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東南西北年復年【7K】
第441章 東南西北年復年【7K】
臨近冬月,小河沿兒兩岸蒙上一層輕薄的新雪。
南岸菜圃以南,外郭城牆根底下,破爛的土房裡瀰漫出陣陣炊煙。
屋內仿佛鬼哭狼嚎,哪哪都在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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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窸窸窣窣,不知蜷縮著多少小叫花子,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先天的痴傻,有後天的殘障,個個都是天生地養,埋汰吧啦,根本分不清模樣相貌,此刻全都巴巴地望向炕頭。
「給你們那口鍋咋樣兒?」李正西問向身邊幾個小靠扇。
「好用好用,擱在灶上不大不小,正好。」幾人爭相回道,「幸虧有那幾樣鍋碗瓢盆,大伙兒今年過冬,總算能吃上一口熱乎的了!」
李正西點點頭,接著又說:「那些柴禾值不了幾個錢,你們該燒就燒,沒了再來找我。」
小靠扇連忙擺了擺手,說:「三哥,這屋裡人多,晚上大伙兒擠擠也就不咋冷了。」
說話間,猛聽見外屋地傳來一聲吆喝。
「來嘍!」
人隨聲至,卻見癩子頭和石頭分別端著個鐵盆兒、拿幾隻破碗,笑呵呵地走進裡屋。
沿途帶來一股肉香,勾得小靠扇盡皆抻脖探腦。
「來,三哥,嘗嘗我的手藝!」
癩子頭把鐵盆兒放在炕桌上,李正西低頭看了半天,橫豎沒看出來這盆兒里盛的是啥。
亂糟糟一鍋亂燉,浮頭的血沫壓根沒撇,聞起來像雞肉,裡面卻又不知道混著什麼雜碎肉沫,一摞酸菜幫子早已熬成了漿糊,完全就是有什麼放什麼,擱水裡煮熟了拉倒。
即便如此,卻也饞得滿屋子的小靠扇垂涎欲滴。
「哐啷!哐啷!」
石頭往桌子上扔了幾張燒餅,聽聲還以為是塊木頭疙瘩。
緊接著,他翻身上炕,將燒餅挨個掰成小塊丟進湯頭裡,末了又小心翼翼地將掌心上的餅渣子舔乾淨,這才穩穩噹噹地坐了下來。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西風。
「三哥,按理來說,這頓飯早就該請你了。」癩子頭說,「可惜拖了大半年才攢夠錢,勉強湊出來這頓肉,晚是晚了點,但好飯不怕晚麼!」
「對對對,今天就算正日子,咱們大伙兒恭迎三哥出獄!」石頭在旁邊連聲附和。
幾人笑著拍了拍手,忍著肚裡的饞蟲,將鐵盆兒往西風面前推了推。
「三哥先吃,三哥先吃!」
按說要門這行當,遠不至於混得如此寒磣,可屋裡這幫半大孩子,都是不開眼的空子、實打實的乞丐,只顧抱團窩在一處,不曾走南闖北、不曾拜師學藝、更不了解這行當中的門道,於是便整日偷雞摸狗,哭窮傻要,根本算不上要門中人,日子過得自然悽慘。
雖說有西風幫襯接濟,但畢竟是幾十張嘴,而且他自己又沒生意,便也只能盡力而為。
小靠扇平常就已經是饑飽參半,硬要從牙縫裡省吃儉用,湊出一頓肉來,實屬萬般不易,李正西當然不忍寒了眾人的心,可眼看這一盆亂燉,難免顯出三分遲疑。
幾人見狀,神情便有些落寞,接著又強撐起笑顏。
「三哥,這跟你平常吃的沒法比,但是……但是這味兒確實不錯,真的,我剛才嘗了!」
李正西連忙搖搖頭,卻說:「不是那意思,關鍵是筷子呢?」
「三哥,直接用手撈唄!」旁邊的小靠扇立馬欠起身子,「不燙,來,我給你撈一塊兒!」
癩子頭「啪」的一聲打斷,「滾犢子,把你那狗爪子拿一邊兒去!」說著,他又轉身朝外屋地嚷嚷起來,「那個誰,你去外頭撿幾個樹杈,挑硬整的拿回來!」
「算了算了。」李正西擺了擺手,「別整那麼麻煩了,跟大伙兒一樣,就這麼撈著吃吧!」
說罷,為了打消幾人的疑慮,他趕忙伸手從鐵盆里撈出兩塊爛成漿糊的酸菜幫子,送到嘴裡,寬慰道:「來來來,都吃都吃!」
他已經有六七年沒這麼狼狽地吃過東西了,看起來卻仍舊毫不介意。
癩子頭這才稍稍心安,緊跟著吃了起來。
「三哥,你別老挑酸菜,吃肉啊!」
「吃了吃了。」
李正西忽然抬起頭,看了兩眼蹲在外屋地和炕下的眾多小叫花子,見他們全都眼巴巴地望向這邊,不由得皺起眉毛,問:「他們那份兒呢?」
幾人嘴裡含著吃的,支支吾吾地說:「就這一盆肉,哪夠分吶?」
「別吃了!」李正西有些不滿地問,「買肉的錢哪來的?」
「大、大伙兒一起要來的呀!」幾人互相看了看。
「他們也要錢了,憑啥沒他們那份兒?」李正西追問。
見狀,幾人漸漸停下嘴,略感無措地說:「三哥,吃飯這事兒,大家之前都已經商量過了,他們不吃,都是為了請伱,不信你問他們。」
小靠扇的紛紛點頭承認。
攢錢請三哥吃飯,他們當然心甘情願。
癩子頭和石頭幾人年歲長,平日裡照看眾人,互幫互助,也當屬勞有所得。
李正西見小靠扇的是出於自願,而非遭受脅迫,便不好再多說什麼,心裡惦念著來日補償,嘴裡還不忘叨咕著說:「咋說也得給大伙兒留碗湯啊!」
「有湯。」石頭連忙解釋,「在鍋裡頭呢,留著晚上再吃,晚上冷。」
「那就行。」
李正西蔦悄地不再吃了,忽然間略感欣慰,於是便從口袋裡翻出兩元奉票,囑咐道:「干吃也沒意思,你們幾個都沒嘗過糧食水吧?來,拿我錢去打點酒去!」
「那可不行!」幾人立刻抬手制止,「三哥,說好了咱們請你,你要願意請,你換一天。」
「這有啥,大冷天的,整兩口兒唄!」李正西執意出錢。
幾人互相看看。
尋思了片刻,癩子頭和石頭站起身來,卻說:「三哥要想喝酒的話,你稍等一會兒,咱們去想辦法。」
「你倆要幹啥?」李正西警惕道,「是不是要帶人去酒館兒門口放挺?」
「三哥,那你就別管了。」
「少他媽給我整事兒,我下午還得回去呢,沒工夫等你們。」
癩子頭和石頭面露難色,想了想,旋即跳下土炕,來到外屋地,站在那幫小靠扇的面前,劈頭蓋臉地問:「三哥要喝酒,誰手上還有錢?沒錢,能還錢的東西也行!」
眾人默默無聲。
兩人又道:「三哥對咱們咋樣,還用多說麼?這房子、這柴禾、這鍋碗瓢盆都哪來的,自己心裡沒點數?要是沒有這地方,今年指不定又得凍死幾個呢!到底有沒有,說話呀!」
李正西在裡屋聽了心裡罵娘,連忙側身探頭,罵道:「你倆他媽的在那抽什麼瘋?不喝了,趕緊給我滾回來!」
卻不想,話音剛落,還真有個姑娘從人堆里站起來,猶豫著往石頭手裡塞了個什麼東西。
「三哥,你等著,我給你打酒去!」
「去你媽的,給我滾過來!」
李正西面紅耳赤,「咣當」一聲,怒拍桌面,當真是動了肝火。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石頭也不敢走了,站在門口辯解道:「三哥,她、她願意給——」
「我他媽讓你過來,把人也帶過來!」
李正西盤腿坐在炕頭上,滿臉怒容,一道明晃晃的陽光從窗欞斜射下來,橫在屋內。
癩子頭和石頭深吸一口氣,只好老老實實地領著姑娘走進裡屋。
越是靠近,便越是膽顫心驚。
李正西氣血攻心,面如重棗,正要發作時,餘光一掃,忽見那姑娘走到光亮里來,整個人怒氣頓消,霎時間愣住,竟好像猛然忘了自己要幹些什麼。
「三哥,她願意——」
石頭正要辯解,卻被癩子頭識趣地一把拽到身後。
然而,這一聲打斷,還是讓李正西頓時回過神來,只見他清了清嗓子,環顧左右問:「那個,這是誰啊?我好像沒見過呢?」
癩子頭忙湊過來笑道:「三哥,這是穀雨,新來的,之前讓人賣了又跑出來了,厲害不?小谷,這就是三哥。」
「三哥。」姑娘十三四歲,跟誰都不熟悉,難免有點扭捏。
「你別打岔!」李正西朝癩子頭訓斥一句,隨即又看向石頭問,「拿人什麼東西了?」
「沒啥,就一對耳環。」石頭朝前張開手掌。
李正西低頭看了看,是一對不大的銀耳環,表面黑黢黢的,似乎很有些年頭兒。
「搶自家人的東西,什麼下三濫,這耳環我買了,拿錢出去打酒。」
石頭有點為難,「可是,三哥,咱都說好了這頓——」
「說好什麼說好了!」癩子頭一把搶過耳環,放在炕桌上,拿起錢便催促道,「走走走,咱出去打酒去!哎,還有你們幾個,那屁股長炕上了還是咋的,你也不嫌燙得慌,趕緊下地打酒!」
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連忙隆隆地翻身下炕,一齊往外屋地走。
「誒?穀雨,你就別跟著出來了,人手夠了,你留這陪三哥嘮會兒嗑!」
李正西和姑娘都沒反應過來,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裡屋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沉默了好長時間。
李正西才指了指鐵盆兒,啞著嗓子說:「那個……你吃!哦,沒有了,呵呵,我沒注意。」
姑娘的眼神確實一直盯在炕桌上,但卻不是那個鐵盆兒。
李正西呆愣了半晌兒,才反應過來說:「哦,對對對,這耳環你拿回去吧!」
姑娘想拿又不敢拿,直到西風強行將耳環塞進她手裡,才紅著臉點點頭,「謝謝三哥。」
「不用謝。」
「那……」姑娘側身指了指門口,「我回去了?」
李正西撓了撓頭,糾結了半天,最後卻說:「行,那你回去吧。」
房門開合,姑娘走了,李正西總算鬆了口氣,可緊接著又有點抓心撓肝,心裡奇癢難耐。
一會兒下地,一會兒上炕,猶猶豫豫,如此矛盾了老半天,癩子頭和石頭幾人終於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
「誒?三哥,小谷呢?」癩子頭進屋便問。
「我讓他回外屋地了,你倆進來沒看著麼?」李正西問,「你們咋這麼長時間才回來?」
「啥?沒在屋裡陪你啊?」石頭抽了兩下鼻涕,神情頗為懊惱,「早說呀!這家給我凍得,差點去找我媽去了。」
「我去叫她進來。」癩子頭說著就要轉身推門。
李正西連忙厲聲喝止:「回來,別他媽整事兒,還喝不喝,不喝我走了!」
「喝喝喝!」幾人連忙應聲上炕。
癩子頭一邊給西風倒酒,一邊說:「三哥,我有個事兒想求你。」
「什麼事兒?」李正西有點意外。
癩子頭放下酒罈子,乾笑了兩聲,卻說:「三哥,你看我也不算小了,總這麼在街面上要飯瞎混也不是個辦法,你看——你能不能幫我作個保,介紹我進江家去干點啥?」
聞言,李正西伸到碗沿兒上的手,忽地停了下來。
「癩子,我東家現在規矩改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什麼人想進就能進來了。」
「這我聽說了,但三哥你好使呀,有你作保,我還能進不去江家麼?」
李正西敲了敲額頭,卻說:「想進江家的門兒,你得給江家賣命。」
「那必須的!」癩子頭一拍胸脯,「既然想在道上混,肯定得賣命啊!」
「你知道什麼叫賣命麼?」李正西問。
癩子頭有些訝異,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說:「賣命……那就是賣命唄!讓我削誰我削誰,讓我殺誰我殺誰,幫忙看場,頂包受罪,這不就是賣命麼?反正我這條爛命也不值錢,還不如賣出去,瀟灑幾年呢!」
「嘖!癩子,你要是想找個活兒干,我可以幫你聯繫。拉洋車,我認識車行的老闆,我也認識工廠的把頭兒,扳道岔、搬運工、建築工……」
「不不不!」癩子頭連忙擺手道,「三哥,那算什麼呀!賣苦力,一天天吭哧癟肚的,掙不了幾個錢,淨看別人臉色了,一點兒也不威風,還是看場子好,一天溜溜達達,那多帶派!」
幾人紛紛點頭。
怒殺譚翻譯一家後,他們體會到了暴力的快感,並為之深深痴迷而忘卻了代價。
他們能倖免於難的前提,是李正西未曾供出過他們。
否則,那便是另一個故事了。
李正西面露難色。
他沒法在繼續勸說,再深說下去,便是對不起大哥大嫂,同時還有可能讓這幾人心生妒恨,懷疑他氣狹量小,難以容人。
正所謂,自古忠義兩難全。
安得雙全之法,空留一聲嘆息。
癩子頭見狀,神情難免有些黯淡,遲疑了片刻,苦笑道:「三哥,你要是為難的話,那就算了,我自己再蹚蹚看。」
「別,你容我再想想。」李正西思忖道,「其實,我一直覺得小河沿兒這地界兒不錯,等過段時間,我問問我二哥,讓他看看這邊有沒有生財的門路,到時候求東家讓我開個堂口兒,然後我再告訴你。」
「行行行!」幾人立馬換上笑臉,「那就麻煩三哥了。」
「你們先別高興,這事兒不是三天兩頭就能辦下來的,要想成生意,一兩年也有可能。」
「嗐,三哥,咱們幾個啥啥都缺,就是不缺時間,不著急不著急!」
癩子頭連忙端起酒碗,左右顧盼招呼道:「那咱幾個,一起敬三哥一個吧?」
「好好好,來來來!」
李正西勉為其難地強撐起笑臉,端著酒碗同眾人挨個碰撞。
…………
「Cheers!」
高腳杯互相碰撞,發出一連串兒「叮叮鐺鐺」的悅耳聲響,頭頂的玻璃吊燈璀璨奪目,照映著杯中色澤飽滿的高檔紅酒。
眾人仰頭,銜住杯沿,輕輕抿下一口,咂摸咂摸嘴,旋即流露出似是而非的陶醉神情。
王正南身穿西裝革履,夥同幾個洋人,圍著品類豐盛的餐桌重新落座。
「誒?各位,我剛才說得沒錯吧?」他笑著環顧四周,「Cheers,是乾杯的意思吧?」
「Yes!Yes!」面色有些蒼白的英國佬點頭道,「王,你說得『恨浩』!」
「哎喲,別別別,那還得是托馬斯先生您教得好啊!」
王正南邊說邊挑起大拇哥。
他和眼前這幫洋人,雖說談不上老相識,卻也一直保持著相對穩定的來往。
環顧左右,座位上有英國佬、美國佬、法國佬、毛子、甚至還能看見兩個小東洋。
唯獨沒有德國佬——怕氣氛太尷尬。
總而言之,眾人形形色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這開國際會議呢!
當然,這些洋人並非是位高權重的領事或公務職員,多半是些不甚起眼的小角色,洋記者、洋教師、洋行職工、傳教士、所謂的作家、甚至還有冒險家。
王正南起初一直沒整明白,到底什麼人才算是冒險家。
後來,他才終於覺出味兒來——所謂冒險家,其實就是一幫「西洋街溜子」。
在本國「吃葛念」,騙來點錢,然後坐船滿世界「望風」、「踩點兒」,末了把人家的好東西全給「榮」來,美其名曰「發現」,這麼一解釋,就全都說通了。
冒險家,就是在線上溜達的合字!
王正南從大嫂手裡討了一筆錢,今日做東請客,把這幫洋人聚起來,一是為了打探打探風聲輿論,二是受大嫂的囑託,試試能否從中找人搭線,拉兩家洋行進入商埠地,同時問問各個洋黑市的行情。
要說是否有什麼具體的目的,其實倒也沒有。
不過,王正南這兩年也算明白了一個道理——所謂商機,就是消息。
誰的消息越靈通、越迅捷、越確切,誰就越容易占得先機,陡然而富。
消息也並非總是束之高閣、密不透風,消息到處都是,只看是否有心挖掘。
眾人落座,戰爭自然是繞不開的話題。
繼凡爾登之後,又是索姆渡河,人腦子打成了沒腦子,歐洲佬都覺得戰爭該結束了,可實際上卻又總是差了一口氣,硬拖著遲遲沒有結束。
柏格森憂心忡忡地說:「再這麼打下去,國家就只剩下寡婦和母親了。」
美國佬嘰里呱啦地說著什麼,表情看上去十分「正義」。
「誒?咱別老整洋文吶!」王正南有點著急,「各說各的那還在一塊兒吃什麼飯吶?」
「他們不想讓戰爭停下來。」柏格森冷哼著解釋道,「他們還沒賺夠,沒有任何戰場在他們的土地上發生,所以才在那裡說風涼話。」
王正南點點頭,低聲寬慰道:「沒事沒事,不用擔心,前兩天上帝給我託夢了,說你們肯定能贏,早晚的事兒!」
「話是這麼說,可法蘭西還是希望遠東能夠參戰,不過——」說著,柏格森忽然壓低了聲音,朝王正南使了個眼色,「那些東洋人不願意。」
王正南沉吟著應下一聲,目光卻看向桌對面的美國佬,心中暗自盤算,若是真開戰了,除了豬鬃、白糖和軍火,還有什麼能有油水可撈。
…………
營房大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躺在通鋪上的士兵回身張望一眼,連忙迅速整理裝容,翻身下炕,腰杆兒拔得筆直,齊聲大喊:
「長官好!」
趙正北面如刀削,神情嚴肅,踩著及膝高的軍靴,「咯噔咯噔」地邁步進屋,行至通鋪近前,走到隊伍當間,忽地右腳掌蹬地,左腳跟為軸,刷地轉過身,與衛兵們相向而立。
眾人目不斜視。
彼此間,既在視野之中,又在心神之外。
如此僵持了片刻,趙正北突然搖了搖頭,笑道:「別裝了,我自己來的,沒別人。」
眾人斜眼往門口瞄,繼而轉過臉,最後側過身,確認只有北風一人進來後,總算是鬆了口氣,紛紛哀嘆著坐回通鋪上。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剛歇了一會兒,我還以為又要訓練呢!」
「正北,你下回開門能不能小點兒聲,老整那麼大動靜幹啥!」
「嗐!人家現在從『手槍隊長』,晉升成『衛隊連長』了,那還不得讓人家抖抖威風?」
「少他媽的埋汰人!」趙正北不怒反笑,「誰再敢廢話,我就以長官的身份,命令誰出去跑圈兒了啊!」
「你們看看,還說不抖威風呢!」有人起身拍拍屁股笑道,「得啦,我就配合趙長官工作,出去跑兩圈兒吧!」
「別給我整事兒,外頭冰天雪地的,跑個屁!」
趙正北連忙笑著把那人拽過來,作勢便要摔跤。
其他人便跟著圍觀,起鬨叫好。
這營房裡住的都是當年講武堂那批沒正式畢業的學院,大家先前就朝夕相處,彼此熟絡,因此自然關係親近,打鬧笑罵也是常態。
而且,張老疙瘩的部隊原本就帶著一股草莽氣息,重哥們兒義氣,底子都是雜牌軍,像這種官兵關係,在軍營里著實不算罕見。
打鬧了一會兒,趙正北撂倒了三個衛兵,大伙兒便又嘻嘻哈哈地坐在炕上閒聊起來。
「正北,聽說部隊最近又開始招兵了?」小胖林之棟問。
「這話問的,不是一直都在招麼?」趙正北皺起眉頭。
眾人紛紛湊過來,小聲嘀咕說:「但是這回好像招得比以往多!哎,咋樣兒啊,你這連長手底下能不能滿編了?」
「嗐!我這連長,本身就是被破格拔上來的,就算招兵也不可能先給衛隊這邊吶!」趙正北興致沖沖地說,「咱大帥是有志向的人,不可能總在奉天這旮沓貓著,以後肯定要出關逐鹿中原,當然得招兵了。」
林之棟忽然抱怨起來,「老逐鹿中原幹啥,咱打洋人、打鬼子呀!」
「那就打唄!」眾人嘻嘻哈哈地笑道,「小胖,你當大總統,帶著咱把毛子和小鬼子全都他媽趕出東北,咋樣?」
林之棟知道大伙兒拿他打趣兒,便罵罵咧咧地轉過頭去,看向窗外漸漸飄起的雪花。
…………
「唰啦——」
手中的連環畫翻過一頁,封面上寫著五個大字——《薛仁貴東征》。
桌子上的茶碗兒升起裊娜的熱氣,柿餅子和凍梨正擺在手邊,張正東卻連動也不動,只顧全神貫注地盯著連環畫上的插圖,直到茶水涼透了,也始終未曾移開目光,上面的文字卻看得磕磕絆絆,似懂非懂。
身後的架子上還有不少連環畫《血濺美人圖》、《司馬定遼東》、《山海關大戰》等等……每一部都碼放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
然而,這卻並非是東風的愛好。
要是手頭上什麼東西都沒有,他也照樣能在家裡干坐一整天而不感到厭煩,除非江連橫和胡小妍有事叫他去辦,否則絕對不願出門。
如此一來,張正東便成了江雅玩兒過家家時的固定夥伴。
算來算去,他已經當過三十六次兒子、二十八次鄰居、十二次丈夫,五次保姆,以及兩次看家護院的狗子。
隨著江雅敲門進屋,新的挑戰也隨之而來。
「東叔,你能當承業的奶媽不?」
張正東的目光越過書脊,隨即將連環畫放在桌面上,掃了兩眼自己的胸膛,點點頭,面無表情地悶聲道:「可以。」
江雅高興地拍拍手,蹦躂著走進屋,拽住東風的袖子,催促道:「快走快走,就差你了!」
張正東任由侄女擺布,慢吞吞地走出房間,人影略過窗口,已是草長鶯飛時節。
又一年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