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丟魂

  第433章 丟魂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江連橫起了個大早,洗漱妥當,備好乾糧,給馬飲足了水,隨後便叫上趙國硯和王正南隨行出城。

  三人沿著官道走了一會兒,旋即偏移正路,踏上羊腸小道,策馬奔向東南山區。

  儘管時隔多年,但上山的路,江連橫仍然記得,而且印象很深。

  畢竟,他是本地人,千山山脈自此而起,東南方向就那麼幾座小山,當然不會忘卻。

  剛出城時,晨露未晞,小風涼絲絲的格外舒爽,可沒過多久,燥熱的日頭便升了起來,令人悶煩目眩。

  王正南掏出汗巾擦了擦臉,心裡叫苦不迭,嘴上卻不敢抱怨,只好暗自憧憬胡匪所藏的財物足夠豐饒,這樣才算不虛此行。

  「哥,還有多長時間才能到啊?」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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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連橫在馬背上舉目遙望,抬手指向不遠處那座翠綠色的山崗,說:「就是那個小山包。」

  王正南點點頭問:「那個王貴和當了十幾年的鬍子,金條銀元啥的,應該沒少劃拉吧?」

  「沒準還有東洋的軍票。」江連橫同樣面露期待,「他當年是靠幫鬼子打毛子起家的,應該得了不少好處。」

  有了王貴和的這筆錢,日後奉天開埠,江家承建的時候會輕鬆、闊綽不少。

  王正南越聊越興奮,與之相比,趙國硯則顯得冷靜且遲疑。

  他抬頭看看遠處,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那小山崗的確不大,但只憑打狍子這個線索,似乎還遠遠不夠確定胡匪的藏寶所在。

  說話間,三人便來到了小山北麓的山腳下。

  其實,這地方離彈弓嶺並不算遠,只是中間隔了三兩座荒山,不易通行,所以才繞遠路而來。

  行至山腳下,江連橫忽然有點感慨。

  當年,七叔帶他上山時,恰逢冰天雪地,路滑難行,叔侄倆從白天走到夜裡,才終於趕到山門營寨。

  如今天氣晴和,他們只用了半天光景,就已經牽馬上山了。

  本以為,尋找廢棄的營寨會花費不少時間,結果卻出乎意料的順利。

  三人爬到半山腰,兜了個圈,繞到南面兒沒走多遠,王正南就在旁邊興奮地叫嚷起來。

  「哥,是那邊不,那邊好像有面土牆!」

  江連橫應聲快走了幾步,繞開一棵老樹,歪著腦袋看過去,整個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眼前的營寨,跟他記憶中的那座相去甚遠,可種種跡象都在表明,這裡確實是他曾經短暫生活的地方。

  目之所及,頹然蕭條,儘是斷壁殘垣。

  營地內雜草叢生,綠意盎然,幾處角落裡甚至已經長出及腰高的灌木。

  漆黑的木板散落滿地,連個像樣的寨門都沒有。

  圍欄大多已經腐朽散架,拒馬陣上爬滿了不知名的翠色藤蔓,一隻野鳥驚起而飛,在空中盤旋啾鳴。

  除了一間只剩半邊屋頂的土房還在堅持以外,餘下營房盡數坍塌,露出幾張土炕,任憑風吹日曬。

  「這是茅房還是營房,怎麼這么小?」王正南見狀有些失望,「這跟彈弓嶺那寨子根本沒法比啊!」

  「廢話,那時候王貴和手底下就二十來人,還得多大地方?」

  江連橫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有些遲疑。

  他印象中的營寨的確沒多大,但似乎也沒這么小,又或者是因為他當年太小,所以才覺得營寨挺大。

  總而言之,所有景物看上去都有些似是而非。

  趙國硯掃視兩眼營地里的破爛木板,忽然皺眉沉吟道:「哥,這寨子好像讓炮崩過,你看這些破板子都往北邊倒。」

  江連橫點了點頭:「當年,鬼子和毛子在這片打得狠,讓炮崩了也不奇怪。」

  說罷,他便牽著馬匹一步當先。

  「走吧,進去看看。」

  三人將馬拴在門口的木樁上,隨即「嘩啦啦」地蹚過草地,自然而然地朝著那座保存還算完好的土房而去。

  別看這土房顫顫巍巍,似乎隨時要倒的樣子,可它竟然還有個門兒在那晃悠,簡直沒處說理。

  只不過,外頭驕陽似火,那扇腐爛的門板卻在微微晃動,嘎嘎作響,仿佛有一陣陣透骨的陰風從裡面吹出來,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果然,剛走到房前的陰影里,猛聽得屋內「哐啷」一聲響。

  緊接著,門板乍開,卻見一道土黃色的矮小身影「嗖」一下朝東奔出三五米遠。

  江連橫和趙國硯心頭一凜,立刻側過身子,幾乎同時拔出懷中的配槍。

  王正南緊隨其後,卻忘記了打開保險。

  定睛細看,趙國硯方才鬆了一口氣,隨即放下盒子炮,低聲罵道:「他媽的,是個黃鼠狼。」

  「噓!」

  王正南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責備道:「別瞎說,當心倒霉!」

  趙國硯皺起眉頭問:「你不是信上帝麼?」


  「呃——這不是趕上了麼!」王正南有些尷尬,「趕上什麼信什麼。」

  這時候,那黃皮子已經跑到營地中間,見三人沒有追上來,便又突然停下,直起身子站在那裡,回頭張望了兩眼,似乎有點害怕,或是有點好奇,想跑又不跑,好像很困惑的樣子。

  端在胸前的兩隻前爪,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在朝著這邊抱拳。

  江連橫覺得有趣,便收起配槍,轉而抱拳笑道:「黃老爺,來串門兒啊?」

  黃皮子倏地俯下身子,作勢逃跑,卻還是有點猶豫。

  「不好意思噢!」江連橫又笑著朝它揮了揮手說,「我剛到,也不知道你在這,空倆手來的,別挑我理噢!」

  黃皮子受到驚嚇,毛色一閃,跳躍著跑出營地,在小山坡上停下來,又回頭看了兩眼。

  「回吧,回吧!」江連橫擺了擺手,高聲笑道,「我就不送你了,坐一會兒就走了!」

  雜草窠里「沙沙」地抖動了兩下,便再也看不見那土黃色的身影了。

  王正南咧咧嘴,乾笑道:「哥,你這整得跟真事兒似的,聽得瘮人。」

  「別廢話了,進屋看看。」

  江連橫和趙國硯回過身,抬手催促了幾句。

  王正南應下一聲,旋即拉開衰朽的門板,邁步正要進屋,結果腳尖還沒等落地,便像觸電般地突然縮了回來,蹭蹭倒退了三兩步,差點兒一屁股墩在地上,抬手指向屋內,扭頭喊道:

  「我操!有人!」

  江連橫和趙國硯剛收下配槍,一聽這話立時又拔了出來。

  「不不不!」王正南連忙擺手解釋道,「不是活人,是死人。」

  「嘖!一驚一乍的,死人你怕啥!」

  江連橫低聲訓斥了幾句,隨後拽開房門,大步走了進去,卻見屋內的牆角里的確斜靠著一個「人」。

  只不過,這人不知道死了多久,而且又靠在沒有屋頂的一側,歷經風吹日曬,雨雪沖刷,早已變成一副森森白骨,身上的衣物也早已化作塵埃,只在角落裡還有幾條破布,風一吹也就散了。

  王正南跟在後頭為自己辯解。

  「哥,我倒不是怕,而是這荒山野嶺的,抽冷子來一下,誰能沒點兒反應啊!」

  「這屋裡咋還剩下一個人?」趙國硯走進屋內,左右看看。

  江連橫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估計是打仗的時候沒來得及跑,或者受傷了在這躲著,不一定是王貴和手底下的人,要不然咋說也得回來埋了吧?」

  「我看未必。」王正南撇了撇嘴,「哥,會不會是秧子房啊?鬍子走得太急,忘給放了?」

  「不放就是直接斃了,再者說了,你家秧子房有炕啊?」

  「哦,我以為就隨便找個屋關起來呢!」

  「改明兒我讓李正綁你一回,伱就知道了。」

  江連橫看向地上的枯骨,仍然堅信自己的判斷。

  這人不可能是秧子,他的姿勢就不像是被人綁過,而且地上也沒找到任何彈頭。

  趙國硯蹲下來,仔細看了幾眼那副骸骨,喃喃搖頭道:「歲數應該不大,估計是個半大小子。」

  「老趙,行啊,這你都能看出來?」王正南有些訝異。

  「我是掛子行練武的,會看看骨頭不正常麼?」趙國硯拍了拍手,接著起身笑道,「但我也就是瞎猜,一說一樂,不用當真。」

  「行了,他是誰跟咱也沒關係,抓緊上山找王貴和藏的東西吧!」

  江連橫催促兩人離開土房。

  儘管明知道胡匪的金條不可能藏在營寨里,可他們還是象徵性地四處搜了搜。

  隨後,江連橫面朝寨門外,閉眼回憶了片刻老爹當年帶他穿林子時所走的路。

  「應該是在這邊。」

  他抬手指向身子左側的一處緩坡。

  那裡的林子並不密,除去幾棵枝繁葉茂的榆木以外,大多是腳踝粗細的小樹,但因為生在荒野,無人打理,因此枝杈橫生,遠不像冬日裡那樣可以一眼望到盡頭。

  三人在營地里各自撿了一塊長條木板,一邊敲敲打打著腳下的草窠,一邊相繼走入山林之中。

  剛開始的時候,江連橫顯得信心滿滿,自認絕對沒有走錯路。

  老榆樹下、陡坡背面、蛇鼠洞裡……

  無論瞅哪都像是埋了一塊金疙瘩。

  可是,隨著三人在林子裡轉悠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心也跟著越來越沉,最後不可避免地陷入自我懷疑。

  「我記錯了?不能啊!肯定就是這邊,出門左拐麼,我記著呢!」

  趙國硯和王正南相視一眼,遲疑地提醒道:「哥,再這麼走下去,咱可就直接回彈弓嶺了。」

  江連橫不甘心,「你倆沒事兒拿木頭板兒往地上戳兩下,看看有沒有空的地方。」

  王正南抬頭看看天色,見日頭已經漸漸垂了下去,再想起營地里的骸骨,不禁哆嗦了一下。

  「哥,要不咱先下山,明兒再來?」


  「來都來了,我看咱先回營寨,再分頭搜一遍?」趙國硯提議道,「胡匪藏金條的地方,咋說也得有個像樣的小山洞吧?」

  江連橫點了點頭。

  歸根結底,他不相信王貴和臨死之前,只是純粹的嘴臭罵他是個「傻狍子」——那也太他媽閒了!

  於是,三人重新回到營寨,分別傳進山上、山下和寨門右側的林子。

  江連橫在山巔附近兜兜轉轉了許久,結果仍然是一無所獲。

  他並不打算放棄,無奈老天爺不給他時間。

  俯瞰群山,迎面而來的陽光變得格外柔和,即便直視過去,也不覺得刺眼。

  再這麼拖下去,天黑之前就來不及下山了。

  思來想去,他只好緩步回到半山腰的營寨。

  趙國硯和王正南此刻還在山林里搜尋。

  江連橫便靠著土房的牆根坐下來,點燃了一支煙,一邊吞雲吐霧地追憶老爹,一邊等著弟兄們回來。

  不知不覺間,遠天漸漸變成了橘紅色。

  「唧唧——」

  一隻孤零零的飛鳥在高空盤旋,發出一陣陣明亮的叫聲。

  不遠處的灌木叢忽然抖動了兩下,「沙沙」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似乎是黃老爺又回來了,可轉頭看了半天,並沒有看見那倒土黃色的身影。

  江連橫覺得有點無聊、煩悶。

  腳邊已經積聚了四支菸頭兒,指尖還夾著一支,趙國硯和王正南仍然遲遲沒有回來。

  忽然,一陣涼爽的晚風徐徐吹來。

  那扇衰朽不堪的門板再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江連橫若無其事地側身探頭,看向屋子角落裡的那具森森白骨,略帶戲謔地聳了聳肩,並不感到害怕。

  然而,當他的目光上移,最終落在顱骨之上的時候,他驀地愣了一下。

  屋內光線昏暗,但又不至於看不清裡面的景物。

  血肉消蝕,慘白的頭骨歪斜著耷拉下去,只剩下漆黑且空洞的眼眶,似乎正在跟他對視,深深地凝望。

  「嚇!」

  江連橫心裡咯噔一聲,跌跌撞撞地連退了三五步,手中的香菸頓時滑落。

  緊接著,周遭的萬物似乎都變得猙獰起來。

  孤鳥的鳴囀變成了悽厲的悲鳴;抖動的灌木叢中顯出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涼爽的晚風也化作陰嗖嗖的嘆息,仿佛是在哽咽、啜泣……

  江連橫倉皇地環視四周。


  「喂!!!」

  「餵——餵——餵——」

  深山老林里迴蕩起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充滿戲謔的冷嘲。

  「人吶!!!」

  「人吶——人吶——人吶——」

  他自己的聲音,就是他所能聽見的唯一的回應。

  這時候,身後那扇爛掉渣的門板,又不合時宜地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江連橫猛地回過身,卻見房門慢悠悠地被陰風吹開,那具孤零零的無名骸骨仍然躺在角落裡,耷拉著腦袋,斜視著他,似乎是在朝他冷笑,又似乎是在朝他招手……

  「去你媽的!嚇我?」

  江連橫掏出懷裡的盒子炮,暴怒著衝殺過去,一腳踹爛門板,咬牙切齒地對準那枯骨的頭顱,接連扣動扳機,直到打光了所有子彈!

  「砰砰砰砰!」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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