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五月三十
第754章 五月三十
幾天後,江家大宅。
天色剛過下晌,李正西便急忙來找大嫂請罪。
紙包不住火,事情果然不出所料,癩子等人在小河沿兒一帶敲詐勒索,折騰了幾日,終於有商號忍無可忍,跑去找李三爺告了狀。
江家這兩年在線上剛剛有所和緩的關係,似乎又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李正西聽後,氣得火冒三丈,生日也不過了,當即叫來癩子等人,狠狠鞭了一頓。
本打算就此將幾個禍首從江家除名,可一聽說弟兄們此舉是為了籌錢給他辦壽,卻又有些於心不忍,打過罵過之後,便在小河沿兒一帶,挨家挨戶地上門賠了不是。
三爺仗義,人所共知。
大家也不是沖他,都知道三爺干不出這種敲竹槓的噁心事兒,如今三爺親自上門解釋,倒也不好得理不饒人,本著冤家宜解不宜結的念頭,終究擺了擺手,也就算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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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兩家掌柜的,為人性直口快,這才跟他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三爺性烈如火,素來仗義,凡事都為弟兄著想,寧肯苦了自己,見不得弟兄受了委屈,可是當好人也得有個限度,招子不亮,一片忠肝義膽只會助紂為虐;御下不嚴,枉交狐朋狗友恐怕累及自身。
一番話,說得李正西倍感汗顏。
道理他都明白,西風也不是心慈手軟之人,可就是抽刀揮向自家弟兄這一點,始終狠不下心。
該罵的罵了,該打的打了,該罰的也都罰了,至於三刀六洞、挑筋斷手這種狠辣酷刑,他卻只對外人下得去手。
話雖如此,自己堂口裡的弟兄惹出亂子,該向上匯報的,總還是不敢隱瞞。
穿過庭院,走進大宅,來到二樓書房門前,醞釀半晌兒,終於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
胡小妍今日得閒,沒有翻看帳冊,桌面也歸置得乾乾淨淨,只擺著一碗熱湯藥,人卻背對著窗口端坐在輪椅上,與其說是毫不意外,倒不如說是有所預料,正等著西風上門請罪呢。
「嫂子,我……」
李正西邁步上前,把頭一低,突然有些支吾了。
胡小妍沒說話,默默拉開書桌抽屜,從裡面翻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禮盒,眼含笑意地遞給西風。
李正西大概是被癩子等人氣昏了頭腦,愣愣地接過來,竟沒回過味,反而卻問:「嫂子,這是?」
「你過生日麼,送你的。」胡小妍端起湯藥,輕輕吹了兩口,「快拆開看看,稀不稀罕。」
李正西拆開一看,是個洋玩意兒,相當精美的小金表。
胡小妍一邊呷著湯藥,一邊說:「我上個月托方言去準備的,他說是瑞士貨,叫什麼浪琴,你早就不是在街面上混的小靠扇了,不說穿金戴銀,也得常拾掇拾掇,面子不是虛的,你也注意注意。」
「多謝嫂子。」
李正西戴上金表,看了看自己這身裝扮,總覺得不太搭,心裡一暖,便愈發感到慚愧。
正想開口說明來意,一見大嫂手中的湯藥,忽又把話咽了下去,轉而卻問:「嫂子,最近身體好點了麼?」
胡小妍的目光掠過碗沿兒,瞥了西風一眼,卻說:「放心,你那點事,還不至於把我氣過去呢!」
李正西一驚:「嫂子……你都知道了?」
「他們既然能告到你那去,怎麼就不能告到我這來?」
「嫂子,那幾個帶頭出主意的,我已經鞭過了,也罰了他們的收成,他們擅自去敲別家商號的竹槓,當然是有違家規,但這件事歸根結底,還是我沒看住他們,您要怪就怪我吧!」
胡小妍不為所動,靜了片刻,卻問:「我要是全都怪在你頭上,他們能不能體諒你呢?」
「體諒也好,不體諒也罷,千錯萬錯,管事的責任最大。」李正西並不推卸,反而卻要大包大攬。
胡小妍眼看著西風從小長到大,當然了解他的秉性,眼下竟沒有苛責埋怨的意味。
忽然嘆息一聲,卻說:「江家現在人太多,我不可能面面俱到,很多事都管不過來,而且當大哥的帶小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帶法,這種事沒有統一的路數,管用就行,所以我之前也從沒要求你必須如何如何,但我現在倒是真想問問你了。」
「嫂子你說!」
李正西洗耳恭聽,本以為大嫂會過問他的懲罰措施,或是癩子等人到底得罪了多少商號,沒想到大嫂一開口,卻只單刀直入地問了一個問題:
「西風,家裡各個堂口,數你手底下的弟兄最雜,難管是肯定的,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對他們這麼掏心掏肺,如果家裡真碰見了什麼麻煩,你覺得到底會有多少人真肯替你賣命?」
李正西驀地一怔,沉思半晌兒,喃喃回道:「嫂子,我感覺石頭應該……」
「你不用告訴我,」胡小妍突然打斷,「我沒見過他們,也不了解他們的脾氣秉性,況且人心隔肚皮,你現在就算告訴我,我也沒法確定。這個問題,你還是回去問問你自己吧!」
「是,我知道了。」
「我可以告訴你一句實話,如果你那幫弟兄到了關鍵時刻,真能替你兩肋插刀、以死報恩,那這些事兒根本就不算什麼,別說是敲人家的竹槓,他們就算是犯下命案,我也會盡力把他們保出來。」
歸根結底,在胡小妍看來,這是個值不值當的問題,而無關於癩子等人到底做過什麼。
「嫂子,那他們這次……應該怎麼罰?」李正西問。
胡小妍想了想,竟搖搖頭說:「你不是已經鞭過了麼?」
「鞭過了,那幾個帶頭的,且有些日子下不來炕呢!」
「那就這樣吧,也別罰他們的進項了,在藝人嘴裡分一杯羹,本來也沒多少錢,你的弟兄人又多,總得給他們留條活路,這件事就算了吧!」
這番表態,可實在不像是胡小妍的作風。
李正西始料未及,當場跪下來說:「多謝大嫂開恩,我替他們謝謝你,他們會念著大嫂的好的!」
「開恩?」胡小妍冷笑道,「我不是開恩,我是不得已!」
「不得已?」李正西沒鬧明白,「這話怎麼說的?」
胡小妍擺了擺手,先叫他起來,說:「壽星就別跪著了,起來講話。」
李正西站起來,垂手立在桌旁。
胡小妍接著說:「西風,這可是老爺子當年給我留下的真傳,你記住了,御下之道,講究的是張弛有度,一味嚴厲,一味縱容,都不可取,要分情況、分時候、甚至分人才行。」
李正西連連點頭,其實卻有點一知半解。
胡小妍解釋道:「當年,老爺子跟我講過,這天底下凡是管人的事兒,不論是開山立櫃,還是籌辦公司,就算只是開一間小茶館,只要你管事兒,那就是兵道,跟帶兵打仗都是同一個道理。」
「帶兵打仗?」
「對,你要是軍餉充足,帶兵就該嚴一些,講究約法三章,不攪擾平民百姓;可你要是軍餉告急,帶兵就該寬一些,手底下的兵一路燒殺搶掠,你也不能過分苛責,否則就會引起兵變。」
李正西聽明白了。
小弟過得滋潤,大哥嚴厲點,也沒什麼問題;可如果小弟過得緊巴,大哥再吹鬍子瞪眼,便是逼著底下的弟兄造反。
胡小妍說:「現在奉天的行情不好,上至開辦工廠的官商,下至走街串巷的小販,大家過得都挺難,物價飛漲,錢也難掙,在這種時候,就不能太替別人著想了,不然的話,手底下的人就會憋不住要反,要是自家人都不站在咱們這邊,你還指望誰來支持江家?」
現狀即是如此,就連江家都被迫認購了三十萬元的省府公債,何況平民百姓?
「我當然也想讓江家體面,」胡小妍接著說,「可問題是,現在不能隨便收緊家法,只能堅守最基本的原則——各個「在幫」的弟兄不互相內鬥,「靠幫」的商號能得個安穩,其他的,就不能兼顧了。而且,實話告訴你吧,你這邊的情況不是個例,我最近已經聽說好幾個『在幫』挑事兒了。」
奉天形勢不好,暗八門就開始愈發出格,尤其是橫把兒、老榮、吃葛念的,都開始各顯其能。
省城的失竊案、搶劫案也開始與日俱增,不少人壞了規矩,江家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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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西記住了大嫂所說的話——幫派成員之間不內鬥、「靠幫」能得安穩,即是江家目前的底線。
至於那番御下之道的心法,他也聽得明白,可是知難行易、知易行難,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知行合一?
倘若聽了幾句大道理就能改頭換面,恐怕早就人人都是聖賢了。
關於御下之道,江城海當年也就只跟胡小妍說了這幾句話,她聽進去了,也化用了,如今又將這話說與西風,西風御下是否會有所改觀,胡小妍卻也沒有把握。
說話間,忽聽院子裡傳來汽車聲響。
兩人順著窗欞向外張望,卻見江連橫的座駕飛快駛進庭院。
車還沒停穩,就聽「砰砰」幾聲,江連橫帶著趙國硯、王正南和海新年快步走進大宅。
緊接著,又是薛應清的座駕。
幾人的神情都很匆忙,似乎碰見了什麼重大變故。
「這是咋了?」李正西有些訝異,「怎麼全都過來了?」
胡小妍皺起眉頭,回身詢問道:「你來的時候,城裡有什麼狀況麼?」
「沒有啊,都好好的,沒聽說有什麼亂子。」
李正西話猶未已,就聽見樓下傳來吆喝:「東風,上樓說話!」
未幾,趙國硯等人便全都轟隆隆地湧進了書房,宋媽領著幾個僕從,拿著鼓凳進屋擺好。
「這是咋了?」胡小妍心裡愈發慌亂。
話音剛落,江連橫便快步走了過來,將一份電報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操他媽的,洋鬼子欺人太甚,不怪大家鬧事,換了我在那,我也跟著鬧!」
說完,一屁股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碗便喝了一口,入口才發現是湯藥,連忙放下來,改換茶碗倒了杯水,情緒看起來相當激動。
不只是他,趙國硯和海新年兩人也是滿臉怒容。
「拖欠工錢也就算了,還要殺人,殺人也就算了,還要無差別屠殺,誰能忍得下這口氣?」
胡小妍一邊拿起桌上的電報,一邊左右詢問:「城裡又鬧叫歇了?」
「不是咱們奉天,是滬上。」王正南湊過來,小聲解釋道,「這是溫廷閣從南邊發來的加急電報,今天的事兒,估計明兒早上就能見報了。」
「剛發過來的?」胡小妍有點意外。
薛應清在旁邊搖頭嘆了一聲:「世道不太平啊!」
江連橫余怒未消,緊跟著又說:「大清國的時候,咱受了洋人的欺負,還能罵罵朝廷,現在民國了,換湯不換藥,照樣受洋人欺負,這回罵誰?再罵就罵到老張頭上去了!」
「你小點聲!」
胡小妍責備了一句,心裡卻還有些不解——滬上動亂,何至於讓他們這般激動?
未曾想,展信一看,連她自己都有些心驚肉跳。
電文寫得不算短,明碼發報,都快趕上通訊社的簡訊了,似乎已經談不上是秘密。
「東家:」
「滬上局勢日趨緊張,自本月中旬東洋紗廠槍擊案後,華洋衝突一再升級,我自親歷,若非身在其中,絕不敢妄談此案。」
「紗廠槍擊案原本已有十餘人傷亡,滬上工商學各界群情激憤,半月以來,已有數十人被捕。」
「今日上午,租界又生動亂,至下午時分,萬人集會,聲討列強,英巡捕房下令槍殺民眾,僅我所見,即有數人當場斃命,受傷受捕者無數。若非華人巡捕槍口朝天,死難者只恐更多。」
「目前,青幫會黨已經決定下場聲援,其餘各界亦是同仇敵愾。」
「現在可以確定,此次動亂,絕非朝夕之間可以平復。」
「總而言之,眼下滬上動亂異常,貨運受阻必成常態,若有相關生意,切勿擔保。」
「另,此案絕非只關於滬上,奉天亦需提防。」
「其餘消息,電報不便詳談,現已派人回奉復命。」
胡小妍合上電文,當即斷言道:「奉票跌成這樣,大家本來就憋著一肚子不滿,只差個火星就能燒起來,這回倒好,省城肯定要亂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