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莽夫半開眼
第504章 莽夫半開眼
見江連橫和溫廷閣低聲細語,似乎另有要事相商,三個高麗棒子便識趣地提議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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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在淳手捂斷指上的切口,臉色慘白地走上前,說:「江先生還有事要忙,我們仨就先告辭了。」
江連橫看他一眼,旋即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公寓大樓,點頭道:「也好,兄弟趕緊去趟醫院,我就住在那棟公寓,以後有事兒,你隨時過來找我。」
斷指傷口早已不容耽擱,李在淳三人面朝公寓大樓遙望片刻,隨後便趁著夜色匆匆離去。
溫廷閣見石階上一片血污,不由得皺起眉頭,神情有些困惑。
正要開口詢問時,江連橫卻揮了揮手,轉身招呼眾人道:「先回去,邊走邊說。」
…………
回到公寓大樓,梅太太今晚似乎沒有牌局,走廊里因而顯得格外寂靜。
這幾天以來,雅思普生頻繁奔走於各家工廠、洋行,已經為奉天軍械廠挖走了不少洋人工程師。
江連橫分身乏術,只好委託德國佬妥善安頓招募來的西洋雇員,等到離職手續辦完,工作完成交接,便或是乘車,或是乘船,陸續儘速前往奉天。
另一方面,溫廷閣最近則是忙於和申世利共事,四處打探王老九的消息,算得上是份苦差,來滬上這麼多天,竟連一次大世界都沒去過,好在幾番尋訪之下,總算跟王老九麾下會眾取得了聯繫。
眾人走進屋內,各自相繼落座。
江連橫照例坐在檯燈旁邊,點了支煙,拉上窗簾,問:「這個王老九,算不算線上的合字?」
溫廷閣想了想,沉吟道:「聽說他很早就跟會黨混了,但從行事做派上來看,更像是個半開眼。」
「這話怎麼說?因為他們辦事太莽撞了?」江連橫不禁回想起碼頭上的械鬥火併。
「有這方面原因,但也不絕對。」溫廷閣解釋說,「王老九以前也在碼頭上幹過苦力,愛替皖省來的窮老鄉出頭,沒什麼錢,人倒是挺仗義,在同鄉會裡挺有威望。」
聽到此處,劉雁聲立時有些不解:「他能從同鄉會裡拉出幾十號老鄉,這種人怎麼會沒有錢?」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大伙兒都知道,各省各地的同鄉會,雖說名義上「互惠互助」,實際上卻講究「強強聯合」。
入會設有門檻,成員需繳會費——同鄉集資,共圖大業。
這樣的組織,絕不是隨便來個窮光蛋、頂著個「老鄉」的名頭,便能輕易登門拜訪,告幫求助的。
窮鬼不配跟豪紳論同鄉,那是玷污老爺的臉面。
雖然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溫廷閣搖了搖頭,卻說:「怪就怪在,這個王老九隻跟窮光蛋論同鄉,就愛替他們打抱不平。」
「那這位是個『墨者』呀!」劉雁聲喃喃自語。
聞言,李正西隨口問道:「啥玩意兒叫『墨者』?」
「什麼亂七八糟的,就是看書看多了,腦袋裡轉不過來彎兒!」江連橫不耐煩地抬手打斷,隨即瞥了幾眼闖虎,「你瞅瞅,就是你們這幫臭寫書的,一天天淨在那胡咧咧,誤人子弟!」
闖虎撓撓頭,憨笑兩聲道:「殺富濟貧,除暴安良,老百姓就愛看好漢,不這麼寫賣不出去呀!」
「殺富就算好漢,殺貧就是惡霸,那我是不是也算好漢吶?」江連橫早已不信那套庸俗的說辭。
眾人也都悶聲訕笑了片刻。
江連橫接著論斷道:「只要是混幫派的人,尤其還是瓢把子,手上就不可能幹淨,誰也別說誰。」
「東家,你說對了。」溫廷閣接過話頭,朝眾人介紹道,「現在這個皖省同鄉會,就是王老九前段時間從別人手裡硬搶過來的,結果同鄉會裡現在全是窮老鄉,把原來那幫大老闆都給嚇跑了。」
「原來的同鄉會看碟下菜,幫富不幫窮,活該讓人搶了。」李正西冷哼一聲。
「西風,話可不能這麼說。」江連橫掐滅菸頭兒道,「如果真是好漢,看別人的同鄉會不順眼,那就應該另立門戶,自己沒錢,就搶別人的東西,這算什麼好漢,骨子裡還是山頭橫把兒耍的那套。」
溫廷閣點了點頭:「聽人說,王老九這是第二次來滬上。幾年前,他就在碼頭上混過,還曾經帶人搶過錢莊、票號,後來讓老柴給抓了,有人幫忙上下打點,才把他從大牢里撈出來。」
「這麼看的話,王老九這人一直都很缺錢吶!」劉雁聲思忖道。
「對,直到現在,他混得也挺寒磣,就是因為缺錢,他才想要跟咱們見面。」溫廷閣低聲說。
「他把錢都用在哪了?」江連橫不禁有些好奇。
「聽說他最近正在幫朋友創辦的學校籌款。」溫廷閣笑了笑,「這人也挺有意思,自己過得不咋地,還天天替別人操心。」
江連橫不缺錢,而且也正有意拿錢來扶持、收買王老九。
「那他和『青幫三大亨』的關係怎麼樣?」江連橫問,「是只為了爭碼頭上的生意,還是另有私仇?」
這是問題的關鍵。
王老九和「三大亨」的關係,將直接決定江連橫與之談判的方式和策略。
然而,溫廷閣想也沒想,當下便脫口而出道:「恨之入骨,勢同水火,早就想殺殺『三大亨』的威風了。」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卻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
儘管王老九和青幫曾在碼頭上械鬥火併,但幫派間那種程度的摩擦,在江湖紛爭中實屬常見。
若非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雙方你爭我奪,無非為了一個「利」字而已,只要各退一步,何必互相鬥狠?
「他是想憑藉砸『三大亨』的面子,來給自己揚名立萬啊!」江連橫想當然地這樣認為。
溫廷閣卻搖了搖頭,說:「有這方面原因,我聽碼頭上有人傳言,王老九以前在碼頭當搬運工的時候,經常被青幫的人收保護費,這事兒在他心裡,可能一直都是道坎兒。」
眾人點點頭,這樣就能說得通了。
「另外,還有一方面原因。」溫廷閣接著又說,「我問過幾個皖省來的人,都說王老九以前參加過倒清會黨。」
話音剛落,眾人頓時為之一怔。
「這就有點難辦了……」江連橫自言自語道,「如果是參加倒清會黨的人,對老張大概不會有什麼好感。」
事實上,不僅可能對奉張沒有好感。
考慮到江家過去的所作所為,王老九對江連橫恐怕也不會推心置腹。
「東家,這件事未必有那麼重要。」劉雁聲忽然開口道,「原先盟會裡的很多人,現在都變了,清廷倒台以後,大家一直都在忙著內鬥。」
溫廷閣點頭附和道:「我也覺得劉兄說的在理,王老九眼下在滬上,明顯沒有靠山,他要是真有什麼勢力的話,那就不用親自帶人去碼頭砸場子了。」
話雖如此,江連橫還是不願輕易相信王老九。
他剛剛和義烈團的高麗棒子立約,已經在滬上發展出了一條情報線,因此對待這趟差事也多了幾分耐心。
不過,皖省人在十里洋場多如牛毛,遍及各行各業。
工廠、碼頭、黃包車,這些都是耳目廣布、消息靈通的行當,江連橫自然不想隨便放棄。
他沉思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說:「總而言之,頭一次見面,咱們還是先別交實底了,看看他怎麼說。」
「東家,關鍵是無緣無故給人家一大筆錢,還不提要求,這樣反而更讓人起疑心啊!」劉雁聲說。
「對對對!」闖虎連忙點點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啥也不求人,上來就給錢,整得跟假的似的,不知道還以為咱們是散財童子呢!」
這時候,書桌上的鐘表已經將近凌晨一點,眾人都有點犯瞌睡,公寓大樓內顯得格外安靜。
恰在此時,清涼的晚風襲來,將窗簾倏然捲起,樓下突然響起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江連橫皺起眉頭,將身子往後一仰,輕輕撥開帷幔,朝樓下瞥了兩眼。
卻見朦朧的夜色下,一個身穿白色西裝的男子,懷裡摟著個摩登女郎,一邊上下揩油,一邊踉踉蹌蹌地朝公寓這邊走來,看那身形舉止,似乎是梅太太的丈夫。
兩人在公寓樓下拉拉扯扯、摟摟抱抱,膩歪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嬉笑著走進公寓。
這是把姘頭帶回家裡來了?
江連橫沒看明白,也不願多想,於是當即關上了窗戶,轉頭對眾人道:
「總而言之,這回第一次跟王老九見面,咱們都先別交實底,先看看他怎麼說。」
「不交實底的話,拿什麼當由頭?」眾人齊聲問道。
江連橫從椅子上站起身,脫下外套,淡淡地說:「他帶人在碼頭上火併,把席少爺家裡的藥材給毀了,咱去要個說法,這總不過分吧?」
眾人思量片刻,都覺得合情合理。
江連橫接著又問溫廷閣:「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是咱們定,還是他們定?」
「他們已經派人說了,如果同意見面的話,後天正午,春風得意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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