打算明兒約省議會的孫先生問問情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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