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哥倆
第468章 哥倆
席散,王正南在小西關城門外,給雅思普生和方言找了兩間公寓安頓下來。
其後幾天時間,南風一直待在家裡,聽江連橫和胡小妍介紹哈埠那邊的情況。
除此以外,他便整日無所事事,只管吃睡囤膘、養精蓄銳,擎等著開春以後,再跟劉雁聲一同北上,把江家在哈埠留下的諸多頭緒,逐一落到實處。
這天下晌,剛剛睡過午覺,正賴在床上緩乏的時候,忽然有人敲了兩下房門。
王正南翻身坐起來,應了一聲,卻是西風推門走了進來。
「二哥,睡呢?」
「嗐,剛醒,睡多了,腦袋有點疼。」王正南揉了揉太陽穴,抬手招呼道,「你進屋啊,擱門口杵著幹啥?」
李正西笑著走過去,從兜里翻出煙盒,敲了兩下,問:「整根兒煙?」
「拉倒吧,我又不會抽菸,別糟踐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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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南擺了擺手,緊接著又忽然想起什麼,於是趕忙下地,趿拉著拖鞋走到書桌旁,打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小盒雪茄,笑呵呵地硬塞進李正西懷裡。
「西風,給你抽這個,這個上檔次!雅思普生送的,道哥那邊還有,放我手裡都白瞎了,你拿回去抽,有面兒!」
「二哥,這玩意兒我也不會抽呀!」
「這有啥不會的?」王正南當場打開雪茄盒,指著一頭講解道,「你把這後屁股一鉸,該咋抽就咋抽唄,別過肺就行,這可是好東西,聞著老香了,還有點甜。」
李正西撇了撇嘴,只好低頭將廉價的紙菸塞回煙盒,接過南風遞來的昂貴雪茄,轉手將其放在桌面上。
「二哥,你這一整年都在遼南忙活,也沒機會跟你好好嘮嘮。」他坐下來問,「那邊的生意咋樣啊?」
「唉,其實根本沒掙什麼錢,就是掙了幾聲吆喝。生意麼,不能太著急,多認識幾個洋人沒壞處,保不齊哪天就有機會合作呢!」
王正南借著由頭,叨叨了幾句遼南碼頭的近況。
可說著說著,他卻發現,西風似乎沒什麼興趣,只是象徵性地隨便問問,於是便漸漸止住了話題,轉而去問:「你找我有事兒啊?」
李正西尬笑了兩聲,回過神來,忙說:「對對對,是想過來跟你商量點事兒。」
王正南立馬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埋怨:「嗐,伱有事兒就直接說唄!害我擱這白話這老半天,結果你壓根兒一句沒聽!」
「哈哈哈,沒有沒有,多少也聽了兩句。」
「別廢話了,你有事兒趕緊說。」
李正西連忙清了清嗓子,說:「二哥,你也知道,我在小河沿兒那邊,不是有一幫小兄弟麼!」
「哪是光在小河沿兒那邊吶?」王正南笑著調侃道,「現在奉天城裡頭,所有半大的小靠扇,不是都歸你管麼?別說他們了,那些老叫花子見了你,敢不叫你一聲『三爺』?」
「二哥,你別埋汰我了,誰歸誰管吶?大伙兒都是哥們兒,有啥事商量著來唄!」
李正西向來不喜歡以「團頭」自居,於是連連搖頭否認。
可是,不管他承不承認,李三爺「團頭」的身份,都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
王正南懶得跟他掰扯,徑直便問:「好好好,你繼續說,那幫小靠扇的咋了?」
李正西撓了撓頭,討好地笑道:「二哥,你腦瓜子靈,我想讓你給我支個招,幫忙看看我那幫小兄弟適合干點啥生意。」
聞聽此言,王正南頓時愣了一下。
暗自尋思了半晌,他才頗為不解地問:「靠扇的本來就是生意啊,不幹這個,他們還想幹啥?」
李正西解釋說:「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河沿兒那幫孩崽子,全都是真要飯的,跟咱小時候一樣,光靠伸手『傻要』,根本就不會把靠扇的行當做成生意。」
「不會就學呀!你沒聽洋人說過麼,『上帝救自救者』,人要是頂呱懶,別說是你了,就是耶穌來了也沒用!」
「二哥,這事兒跟上帝沒關係,那『洋人經』你就別給我念了,我就是想幫他們找個營生,能安安穩穩掙點錢就行。」
「那就把他們介紹到廠子裡做工唄!」王正南當場提議道,「小子進麵粉廠,丫頭進紡織廠,要是幹不了技術活兒,那就去拉洋車、跑郵差、給財主家當個長工……這點小事兒,還用得著問我麼,你說句話不就行了?」
李正西啞然無語。
起初,他也是這麼想的,無奈癩子頭那幫小伙子心氣兒太高,根本瞧不上這類營生,一門心思只想著吃香的、喝辣的,在江湖線上揚名立萬,恨不能一步登天。
王正南盤腿坐在床上,還在自顧自地大聲念叨:
「對了,前兩天我聽老劉說,官府已經把商埠地劃出來了,開春就招標賣地,夏天就破土動工,你想想那得多大的工程?這都是用人的地方,讓他們去唄!」
李正西默默聽完,方才沉吟一聲,嘆道:「二哥,你說的這些都挺好,但我還是想幫他們找個能長久的營生。」
聞言,王正南眉頭一緊,面露狐疑地問:「西風,是那幫小子眼高手低,不想賣力氣吧?」
「不不不,也不能這麼說,人總得有點志氣麼!」
「……你就慣著他們吧!」王正南搖頭嘆息道,「西風,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是他們的『團頭』,有時候你得拿出點『團頭』的架勢,咱不說吆五喝六抖威風,可你也不能讓他們脅住了呀!」
「沒你說的那麼嚴重,他們不敢跟我叫板。」李正西擺擺手道,「我尋思,大伙兒都是哥們兒麼,他們想要立業,能幫就幫一把唄!」
「拉倒吧,我還不知道你?」王正南一撇嘴,「他們要是敢跟你叫板,那就沒這回事兒了,可他們要是求你,你就抹不開面子了,我說的對不對?」
「二哥,你把這事兒想複雜了。」
「一點兒都不複雜!西風,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可千萬別讓那幫小子把你拿住了。當大哥的沒個大哥樣兒,你覺得仗義?那不是什麼好事兒!」
「二哥,你說的那些太高了,根本沒那麼複雜。我就是想讓弟兄們過得好點兒,拉他們一把,這也不犯啥毛病吧?」
「唉,你怎麼還沒聽明白呀?你拉他們,他們其實也在拉你!你別還沒等把他們拉上來,自己先被他們給拽下去了!」
幾番針鋒相對,倆人臉上都有些不悅。
道理,西風自然全都明白,可他又是天生的急公好義。
他若不是這樣的性子,那便拉不起一票人、將其擰不成一股繩。
他若永遠都是這樣的性子,那便註定當不成龍頭瓢把子。
虛偽二字,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易就易在只需過了自己心裡這道關;難就難在終須過了自己心裡這道關。
「二哥,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商人了。」李正西陰沉著臉,低聲說道。
「商人咋了?」王正南辯駁道,「做生意沒有悶頭乾的,都得跟人打交道。我就這麼跟你說吧,這些年我也總結了,生意想要做得好,先得把人給琢磨透,商場如戰場,全是陰謀詭計,你呀,真應該跟我出去跑跑。」
「嘶——二哥,我怎麼總覺得,咱倆說的是兩回事兒呢?」
「怎麼能是兩回事兒,明明就是一回事兒!」
「我就是想讓你幫我出個主意,你跟我扯這些亂七八糟的幹啥?」
「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現在跟他們不一樣了,你不能整天光顧著想他們呀!」
「有啥不一樣的?」李正西立馬皺起眉頭,「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他們現在要飯,咱幾個小時候也要飯,無非就是比他們命好,除了這個,還有啥不一樣?」
「你看看你,你老提過去幹啥呀?」王正南一臉不耐煩,「人家都講究『家醜不可外揚』,誰家過去有點寒磣事兒,都是能不提就不提,你倒好,小時候當過幾年叫花子,恨不得天天掛嘴上。我就沒明白,這是啥光宗耀祖的事兒啊?」
「我沒那意思!」
「我看你就是那意思,好傢夥,人家都把腦袋削尖了往上爬,你怎麼還就地刨坑往底下鑽呢?」
「誰往底下鑽了?咱現在過得挺好,那幫小靠扇的也是給家裡辦事,結果連頓飽飯都沒混上,我幫他們一把還不行?」
「嗬,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沒善心似的,沒說不讓你幫,可那幾個小子明擺著就是心比天高,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別讓他們把你給拿住了。再者說,幫歸幫,那也得量力而行,橫不能自己不過了,成全別人吧?你瞅瞅你這身棉襖,都穿多少年了?嫂子給咱的餉錢可不少,就你穿得最邋遢,平時多注意形象,一點兒不上檔次!」
李正西不耐煩地轉過臉去,揮手道:「行行行,我的事兒不用你管。」
「那你過來問我幹啥?」王正南張嘴便噎了回去。
李正西愕然,面子上頓時有點掛不住。
要是換作平常,他大概就要拂袖而去,懶得再跟南風戧戧。
但今天的情況不同,他是替小河沿兒的弟兄們過來尋計問策的,不能就這麼走了。
思來想去,李正西點了支煙,臊眉耷眼地強笑道:「那個……二哥,我剛才說話重了,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王正南咂了咂嘴,也沒端著,擺擺手便說:「拉倒吧,別擱那旮沓矯情了。」
李正西撓撓頭,又道:「那你說……我能帶著他們干點啥呀?你幫我想想轍,最好不用啥本錢。」
「這也不想干,那也不想干,那就繼續干靠扇的行當唄!」王正南說,「西風,你手底下三四十號半大的孩崽子,在街上一走一過,哪家掌柜的看了心裡不突突?那麼老多人,往誰家門口一躺,還愁要不著錢吶?耍賴唄,我看那癩子頭挺適合。」
「二哥,要是這種手段,那我還用得著過來問你麼?」
李正西不是沒想過這種下作勾當。
問題在於,奉天各大商號的掌柜,全都跟江家有來往;稍小一些的商號,即便不認識江連橫,也跟其他頭目有交情;再有其他商號,都是老張那幫弟兄們的「官辦」產業,更容不得有人胡鬧。
大伙兒都是熟人,這種下三濫的訛錢手段,到頭來只會給江家臉上抹黑。
另一方面,這種「迎門逼杵」的方式,不僅容易挨打,同時也根本要不到什麼錢,最後只能肥了「團頭」一人而已。
而這在李正西眼中,並不算是給弟兄們找了一份營生。
聽了這番話,王正南恍然大悟,這才終於認真地思索起來。
活人不能讓尿憋死,一條道走不通,便去想另一條道。
大約過了兩支煙的工夫,王正南猛然一拍大腿,提議道:「西風,要不你讓他們在小河沿兒那邊『擺地』吧?」
「『擺地』?」李正西眼前一亮,「像遼南那個劉鳳岐那樣?」
「不不不,你們跟他不一樣。」王正南解釋說,「人家劉經理『擺地』的時候,窪坑甸還沒蓋起來呢,他是自己蒙了幾個財主,圈了一塊地,一點一點把窪坑甸給帶起來的,你們不用那麼費勁。」
「不用籌錢就行。」李正西鬆了一口氣。
王正南卻說:「雖然不用籌錢,但我估摸你們得跟別人分紅。」
「那為啥?」
「你想呀,小河沿兒是什麼地方,南岸是省城的菜圃,北岸是城裡最大的菜市場,水邊還有私建的公園,人多,生意就多,但那塊地好像有主,你能不給人家分錢麼?」
「哦,那的確是應該分錢。」李正西重重地點點頭。
沒想到,王正南卻似乎對他的反應很失望,儘管沒有明說,卻也張嘴點了他一句:「西風,你呀,掙不了大錢!」
「嗐,我也沒指望掙大錢,你說你的。」
「還有,別忘了你是江家的人,你想自己單開生意,這事兒得大嫂點頭同意才行——當然,道哥也得同意——大嫂同意你開生意,你還得給家裡再交一份兒錢。」
「那當然了,這是應該的,不管做啥生意,還是得靠著家裡。」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王正南接著又說,「另外,你別以為『擺地』就是找幾個人在那圍出個場子,你得懂行,知道哪個藝人能耐大,使的活兒有人看,不然的話,你這生意還是掙不著錢,所以你還得找幾個懂行的人幫你參謀參謀。」
「啊,這麼複雜吶……」
「這才哪到哪呀?那幫老柴你還得答對呢,還得有人盯哨看著藝人,做生意哪有你想得那麼容易?咱現在只有一個想法,要想真把生意做起來,且得好好研究吶!」
「二哥,那你得幫我圍攏圍攏呀!」
「我……嗐,你等我有空的吧,我開春還得跟老劉去趟哈埠呢!」王正南道,「你也不用著急,什麼事兒都得一步一步來,我看你最好先去跟嫂子商量商量,她要是不同意,你想再多也沒用啊!」
李正西點了點頭,沉聲道:「那過完了年,等開春以後,我再跟嫂子說吧。」
「你現在就說唄!嫂子今天正好有空,剛才還在樓上帶孩子呢!」
然而,李正西遲疑了片刻,卻說:「還是等過完年的吧,等開春以後,我把事兒一塊兒跟嫂子說了。」
王正南不解地問:「不是,你……還有啥事兒?」
「啊?啊!那個……這個……其實也沒啥事兒,反正我到時候自己再跟嫂子說吧。那個,二哥,我先走了啊,多謝了!」
說著,李正西便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房門口走去。
「誒?」王正南察覺出一絲端倪,連忙下地問,「你咋說話說一半呢,怎麼扭扭捏捏的,到底啥事兒啊?」
「咚!」
房門關上,聽著腳步聲,西風似乎已經走遠了。
「這小子有情況,肯定有情況!」
王正南若有所思地轉過身,忽地發現那盒雪茄還靜靜地躺在桌面上,於是忽然拽開房門,朝走廊了喊了一句:「西風,雪茄你拿著呀!」
可等了小半天,仍然沒有聽見西風的回應。
王正南只好又將雪茄放回了抽屜里,嘴裡小聲嘟囔道:「這都是上檔次的好東西,真不識貨!」
書桌抽屜「鐺」的一聲關上,窗外流光飛逝,轉眼已是大年三十……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