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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幕後操手

  第446章 幕後操手

  剛出火車站,江連橫就後悔了,悔不該穿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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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埠酷寒,遠在奉天之上。

  凜風撲面而來,仿佛剜肉剔骨,整張臉都麻了,沒走出幾步,人就凍得涕泗橫流,狼狽不堪。

  這還不是哈埠最冷的時候。

  江連橫不再逞能,連忙收緊狼皮大氅,籠起袖管,縮脖聳肩,跺著腳來到站前廣場。

  因為正有火車進站,廣場上人流涌動,顯得格外忙碌。

  茫茫夜色下,東西兩側各停了一排俄式馬車,迎來送往,蹲點等活兒。

  偶爾能看見幾輛小汽車,車燈一掃而過,照亮眼前呼出的一團團哈氣。

  遠處,城市天際線。

  目之所及,俱是穹頂尖塔,盡顯歐陸風情。

  冬夜裡的建築群,上有皚皚白雪點綴,下有暖黃街燈烘托,恍若瓊樓玉宇,如夢似幻。

  「還得是哈爾濱,看著就洋氣。」薛應清笑眼盈盈,終於又活潑起來。

  不只是她,就連闖虎見了,也忍不住撓撓頭,小聲嘀咕:「這跟我走的時候不一樣啊。」

  哈埠發展太快,變化太大了。

  幾人站在石階上翹首環顧,不多時,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吆喝。

  循聲看去,卻見一高一矮兩個人影,一邊招手呼喚,一邊急匆匆小跑過來。

  「老刀——」

  伴隨一聲清晰的叫喊,兩人穿過黑暗,走進出站口的燈影里。

  說話的是大高個兒,不到四十,短平眉,駝峰鼻,骨架挺大,臉上肉少,五官輪廓,線條分明;其後的小年輕相貌平平,大概是個跟班兒。

  來人先喊頭刀子,讓江連橫多少有點意外。

  薛應清倒不介意,只管笑著朝幾人招呼道:「走吧,人來了。」

  江連橫點點頭,故意緩了兩步,卻將闖虎摟在腋下,歪著腦袋,抬抬下巴,小聲問:「虎啊,認不認識這人?」

  闖虎立刻踮起腳尖,捂著嘴,悄聲回復道:「『老錢兒』盛寶庫,他有四房姨太太,以前比現在壯實多了。」

  「好小子,我就知道得帶你來。」

  幾人走下石階,雙方迎頭相會。

  「哎呀,老刀,好幾年沒見著了!」

  盛寶庫同樣身穿皮貨大衣,走上前,一把攥住頭刀子粗糲糲的手,使勁兒搖晃了幾下。


  隨即,他又將目光瞥向頭刀子身後,雙眼一亮,喜道:「薛掌柜,康老弟,都挺好的?」

  「挺好,挺好,盛老闆也挺好?」

  薛應清和康徵笑臉寒暄,相比之下,頭刀子倒顯得有點愛答不理。

  說話間,江連橫等人走了過來。

  盛寶庫連忙迎上前,眼神在三人之間游移片刻,旋即定住,緊接著咧嘴一笑,卻說:「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這位就是江老闆吧?」

  「盛老闆,辛苦辛苦。」

  江連橫按照對方的喜好,上前跟他握了握手。

  盛寶庫手勁兒不小,攥住了就不肯撒開,為人看起來相當熱情。

  「江老闆,江連橫,奉天的瓢把子。」他笑呵呵地說,「你別看我在哈埠,但『鬼拍門』這名號,我可是早有耳聞了,幸會幸會。」

  「盛老闆捧我,徒有虛名而已,不能當真。」江連橫擺了擺手。

  「太謙虛了!如今,江老闆在咱線上,那可是有名有號的人物。你和薛掌柜能來哈埠找我,那是給我這張老臉上增光添彩了!」

  說著,他忽地側過身,朝那跟班兒吩咐道:「去,叫倆馬車過來!」

  那跟班兒應下一聲,不多時,就領回來兩輛正宗的俄式馬車。

  太正宗了,連馬車夫都是毛子。

  盛寶庫親自拽開車門,熱情地招呼道:「幾位,上車吧。飯莊和旅館,我都給你們安排好了,咱先整兩口兒,暖和暖和。」

  「盛老闆破費了。」江連橫拱手抱拳。

  薛應清卻笑著說:「破費什麼呀,讓他請,他有錢。」

  「對嘍,薛掌柜這才是拿我當朋友吶!」盛寶庫呵呵笑道,「江老闆千萬別客氣,你們倆大老遠來一趟,我必須得好好招待,幾位要是在這沒玩兒盡興,那我可就成哈埠的罪人了!」

  眾人說說笑笑,各自搭夥,分別鑽進馬車,向北而去。

  蹄聲清脆,車輪滾滾,窗外的夜景也隨之明轉暗換,仿佛不是窗,而是一幅畫。

  盛寶庫主動當起了嚮導,在玻璃窗上指指點點,說得簡直天花亂墜。

  他好像很懂,但也可能是因為有遠客來訪,所以提前預備了功課,總之無論碰見什麼,他都能說得頭頭是道,言辭篤定,對答如流,絕不是在不懂裝懂,順嘴扒瞎。

  對此,江連橫倒也不厭煩。

  同奉天相比,哈埠確實迥然而異,處處都流露出濃郁的異域風情。

  而且,這種情調,並非只是在市區撲了一層粉,而是內外同化,盡在時時刻刻,更在不經意間。


  俄式馬車「咯噠咯噠」地駛進埠頭區。

  沿街兩側的商民建築、西洋教堂,有不少都是最近幾年才剛剛落成,拜占庭風格、哥德式風格、洛可可風格,還有最近的新藝術主義風格……

  按盛寶庫的說法,如今已經有十幾個國家在哈埠設立了領事館,比奉天還多。

  數萬洋人聚居在道里和南崗。

  這並不讓人意外。

  二十幾年前,歐亞往來,多半還要遠渡重洋。

  中東鐵路建成,再要去西洋,便多了一種選擇,火車方便快捷,哈埠自然成了交通樞紐。

  少傾,幾人來到了所謂的「契丹大街」。

  時值寒夜,本以為街面上應該沒什麼人,可實際探頭一看,窗外橘黃色的路燈下,竟隨處可見成群結隊的西洋貴婦。

  她們手挽著手,在雪地上悠哉悠哉地結伴而行。

  路面異常整潔,可供休息的長椅上張貼著洋文GG,有個毛子坐在上面,一邊拉著手風琴,一邊輕唱故鄉的民謠。

  要是有貴婦給他扔個銅板兒,他就點點頭,或是嘰里呱啦地說兩句,大概是「願聖母保佑你」之類的話。

  見此情形,江連橫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反倒成了個異鄉人。

  馬車沿著「契丹大街」一路向北,快到江邊時,忽然朝東拐過去,沒再走多遠,就在一家飯館門口緩緩停了下來。

  幾人陸續鑽出車廂,抬頭一看,見是一座西洋建築,華商開的摩登餐館。

  讓江連橫沒想到的是,臨要結算車費時,那毛子攤開手掌,竟突然說了句地道的漢語。

  「老爺,小買賣,多給點吧!」

  更讓江連橫沒想到的是,盛寶庫竟直接沖那毛子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滾癟犢子,別他媽在我眼前晃悠!」

  馬車夫似乎也只會說那一句漢語,別的聽不懂,見對方沒給好臉兒,便罵罵咧咧地驅車離開了。

  盛寶庫還不解恨,站在原地又朝遠去的馬車嘟囔了幾句,這才轉過身來,重新換上一副笑臉。

  「來來來,江老闆,大冷的天兒,咱別在外頭站著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在店門口側過身,禮讓江連橫和薛應清先行一步。

  這家餐館從裡到外、裝潢布局,全都是西洋風格,服務生也是身穿馬甲,手拿華俄雙語菜單。

  盛寶庫和大堂經理很熟,並且早已預訂了宴席,進門哈哈一笑,打兩句招呼,說一聲「走菜」,便自顧自地帶領眾人走上樓梯,來到一間窗口面朝松花江的雅間。


  幾人紛紛脫下大衣,各自落座閒話。

  這一冷一熱,仿佛冰火兩重天。

  江連橫和李正西頓覺皮鬆肉散、腫脹麻木,頭皮發癢,像有小蟲在爬,額角上的血管一跳一跳,腦漿子仿佛離了核,在顱腔裡面亂晃悠。

  薛應清等人儘管穿得多,可看上去卻也並不輕鬆。

  飯桌上,只有頭刀子一人不當回事兒。

  冰天雪地一路走來,他連手都沒往袖管里縮過。

  等菜的工夫,眾人閒話旅途趣聞,嘬了幾口熱茶,身子骨漸漸暖和起來,便又是自己的了。

  盛寶庫眯起眼睛,笑著問:「江老闆,怎麼樣,哈埠這地界兒還湊合吧?」

  「不錯,不錯。」江連橫由衷地點了點頭,「托盛老闆的福,今兒我也算是開了眼界了。」

  「嗐,別這麼說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哈埠得有咱這一桌,那才能算得上是群英薈萃吶!」

  眾人捧場笑了笑。

  江連橫忽然感慨:「該說不說,這哈埠地面兒上的洋人是真多,整得我倒像個外國人了。」

  「這才哪到哪呀!」盛寶庫一邊翻兜摸索著什麼,一邊信誓旦旦地說,「江老闆,不是我吹,你看著吧,往後這哈埠的洋人,只會越來越多。」

  他從兜里翻出一包煙,挨個兒發給眾人,接著說:

  「歐洲那邊,打得熱火朝天;毛子那邊,已經徹底亂套了。你們猜猜,這個月十六號,就那一天,光是毛子就來了多少人?」

  「多少人?」眾人都有些好奇。

  「一千多號人!」

  盛寶庫重新坐下來,瞪著眼,撇著嘴,煞有其事地說:「這事兒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信。一千多號人,就一天,拖家帶口全都來了,打算在哈埠落地生根,這裡頭得有多大的商機,伱們想想!」

  江連橫接過香菸,夾在手裡,卻不由得一愣。

  只見這香菸比市面上的略長,末梢包了一截硬紙捲兒。

  「江老闆,這煙叫『老巴奪』,菸嘴兒是特色,你嘗嘗。」盛寶庫劃著名洋火兒,遞了過去。

  江連橫深吸一口,除了煙輕,也沒品出什麼與眾不同的味道,只是覺得新鮮。

  「盛老闆,我說實話,哈埠這地方確實挺帶派,沒想到毛子還真有兩下子。」

  「毛子?」

  盛寶庫聞言,忽地冷哼一聲,搖搖頭,笑而不語,竟在那打起了啞謎。

  江連橫皺起眉頭,跟薛應清交換下眼神,見她也是一臉困惑的樣子,便不禁虛心問道:「盛老闆,咋的,我說得不對?哈埠這地方,不是毛子的附屬地麼?」


  「是……也不是……」

  「嗬,盛老闆,你這話還挺有玄機。」

  「不錯,這裡面確實有玄機。」

  「哦?那還請盛老闆不吝賜教,為愚弟江某指點迷津了。」

  盛寶庫忽然沉聲笑了笑,隨即把兩隻胳膊肘拄在桌面上,身子往前一傾,壓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起來。

  「江老闆,薛掌柜,你們倆不常在哈埠這地界兒上混,不知道這桌子底下有什麼貓膩,那也是情有可原,不怪你們。」

  說到此處,他突然莫名地自嘲兩聲。

  「嗐,其實別說是你們了,就算是我『老錢兒』,在這道里、道外晃蕩了二十幾年,也就在最近這三五年,才算掐准了脈,摸著點門道。」

  薛應清連忙拿起茶壺,給盛寶庫添茶倒水,笑著問:「老盛,你說得也太邪乎了,這哈埠的水能有多深,還至於把你這亮招子給晃了范兒,這些年都沒摸著門道?」

  盛寶庫連忙擺了擺手,卻說:「不是摸不著,而是分不清!」

  「分不清?」江連橫沒整明白。

  「對嘍,你說咱們能分得清什麼呀?」盛寶庫嘆聲念叨,「也就知道英國佬、法國佬、美國佬,再加上俄毛子和小鬼子這些人,對不?」

  他垂下手指,用指尖敲打起桌面,解釋道:「這哈埠頭是誰打下來的?是毛子,沒錯兒。這哈埠頭以前是誰說了算?沒錯兒,也是毛子。但這哈埠頭能有今天這番模樣,歸根結底,就跟毛子沒啥關係了。」

  「是麼?」

  「那當然了,你也看見咱們來前路過那條『契丹大街』兩邊的大樓了吧?」

  「看見了,蓋得確實漂亮。」江連橫反問道,「那不是毛子蓋的麼?」

  盛寶庫點點頭,卻說:「是毛子蓋的,但那是在咱們眼裡,在人家眼裡,他們可不是毛子。我就這麼跟你說吧,等毛子那邊的內戰打出了結果,他們就不一定是毛子了,可能是法國佬、英國佬、美國佬。毛子走不走,根本無所謂,只要他們還在,哈埠這地界兒,該怎麼轉,還是怎麼轉。」

  江連橫若有所悟:「盛老闆,照你這麼說,那這幫人是藏在幕後了?」

  「對,真正把哈埠這塊地玩兒轉了的人,其實是一幫大鬍子。」

  盛寶庫圓睜雙眼,面容突然變得有些猙獰兇狠,狠咬起後槽牙,才勉強吐出了三個字:

  「猶太人!」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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