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萬事俱備
第512章 萬事俱備
將夜時分,老城廂公寓。
闖虎枯坐在檯燈下,雙肘拄在桌面上,嘴裡叼支鋼筆,身體前傾,冥思苦想,面前則是一沓空白的稿紙。
「唉——」
又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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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時鐘滴答作響,催命鬼似的提醒他,距離截稿的時間已然不多了。
闖虎急得抓耳撓腮,無奈鋼筆都快咬碎了,腦袋裡始終空空蕩蕩,愣是一個字兒也寫不出來,只好枯坐在案前,長吁短嘆。
俄頃,房門輕輕推開。
江連橫手裡端著杯水,悄無聲息地摸到闖虎身後,抻脖一看,見稿紙上點墨未沾,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抬手便敲了他一腦殼兒。
儘管下手不重,可闖虎眼下聚精會神,冷不防吃一記打,著實嚇了一跳,本能地轉過頭正要瞪眼,卻又立馬縮了回來,嘿嘿笑道:「東家,你咋來了?」
「你想啥呢?」江連橫厲聲質問,「這都快坐半個多小時了,你咋一個字兒都沒寫,跟我擱這磨洋工吶?」
闖虎撓了撓頭,連忙解釋道:「不是,我也想快點寫,但這種事又不是蹲茅坑兒,坐下來就有,我總得醞釀醞釀,找找靈感吧?」
「行,那你慢慢找,反正後天下午之前,你得再給我寫兩篇出來。」
「東家,商量商量,就再寫一篇吧?」
「不行,這事兒沒的商量。」
「可我都已經寫一篇了,哪有一件事兒翻來覆去寫的呀?」
「怎麼沒有?」江連橫坐在書桌上,呷了口水,「雁聲在那屋都已經寫三篇了,你咋就不能寫?」
「那咋能一樣!」闖虎爭辯道,「他寫的那叫新聞稿,我寫的這叫小說,完全沒有可比性啊!」
準確地說,闖虎要寫的東西,若從流派上劃分,應當叫作「黑幕小說」。
筆下內容半真半假,近似野史演繹,選題多半是社會名人的風流艷史、公案醜聞和權財交易。
本質上是捕風捉影的新聞,卻以小說的方式呈現,並將相關人物更名換姓,規避風險,常常近乎於誹謗。
江連橫過去曾在三叔的教導下,念過五年舊學,算是有那麼丁點兒的功底,只是十年以來,無人督促,學業大多已經荒廢,只對往日做功課時的煩悶心情記憶猶新,明知寫字不易,卻顧不得體諒闖虎。
「我不管你寫的咋樣,反正後天下午之前,你要是寫不出來,到時候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東家,人力有盡時,力有盡時呀!」
「伱就繼續抱怨吧!」江連橫撂下水杯,朝著門外邊走邊提醒道,「抱怨也算時間啊!」
闖虎見他西裝革履,便忍不住轉身忙問:「東家,你這是幹啥去?」
「大世界。」江連橫低頭看了眼手錶,小聲嘟囔著說,「今晚李在淳那幾個高麗棒子約我碰面。」
闖虎聞言,正要開口,卻被江連橫立刻抬手打斷。
「行行行,虎子,哥不用你保護我,待會兒西風跟我過去,你從現在開始,就在這寫東西,哪也別去!」
說話間,敲門聲響。
李正西恰好走進來問:「哥,快到點了,咱們走不走?」
江連橫點了點頭,正要邁步離開時,卻又忽地回過身來,朝闖虎提醒道:「對了,你要是沒靈感的話,就去那屋找雁聲嘮嘮,他本行是個臭算命的,滿嘴全是詞兒,你讓他給你開開光。」
言罷,便聽房門「砰」的一聲緊緊關上。
闖虎無可奈何,只好又在案前枯坐半晌,可直到窗外夜幕降臨,結果仍舊遲遲未能落筆,最後到底捧著一沓稿紙起身出屋,蔫頭耷腦地敲了敲隔壁房門。
「誒,虎兄?」劉雁聲拽開門板,側身相讓道,「你找我有事?來來來,快請進!」
闖虎走進屋內,滿臉堆笑道:「嘿嘿,也沒啥事兒,就是想過來跟你取取經、找找靈感。」
「哦,那你是想看看我寫的麼?」劉雁聲笑了笑問。
「不不不,那倒不用!」闖虎解釋道,「本來就是不經意間、靈光一閃的東西,太刻意的話,反而更找不到靈感了,咱們就閒嘮嘮嗑吧?」
「那也行,你想聊點什麼?」
「哥,我聽東家說,你以前是吃『金點』算命的?」
「是啊,那年在遼南營口,我們不還一起做過『扎飛局』麼,你忘啦?」劉雁聲略感困惑。
不料,闖虎卻連忙擺了擺手:「嗐,那不是做局蒙空子的麼,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帶尖的真東西?」
劉雁聲神情一怔,旋即啞然失笑:「虎兄,什麼意思,你這是想讓我給你算一卦?」
「唉,哥呀,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按理也應該算算姻緣了是不?」闖虎說,「不過你放心,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我給錢,但你得給我好好算算。我知道你們這行也不全是順嘴瞎掰,說話總得有點兒根據對吧?」
「呵呵,那倒是!如果虎兄想算的話,我就幫你看看,卦錢意思意思就行,真給就過分了啊!」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闖虎連忙笑嘻嘻地坐下來,一邊書寫自己的生辰八字,一邊隨口問道:「對了,哥,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也沒成家吧,你沒給你自己算算?」
「醫者不自醫,哪有給自己算的呀!」劉雁聲搖頭笑道,「這行本來就是腥加尖,半真半假,想要掙錢是一種說法,不為掙錢又有另一種說法,自己看自己,總是容易往好處想,那還怎麼算?來吧,虎兄,先看看手相。」
…………
法租界,滬上大世界。
歌舞廳內燈紅酒綠,樂聲靡靡,江連橫和李在淳等人坐在角落裡的陰影中,遠離舞池,竊竊私語。
同前幾次會面相比,今晚的酒桌上,竟然多出一位妙齡舞女。
姑娘十七八歲,生得眉目如畫,嫻靜溫婉,身穿西洋摩登禮服,不像其他舞女那般放肆調笑,而是規規矩矩地坐在江連橫身邊,除了時不時幫眾人點菸倒酒以外,她便只是坐在那裡,微微頷首,默不作聲。
在大世界這座風月娛樂場中,姑娘名叫崔瑩瑩,是滬上「花國」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身為舞女,她同樣有一段催人淚下的悲慘身世。
簡言之,即是父賭母病弟抽菸,全家就靠她一個人活了。
但真正鮮為人知的是,姑娘其實來自高麗,本名叫作崔映貞,是義烈團安插在滬上的耳目,專門混跡於各種繁華社交場所,藉此打探東洋、遠東及各國要員的風聞動向。
而她今晚之所以現身作陪,實在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請江家幫忙。
雙方碰面,幾句寒暄過後,李在淳左右張望了片刻,旋即從懷裡掏出一張煙盒長短的小卡片,神情嚴肅地交到江連橫手中。
「江先生,這是五個人的名單,他們這批人,要在月底從我國逃到關外,車次、日期、性別、年齡、本名、化名都在這上了,希望你們最好能記下來,然後燒掉,等他們到了奉天,就得麻煩你多多照應了。」
江連橫接到手中,粗略掃了一眼,隨即便立刻交給西風保管。
「兄弟放心,我有我的辦法傳遞消息,等他們到了奉天,安頓下來以後,我再告訴你們。」
「傳遞消息?」李在淳應聲愣住,轉而卻問,「江先生還要在滬上待很久麼?我還以為,你們馬上就要回去了呢!」
「我還得留下來辦點事兒,如果順利的話,月底之前應該能回去,如果不順的話,就得再耽誤一段時間。」
「還是因為『三大亨』的事兒?」
「嗯,有這方面原因,但也不是全因為他們,主要是為了幫朋友個忙,如果事兒辦成了,我就能在滬上多一條熟脈——哦,就是靠得住的兄弟。」江連橫如實回道。
聞言,李在淳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指上的繃帶,並同坐在對面的崔映貞交換了一下眼神。
江連橫見狀,不禁在兩人之間左右看了看,很快便覺察出姑娘眼中擔憂的神情,於是便笑著輕聲寬慰道:「不用擔心,你們的消息在我手裡跑不出去,我保證你哥在奉天不會有事兒,等我給他弄到假身份以後,再讓他來上海找你。」
這種保證,無法徹底打消高麗棒子心中的顧慮。
舞女崔映貞仍舊憂心忡忡地說:「江先生打算用什麼辦法傳遞消息,電報密文嗎?我哥在高麗是鬼子的重點通緝對象,萬一這消息泄露了……」
「崔映貞!」李在淳嚴詞打斷道,「你太沒禮貌了,我們既然已經把情報交給了江先生,就別再說這種廢話了。」
江連橫擺了擺手,低聲笑道:「拉倒拉倒,你們不就是擔心走漏風聲麼,理解理解,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準備用洋人傳遞消息,直接送到奉天,保證不會有差錯,說多了也沒用,咱們事兒上見吧!」
崔映貞也不知道還能再去求誰,於是連忙給江連橫倒了杯威士忌,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怪我太膽小了,要是江先生真能幫我哥來滬上,我一定好好報答你,不管什麼事都行!」
「誒,不用不用,你這樣說,顯得我好像是圖你什麼似的。」江連橫立馬搖了搖頭,但到底是不是真心話,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隨後,眾人又說說笑笑地喝了幾杯酒。
李在淳忽地自告奮勇道:「江先生,雖然我不知道你留在滬上到底要幹什麼,但我之前有言在先,不管是什麼事兒,只要有能用得著兄弟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江連橫點點頭,當即便道:「你別說,我確實有事兒要找你幫忙。」
「行,你說,要殺誰?」
「殺——不不不,差點兒讓你給我帶溝里去了!」江連橫趕忙改口道,「誰也不殺,我就是想讓你們幫我整出點聲勢。」
「什麼聲勢?」
幾個高麗棒子相視一眼,不禁齊聲問道:「江先生能不能說得稍微具體點兒?」
江連橫示意眾人靠近,旋即壓低了聲音問:「三金公司,你們知不知道?」
「那當然知道了。」李在淳立馬回道,「整個十里洋場,誰不知道三金公司啊,『三大亨』的產業麼,前年剛成立的,掙老錢了。」
「嗯,知道就好,後天——」
話到一半,江連橫忽然低頭看了眼手錶,見時間已過凌晨,便連忙改口道:「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明天晚上,三金公司要有一批土貨進港,時間……大約就是現在這時候。」
「然後呢?」眾人追問,頗感好奇。
「他們這批貨會丟!」江連橫語出驚人,言辭篤定道,「到時候,會有一幫悍匪水賊,把三金公司的貨全都搶走……或者,至少會搶走一大部分……」
話還沒說完,李在淳便瞪大了眼睛,問:「江先生,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江連橫愣了片刻,搖頭否認道:「我這人沒什麼幽默天賦,平時都挺嚴肅的,沒跟你們開玩笑,到時候肯定會有人去搶貨。」
「等等!」
李在淳連忙提醒了幾句。
「江先生,你可能還不知道三金公司的實力,我可以先跟你介紹介紹,法租界的巡捕房是他們的人、華界的衙門是他們的人、英租界的華人探長,是他們的朋友,水警營、緝私營、滬上鎮守使,整個十里洋場,一大半的權貴都和三金公司有利益往來,你這是……」
江連橫冷哼一聲,卻說:「別念了,我知道三金公司的背景,但我正好認識一個硬茬子,軍警法司、王侯將相,他誰也不尿,就是要去滅滅『三大亨』的威風。」
「江先生是想讓我們幫忙接應嗎?」崔映貞試探著問,「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差不多是那意思,來來來,我跟你們往細里嘮嘮。」
說罷,江連橫便攏著李在淳和崔映貞等人俯下身子,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壓低了聲音,幾番密議過後,便隨即吩咐下種種部署。
正在江家連橫斧頭幫和義烈團暗中謀劃之時,黃浦江面上,日月更替,斗轉星移,恍惚只是眨眼之間,便到了三金公司灘頭卸貨的日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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