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打打殺殺,人情世故
第421章 打打殺殺,人情世故
傍晚時分,小西關鬧市剛剛散場,燈紅酒綠的夜生活還未開始,趕上了飯點兒,街面上除了幾家餐館,其餘商號都有些冷清。
那珉和索鍥帶上四個弟兄,從南鐵附屬地朝「和勝坊」賭檔這邊趕來。
這一路走來,雖說談不上草木皆兵,卻也總有些提心弔膽。
江家的耳目遍布省城,在小西關有兩處場子,通風報信者更是多如牛毛,挑擔的貨郎、拉車的車夫、沿街的乞丐……一個眼神,幾聲嬉笑,似乎都另有所圖、意有所指,信之則有,不信則無。
尤其是走到和勝坊時,看見門板上的封條,眾人的腳步難免有些遲疑,心裡拿不準來自江家的「誠意」。
好在平安無事,那珉和索鍥繞到賭檔后街的巷子裡,來到後門,趙國硯帶著十幾個弟兄,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哪位是那珉?」
「我是。」
趙國硯點點頭,旋即又掃視一眼眾人,最終將目光落在索鍥的身上,說:「還有你,你們倆進去,其他人在外頭等著。」
索鍥和那珉互相看看,雖然猶豫,但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發,即便是當場火併,他們也沒法離開省城,於是便勉強邁步上前。
「等下!」趙國硯橫移一步,擋在兩人面前,「下槍!」
城下之盟沒的選,索鍥回頭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到底卸下了腰間的配槍。那珉則是高舉雙手,任憑江家弟兄上前搜身。
趙國硯仔細檢查了兩遍,確認無誤後,才推開和勝坊的後門,沖兩人隨手比劃一下,冷冷道:「進去吧!」
這時候,夕陽尚未落山,外面的天色還很亮,可賭檔內由於沒有上燈,光線因此顯得格外晦暗。
那珉和索鍥走進店內,在一個江家打手的引領下,穿過後堂,拐了個彎兒,來到一張偌大的賭桌近前。
此時,江連橫正坐在荷官的位置上,右手邊站著劉雁聲,身後則又站著四個保鏢。
他神情輕鬆、淡然,儘管氣勢不弱,臉上卻沒有半點慍色,更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反倒是隨意地抬抬手,客氣道:「坐!」
「連公大氣!」那珉連忙抱拳作揖,苦笑道,「手下敗將,不敢坐。」
「不打不相識,坐吧!」
江連橫側過身,右手搭在桌面上,十分好奇地打量起索鍥,忍不住笑道:「兄弟,又見面了,你挺能藏啊!」
索鍥面露尷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在心裡盤算,如果待會兒談崩了,有沒有機會上前跟江連橫換命——當然,這也實屬無奈。
「你們也不嫌麻煩,當初還特意給我做了個局,圖啥呀?」江連橫問。
「啥也不圖。」索鍥搖了搖頭道,「動手之前,先試探一下,這是榮五爺的習慣。」
「結果試探之後,他突然改主意了,不想跟我算帳,反倒想拉我入伙了,是這意思不?」
「連公高明!」那珉忽然接過話茬兒,忙說,「說句實在話,榮五爺雖然沒了,但他當初確實很看重連公,想跟您合作共事,只不過……嗐!您志不在此,最後鬧到撕破了臉,也是無奈,幸虧連公寬宏大量,對咱們手下留情!」
他說得半遮半掩,相比之下,索鍥則更為坦然。
「成王敗寇,願賭服輸!」索鍥一邊摩挲著桌案,一邊說,「我們刺殺你,沒成;你去刺殺榮五爺,成了。雖然事已至此,無非各為其主,只希望江老闆能高抬貴手,言而有信,化金戈為玉帛。」
江連橫左右看看兩人,忽然問道:「你們當初拉我入伙,想讓我配合宗社黨行動,其中也包括刺殺老張吧?」
那珉怔了一下,只好點頭承認道:「不錯!老山人最開始就是想借用綠林江湖的勢力,裡應外合,拿下奉天,如果能除掉張老疙瘩,遼西的二十八師,就很可能一起舉事,復國大清,但之前一直拿不準連公的主意,所以沒有如實相告。」
這番說辭,乍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實際卻也有可行之處。
首先,大總統眼下的精力全都放在南國,根本無暇顧及關外,張老疙瘩因此才能成功驅逐段志貴,如願當上奉天督軍。
其次,馮師長和張老疙瘩雖說是結義兄弟,但彼此有利益之爭,老張當督軍,老馮最為不滿,二人之間可以挑撥離間。
最後,倘若勤王軍真在小東洋的庇佑下強攻奉天,城內百姓必定惶恐不安,關外旗人多半會再次抬頭,江湖會黨便可以趁亂攪局。
打著「扶清討方」的旗號,一旦張老疙瘩被成功刺殺,黃龍旗便很有可能會再次懸掛在白山黑水之間。
當然,榮五爺等人也知道,江連橫是傍著張老疙瘩的勢力開山立櫃,想要策反,並不容易,但在第一次會面之後,李正西對藥材利潤的反應,以及鍾、韓二人曖昧的態度,讓那珉相信,江家有可能為宗社黨效力,因此才有了往後種種。
這番話也終於消解了江連橫此前的疑惑——榮五爺之所以不計較喬老二的事,就是因為覺得江家在奉天的勢力更為重要。
「現在計劃失敗了,你們打算怎麼辦?」江連橫問。
索鍥回道:「我們原本都是幫榮五爺辦事兒的,他現在死了,我們也不打算再蹚這趟渾水了。」
那珉更是乾脆說:「如果連公不棄,我們也願意幫您做事,無論是在這,還是在旅大,都行。」
江連橫笑了笑:「奉天廟小,容不下一個大清國。」
說著,他轉頭沖劉雁聲要來紙筆,放在賭桌上,說:「伱們把奉省其他宗社黨的活動和計劃寫下來,然後就可以走了。」
那珉接過筆桿子,懸在半空,遲疑了片刻,卻說:「我聽說,連公向來是言出必行,一諾千金,所以今天才帶著弟兄過來求情。」
江連橫微微點頭:「你只管寫,我保證江家不會對你們動手。」
劉雁聲瘸著一條腿,繞過賭桌,從懷裡拿出幾張火車票:「七點以後有一趟車,趕快寫吧!」
那珉知道自己沒資格講條件,只能把身家性命寄託於江湖道義之上,於是便伏在案頭,奮筆疾書起來。其中包括宗社黨在牛莊、莊河、海城等地的分支暗線,千山、安東地界招募來的綠林胡匪,以及零星幾個願意幫助宗社復國的黑龍會浪人和東洋下層軍官。
有些事寫得極為詳盡,有些情況連他也一知半解,不知細節,只能模糊地說出個大概。
刷刷點點,寫完了兩張紙以後,那珉和索鍥知道,他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於是便懸著一顆心,戰戰兢兢地看向身前的「荷官」。
「連公,我們只知道這些情況,要是想刨根問底,那得親自去跑一趟,希望您能說話算話。」
江連橫接過「供詞」,匆匆掃了兩眼,竟連頭也不抬一下,便擺擺手說:「走吧!」
這就走了?
那珉和索鍥將信將疑,不由得抬頭看向劉雁聲,只見那瘸子也沖他們點點頭,滿不耐煩地沖他們揮了揮手。
於是,兩人便慢吞吞地站起身,後退了幾步。
這時候,賭檔里的光線已經十分昏暗,賭桌上的「大」、「小」、「和」字已經格外模糊,牆壁上懸掛的天罡三十六字花板殷紅如血,江家的打手人人都板著一張臉,默不作聲,氣氛因而顯出幾分詭譎。
那珉能清晰地聽見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響,兩眼的目光始終不敢離開江連橫。
然而,直到他和索鍥退到後堂時,江連橫仍舊斜坐在荷官的位置,埋頭翻看著手中的「供詞」,沒有道別,更不曾朝他們看過來。
「嗡——」
賭檔的後門突然推開,那珉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卻見趙國硯只是站在門口,淡淡地說:「走吧!別磨蹭了!」
門外的巷子裡,兩人帶來的四個弟兄也安然無恙。
索鍥和他們交換了眼色,得知他們身上的配槍並未被拿下,於是總算長舒了一口氣。
那珉也是擦了擦額角上的冷汗,衝著陰森森的賭檔里抱拳作揖:「連公能有如此氣度,日後必成大氣,實在令人敬佩,多謝連公高抬貴手,那某汗顏,多謝多謝!」
然而,這番發自肺腑的心聲,仿佛泥牛入海一般,被黑漆漆的賭檔吞了下去,得不到半點回音。
江連橫一句話都沒說,弄得場面有點尷尬。
最後,趙國硯從身後拍了拍那珉的肩膀,催促道:「趕緊走吧!」
「好好好!那……咱們真走啦!」
「走啊!還等我送你們呢?」
「那倒不用,那倒不用!」那珉帶著眾人走出幾步,突然猛一回身,卻並未發現趙國硯等人有任何舉動,便又乾笑了兩聲,「各位好漢,不打不相識,大恩大德,沒齒難忘,真走了啊!」
「你要想留下也行。」
「不不不!走了,走了!」
那珉連忙擺了擺手,緊接著便帶著眾人一溜煙兒似的跑出了巷子,來到小西關大街上,最後回頭看時,趙國硯仍然站在原地。
「這江連橫還真是個人物,說到做到啊!」
幾人一邊朝著小西邊城門走去,一邊忍不住嘖嘖稱嘆。
「那爺,那咱們這趟差事,就算完了?」有人問,「還是想辦法,以後再找機會殺回來?」
「殺你媽個頭!」那珉破口大罵,「懂不懂江湖規矩?人家這次高抬貴手,你還他媽想殺回來,殺回來幹啥,能殺回來麼!」
索鍥搖頭苦笑:「宗社黨沒戲了,軍火丟了一大半,榮五爺死了,老山人信不過咱們,東洋那邊支持力度也小了,還怎麼殺回來,連活路都不知道在哪呢!」
說罷,幾人頓時有些慌亂。
「那……那以後誰給咱們開餉啊?」
多實際的問題,可惜眼下沒人能夠解答,走進小西邊城門洞時,幾個大蓋帽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城外,並設置了關卡。
「那爺,能把你那辮子收起來不?」索鍥連忙警覺起來,向後退了幾步提醒道,「別連累了大伙兒!」
恰在此時,身後又響起了一連串兒刺耳的叫嚷。
「哎哎哎!」蔣二爺和老夏帶著一隊巡警,迅速從後包抄過來,將城門洞牢牢堵死,「那幾個人,站住!說你們幾個呢!就是你,後腦勺掛根兒豬尾巴那個,哪來的人?上哪去?」
「咔嚓!咔嚓!」
前後兩隊巡警立馬拉動槍栓,喝令道:「老實點兒!別動,再動就他媽的開槍了啊!」
…………
於此同時,和勝坊賭檔內。
劉雁聲微微俯下身子,低聲說:「道哥,巡警局的蔣二爺托我給你帶聲好,說是多謝江家不計前嫌,以後還請多多照應!」
江連橫點了點頭。
剛回奉天的時候,南風曾經跟他說過,家裡出事兒以後,這個蔣二爺曾經幫忙通氣兒,指點了幾步,讓江家及時除掉了神探趙永才。
儘管實際上是各懷鬼胎,互相利用,但在失勢的時候,能不落井下石,就已經算是惦念著三分人情了,不能要求太多。
「這是個講究人。」江連橫吩咐道,「以後城裡再有什麼案子,咱家要是有線索,多分出來點給他,讓他立立功,升得快點兒。」
「知道了。」劉雁聲回應了一句,「只不過,這幾個人,不會再被放出來吧?」
「放出來?」江連橫冷笑道,「你知道這是多大的罪過麼?顛覆當局政權,意圖裂土分疆,牽連刺殺省府大員的案子,斃他十次都死有餘辜,還他媽想放出來?巡警局敢放人,別說蔣二爺,連王鐵龕都別想活。反正那珉他們怎麼都得死,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打打殺殺,人情世故,江湖險惡,日久成精。
江連橫看向手中的「供詞」,記下上面記錄的宗社黨暗線分布,旋即交給劉雁聲,說:「等忙完了這段時間,就按照這上面的地方,安排人過去查一查。」
「哥,那珉他們被巡警抓了,肯定要嚴刑拷打,這上面的情報,巡警肯定也會知道,咱們……還能來得及麼?」
江連橫皺起眉頭,卻說:「雁聲,你還真以為我鐵了心只當個密探啊?」
「那……」劉雁聲思忖片刻,旋即笑道,「懂了!哥,懂了!」
原來,查宗社黨倒在其次,江連橫真正想做的,是借著查宗社黨的名義,將江家的生意滲透到奉省各地,手裡拿著附有老張私章的密探特別顧問證件,跑馬江湖,勾結官商、兼併地頭蛇便要容易許多。
因此,趕赴旅大,刺殺榮五爺這趟差事,所收到的回報,早已遠遠超出江連橫的預期。
不僅穩固了江家在線上的地位,進一步得到老張信任,還能藉此合縱連橫,繼續將生意做大,實在是一舉多得。
盞茶的功夫,趙國硯走進賭檔,笑著說:「道哥,西風那邊有消息了,紅樓公館的老辮子,『復國失敗,以死明志』。」
江連橫笑著點點頭,旋即站起身,招呼著眾弟兄向門外走去。
「哥幾個這段時間辛苦了,走吧,今兒晚上,把人都叫上,聚香樓擺宴,整兩口兒!」
眾人鬨笑,整兩口兒就整兩口兒!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