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兵匪一家
第540章 兵匪一家
翌日清晨,太陽剛剛冒尖兒,城郊飄來一股淡淡的、焚燒秸稈的氣味兒。
天氣有點涼,呼吸時已經可以凝結出薄薄的哈氣。
六點鐘光景,老牛、老解和楊剌子準時趕來江家聽差。
三人一路閒話,剛走到大宅門口時,就見一男一女倆小孩兒正在院子裡大喊大叫。
「東叔,你快點行不行?」江雅扯著嗓門兒催促道,「你不是說今天不開車麼,待會兒遲到了!」
小丫頭邊走邊嚷,剛喊完話,扭頭一抬眼,卻見三個彪形大漢立在門口,整個人頓時呆住,眼神很快便隨之警覺起來。
「少爺,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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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剌子俯下身,咧咧嘴,討好地笑道:「咋不認識我了,前兩年我還在這看門兒的,你倆忘了?」
江雅搖了搖頭,顯得有些茫然,目光看向門外的袁新法,似乎是在求證。
楊剌子卻朝身後扭過臉,笑呵呵地說:「哎,你倆瞅瞅,咱這大小姐長得多帶勁吶,這大眼睛,跟那馬眼睛似的。」
「得得得,咱要是不會誇人,你就趕緊往後稍一稍,別老擱那瞎白話了。」老解無奈地擺了擺手。
楊剌子不予理睬,轉而從懷裡摸出兩塊現大洋,遞到倆孩子面前:「少爺,小姐,我也沒帶啥見面禮,給你倆點零花,去買好吃的,那個……要是你爹媽問起來,你就說是楊剌子給的噢!」
「謝謝。」
江承業眨了眨眼睛,應下一聲,正要伸手去接,卻被江雅立馬扯住胳膊,往後拽了兩步。
「我媽說,不許咱倆要別人的錢!」姐姐小聲訓斥弟弟。
恰在此時,張正東從大宅里走出來,朝門房那邊叫了兩個弟兄,一同來到宅院門口。
「江雅,承業,走吧走吧!」
「東叔,他仨是誰?」
「他仨……是給家裡幹活兒的。」張正東含糊其辭地解釋道。
「幹什麼活兒?」江雅追問。
「呃……」張正東順嘴扯謊道,「看伱倆寫作業的,以後再磨嘰,他仨就削你倆。」
聞聽此言,江承業嚇得立馬往東風身邊靠了靠,怯生生地看向楊剌子等人。
江雅卻撇了撇嘴,滿臉不信道:「嘁,真能騙人,我爸都沒打過我,他們仨敢打我,我就告訴我爸,讓他——」
話還沒說完,張正東便俯身將這倆孩崽子推到門外。
「行行行,你別白話了,咱趕緊走吧!」
張正東緊跟著邁步走出宅院,隨後轉頭沖楊剌子等人吩咐道:「我得去送他倆上學,你們直接進去,老趙在客廳等你們呢!」
三人連連點頭,側身目送東風領著蹦蹦躂躂的侄子、侄女,在街巷裡漸行漸遠,忽然感覺有點哭笑不得。
誰能想到,專門負責安排髒活兒的張正東,每天大半的精力,竟全都用在了陪伴倆孩崽子身上。
「走吧。」
老牛重重地拍兩下身旁兩位弟兄的肩膀,朝江家大宅抬了抬下巴,悶聲道:「該談正事兒了。」
楊剌子和老解點點頭,換上嚴肅的神情,旋即邁步穿過院心。
剛到一樓客廳,就見「江家太保」虎踞在椅子上,雙手搭著膝蓋,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硯哥!」
老牛等人齊聲打了個招呼,正要邁步上前時,斜刺里突然竄出兩個人影。
定睛一看這兩人,其中一個戴著眼鏡,脖子上掛條軟皮尺;另一個懷裡抱著硬紙板,手裡攥著根鉛筆,看樣子似乎是兩個裁縫。
見有人進來,倆裁縫立馬迎上前,逮住楊剌子便開始量胳膊、臂圍、腰圍、腿長……
「哎哎,這是幹啥呀?」楊剌子有點摸不著頭腦。
「讓他量。」趙國硯沒有費心解釋,轉而卻問,「你們都知道要出差的事兒了吧?」
老牛應聲點了點頭:「聽說了,但還不知道具體情況。」
「東家最近在線上碰見了點麻煩,需要咱們過去給清清道兒,這趟活兒要是辦不明白,以後咱們都沒臉再吃江家的飯,你們仨都是老人兒,大嫂信得過,才派你們過去,心裡都有點數。」
「有數,有數!」楊剌子任由倆裁縫擺弄來、擺弄去,忍不住問,「硯哥,那這是啥意思呀?」
趙國硯解釋道:「這趟差事要去滬上,大嫂吩咐過,你們是江家的『響子』,也是江家的臉面,所以頭走之前得給你們換身行頭。」
老解皺起眉頭問:「就咱們仨?」
「不,這次我親自帶隊,你們誰也別掉鏈子。不過,家裡的場子也不能沒有人手,除了自家弟兄以外,還得叫幾個熟脈幫忙。你們仨辛苦一趟,跑跑腿,替家裡給線上發個號,讓他們派人來奉天典鞭。」
「去山頭找鬍子?」
「對!」趙國硯隨即吩咐道,「你們待會兒就去火車站,老牛往北,老解和楊剌子分別去西南和東南,凡是跟江家有交情、有生意的綹子,全都通知一遍,速度要快。」
「有多長時間?」老牛抬起胳膊,任由倆裁縫給他量體。
「兩天,最多兩天。」趙國硯說,「你們放心,大嫂已經給各地的保險公司分號打過招呼了,等你們到了有分號的地方,那邊的弟兄已經備好車馬等你們了。通知完了,馬上坐火車回來。」
說著,他站起身,給每個人都發了一筆差旅費,數額照例大得驚人,最後叮囑道:
「如果有哪個山頭推脫了,你們也不用跟他們廢話,直接去找下一家就行,他們也不用派多少人手,一兩個就夠,最重要的是管直,那些臭魚爛蝦的,就別往家裡領了。」
三人接過差旅費,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心裡便有了估量,臉上的神情雖有些複雜,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等裁縫忙活完以後,趙國硯又交代了幾樣重點,隨後便命人駕駛江家的汽車,以相當高規格的待遇,親自將老牛等人送去了奉天火車站。
雙方分別以後,趙國硯片刻不怠,緊接著又火速趕往縱橫保險公司總部,撥長途電話,跟遼南的佟三兒囑咐了幾句,旋即便端坐於辦公室內,在方言的安排下,逐個面見江家所有的「在幫」、「靠幫」,以及省府內有名的巨富商賈,打聽有關於滬上的一切消息。
……
……
時值正午,奉天城西。
南市場八卦街,「松風竹韻」娛樂場。
正當光天化日的時候,大堂里便已是鶯歌燕舞,一派醉生夢死的奢靡盛況。
二樓雅間內,突然爆出一陣爽朗豪邁的笑聲。
張效坤端坐在主位上,左手摟著一個年輕的白俄姑娘,右手把盞銜杯,糾集一幫烏合之眾,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狗肉,一邊天南海北、胡吹亂侃。
回奉天一個多月了。
張大詩人的官運始終不見轉機,仍舊是個憲兵營長,不過餉銀倒是按照陸軍上將的標準發放。
按理來說,他本不該愁錢花,無奈生性狂放,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而且四處呼朋引伴,人緣兒又好,僅僅一個月的時間,便將那些曾經跟隨他混跡江左、湘淮、京師等地的老部下,全都籠絡到了奉天。
這些狐朋狗友,多半是土匪、流氓,雖然跟著張效坤混到了軍銜兒,但上樑不正下樑歪,哥幾個始終賊性不改,總結起來就是八個大字——
治軍無術,擾民有方!
每日但凡得閒,必定聚眾豪賭,胡吃海塞,留戀娼館,時不時嘆一句「懷才不遇」,算是圖個心理安慰。
如此揮霍無度,那點餉銀哪夠維持,於是沒過多久,就已經在江家的場子裡欠了一屁股債。
張效坤倒是渾不在意,逢人便說:「江老闆那是俺兄弟,知音懂不懂,這些都是小錢兒,根本不礙事!」
結果話音剛落,康徵便敲著房門走了進來。
「張將軍,幾位長官。」他滿臉堆笑,略顯為難地說,「不好意思,打擾幾位了,張將軍您看……方不方便借一步說話?」
張效坤面容一僵,臉上頓時有點兒掛不住,當即擺了擺手,十分厭煩地轟趕道:「去去去,沒看見正喝著吶,有啥話,你等俺兄弟回來再說,不就是賒個帳麼,又不是不還你。」
康徵連忙解釋道:「不是,張將軍誤會了。我東家頭走之前特意囑咐過,您來咱們這玩兒,從來都是免單,沒有賒帳的說法。」
張效坤聞言,立馬笑眯眯地沖左右顯擺:「看見沒有,俺這兄弟,就這麼夠意思!」
「那……張將軍方便借一步說話不?」
「嗐,你有啥事兒就說,這桌上都是俺過命的交情,沒有秘密。」
康徵見桌上幾人五湖四海,哪哪都有,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道:
「是這樣,我也是剛剛才得到消息,我們東家在滬上最近碰上了點小麻煩,張將軍曾在滬上揚名,所以家裡特意派我過來問問,看看您能不能幫忙搭個關係,替我東家解個圍、行個方便。」
「俺兄弟咋了?」張效坤趁著酒勁兒,立馬吹鬍子瞪眼。
「嗐,在滬上人生地不熟,讓地頭蛇給叨了一口。」
「他奶奶個腿兒的,哪個王八羔子這麼不開眼?」
「聽說……好像是叫張小林和杜鏞。」康徵如實回道。
「誰?」張效坤皺起眉頭,略顯困惑道,「什麼貨色?俺就知道滬上法租界有個黃錦鏞,整天牛逼哄哄的,這倆人是哪瓣兒蒜吶?」
不怪張大詩人眼拙,而是他在閘北擔任騎兵團團長時,杜鏞和張小林就是個實打實的小癟三,所謂的三金公司,也僅僅是最近兩年的事兒。
「杜鏞?」
座中一個肩扛少尉軍銜兒的土匪思忖道:「是不是那個賣萊陽梨的猴兒崽子?他啥時候還成地頭蛇了?」
「咋的,你認識?」張效坤忙問。
「不認識。」那人回道,「一個天天蹲賭場門口賣水果的,我跟他能有啥交集。」
「我倒是聽過張小林。」座中另有人接茬兒道,「以前是個碼頭上的打手,也沒看出來有啥勢力呀!」
說來說去,都是在扯閒白。
張效坤轉而看向康徵,索性直截了當地問:「你就直說,俺兄弟想讓我幫他辦什麼事兒?」
康徵想了想說:「其實也沒什麼,滬上各方勢力太雜,無非就是希望張將軍能幫忙動動關係,幫我東家『清個場』,方便咱們在那邊放開手腳,省得在外地,處處找人掣肘。」
「哦,你要是這麼說,那俺就明白了。」張效坤說,「別的俺不敢保證,但滬上法租界有個魯省同鄉會館,俺當年在閘北混的時候,也跟他們有來往,等俺待會兒去發個電報,跟他們提提這事兒。」
少尉軍銜忽然說:「江老闆在滬上有麻煩,那就讓他去找青幫談吶,在十里洋場,沒有青幫擺不平的事兒!」
康徵尷尬地笑了笑:「這……恐怕不行,我東家的麻煩就來自青幫。」
「那就有點麻煩了。」眾人頻頻搖頭。
張效坤卻冷哼一聲,說:「操,青幫有啥了不起的,老子在滬上當團長的時候,青幫見了俺,得叫聲爺爺,找俺知己的麻煩,老子不答應,現在的滬上護軍使是誰呀?」
「好像是何楓林。」
「皖系的人?」張效坤不屑道,「去告訴俺兄弟,啥也不用擔心,俺雖然不是皖系的人,但好歹也是陸軍上將,當年俺在馮總統身邊當武官長的時候,那些將官,也都面熟,江兄弟又不差錢,俺幫他搭個線,這事兒好辦!」
康徵一聽這話,激動得連忙拱手抱拳。
「多謝張將軍,有您這句話,那我就容易回去交差了。」
「什麼話,江兄弟是俺知己,知己什麼份量,你們懂不懂啊?」
張效坤環顧一周,略顯失望地擺了擺手:「嗐,算了算了,俺跟你們這群大老粗也說不明白。」
眾人乾笑著奉承道:「那是那是,將軍文采斐然,咱們悟性太低。」
張效坤大手一揮,卻將康徵喚到身前,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幫俺給江兄弟傳個話,如果在滬上碰見危險,就去找『小孟嘗』李五爺,俺待會兒就去給五爺發電報,只要是青幫的事兒,五爺全都能說上話!」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