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布局
第333章 布局
小西關,和勝坊。
天色蒙蒙微亮,四五個火將身穿黑色短褂,趕著一輛驢車,朝賭檔門口疾步趕來。
車板上的「秧子」被反綁了雙臂,塞了嘴,上身只有一件麻布坎肩,哪裡禁得住料峭春寒,此刻正斜臥在車上瑟瑟發抖。
三分冷,七分怕。
驢車在和勝坊門口停下來,兩個火將把「秧子」押進賭檔,穿過一張張牌桌,來到場內後堂,照著膝蓋窩猛踹兩腳,那秧子當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鬆了口,張嘴便嚎。
「山哥,你再寬限我一個月,就一個月,我保准把錢還上!」
鍾遇山端坐交椅,身後立著兩個藍馬,左手邊的黑漆方桌上擺了一張借款字據。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豈不是天經地義?
鍾遇山皺眉搖頭道:「老脖,你咋每回都是這套磕?哪怕糊弄人,你也走點心吧?」
「沒糊弄,沒糊弄!」老脖慌忙道,「山哥,你信我一回,這次絕對是真的,一個月,就一個月!」
老賭狗這回是真怕了。
深更半夜,在家睡得正香,說綁就給綁了,看來,欠下的賭債已再無拖延的餘地。
鍾遇山冷笑道:「哦,這次是真的,那也就是說,之前都是騙我的唄!」
「沒有沒有,我就那個意思!」老脖解釋道。
「老脖,你欠了我五百三十多塊,一個月,你是準備去偷還是去搶?」
「不偷也不搶!」
「那你拿什麼還?」
老脖臉色煞白,想了片刻,卻說:「我、我拿我媳婦兒還,我還有個女兒呢!我把她們賣了,賣了還錢!」
鍾遇山訕笑道:「他媽的,你家媳婦兒是格格還是娘娘,值五百?」
說話間,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人側目看去,立刻收斂起臉上的嘲弄,紛紛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垂下雙手。
老脖跪在地上,見狀一愣,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卻見一個身穿呢子大衣的青年,帶著幾個小弟快步朝這邊走來。
江連橫走進後堂,鍾遇山將自己的座位讓了出來。
只這一個舉動,老脖便立馬調整跪姿,把膝蓋朝向該朝向的人。
江連橫沒有理會,一屁股坐進交椅,將洋帽扣在桌面上,拿起借款字據,一邊端詳,一邊把玩著手上的懷表。
電燈泡從棚頂上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出一抹陰影,使其神情變得愈發晦澀難懂。
「陳博?」
老脖應聲往前蹭了蹭,磕頭道:「大哥,叫我老脖就行!」
江連橫沒搭理他,轉頭卻問:「本金還完了沒?」
鍾遇山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江連橫這才把字據重新放在方桌上,低頭問道:「老脖是吧?聽說,伱是奉天發電所的工頭?」
「不敢不敢。」老脖慌忙解釋道,「我哪算什麼工頭啊!無非就是帶三五個人,算是老工帶新工,談不上工頭。」
「老工人?」
「對對對,你別看我歲數不算大,但手藝好,主要還能講兩句東洋話,不多,但簡單的還能對付兩句,鬼子偶爾讓我傳個話。」
江連橫應了一聲,話鋒一轉,卻說:「認識一下,江連橫。」
「道哥?」老脖驚詫道,「哎呀,我就這麼點小事,你真是太給我臉了。」
江連橫擺了擺手說:「老脖,今天我做一回主,你欠和勝坊的帳,一筆勾了,咋樣?」
聞言,老脖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驚喜,可這驚喜又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卻是更深的惶惑與不安。
他收起下巴,腦子裡轉得飛快,旋即突然開始「咣咣」磕頭。
「道哥,這錢我肯定還上,一個月,我砸鍋賣鐵不過了,我也肯定還上!」
身後的火將立刻掄起右手,反抽了他一記耳光,罵道:「你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是不是?手腳不想要了?」
「別別別,要臉要臉!」
老脖連忙側過身,端起肩膀躲閃,哀求道:「道哥,要不……你先說說準備讓我幹啥,也好讓我心裡有個底啊!」
江連橫笑了笑說:「不用你偷,不用你搶,不用你殺人,不用你頂包。其實就一樣,把你手上帶的人借我用用。」
老脖叫苦道:「幾位大哥,我這身份說好聽點,在廠里叫個班長,其實就是個屁!他們也不是我的人,我咋借你用啊?」
「誰不聽話,你告訴我,其他的就不用你操心了。」江連橫接著說,「另外,你把奉天發電所的各個把頭兒的名字,全都告訴我,這字據上的五百塊錢,就算拉倒了。」
這一次,不光是老脖,就連鍾遇山等人也沒聽明白。
「道哥,你這是……要幹啥呀?」
江連橫站起身,重新將洋帽戴好,笑著說:「我要當把頭兒,奉天最大的把頭兒,總把頭兒!」
說完,他又轉過頭,看向老脖,「記得幫我給他們帶個話!」
…………
回到家宅,江連橫補了個覺。
頭睡覺之前,他又吩咐了韓心遠和鍾遇山,動用江家的全部關係和眼線,打探宮田龍二的住處。
同時,又在省城裡到處搜羅東洋工廠中大小把頭兒的消息,或是威逼,或是利誘,向他們帶去江家的致意和問候。
此時的奉天,雖然已經介入不少東洋財閥,但大型工廠還不多見。
除了南鐵株式會社這個龐然大物以外,礙於條約限制,不少工廠還需跟華資合辦,才能獲准經營,處處受限。
正因如此,小東洋才提出廿一條,意圖趁火打劫,擴大其在關外的利益。
江連橫的行動並未遇到任何波折。
奉天城內,若論財力,江家當然不是首富;但若論心狠手黑,江家則是當仁不讓。
何況,省城內外的商紳,但凡開了眼的,都曾聽聞江連橫能跟張老疙瘩說上話,當然願意幫忙賣個人情。
論跡不論心,張老疙瘩跟所有奉天人一樣抵制廿一條。
而且,他眼下正急於討好方大頭,自然也在配合當局製造輿論,給東洋施壓,甚至就連張家的大公子都身在抗議活動之中。
畢竟,大總統將密約泄露,目的便是掀起輿論,吸引列強關注,從而尋求制衡之道。
只是萬萬沒想到,這輿論既能殺人,也能殺己,實屬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下午時分,劉雁聲和趙國硯分別帶來幾個幫手趕回奉天。
江連橫立刻委派二人繼續代表江家出面,聯繫各個東洋工廠的大小把頭兒。
如此忙碌了兩天下來,眾人總算又在江宅碰頭,吃了頓晚飯,在客廳聚議。
這一通折騰下來,動靜鬧得不小,大伙兒都有點擔心。
鍾遇山咂摸咂摸嘴,嘀咕道:「咱們這麼幹,鬼子那邊會不會已經聽到風聲了?」
江連橫點燃一支煙,笑道:「他們是鬼子,又不是傻子,南鐵調查部就是干情報的,當然不會不知道。」
張正東問:「道哥,家裡用不用防備著點?」
「該防肯定還是要防,但依我看,他們現在根本不敢動手。」
眾人面面相覷。
江連橫轉過頭,看向西風說:「還記不記得前兩天抗議,那十來個東洋武士?」
李正西點點頭道:「他們開槍了。」
「對!他們開槍了,但是卻被鬼子給扣下了。」江連橫彈了彈菸灰道,「那就說明,別看鬼子現在大軍壓境,但他們也不想任由事態擴大。」
「道哥,那你的意思是,不會開戰?」趙國硯插話問,「但遼南那邊的陣仗可挺嚇人吶!」
江連橫否認道:「會不會開戰,我可不知道。不過,從那十來個東洋武士來看,鬼子估計跟咱們一樣,也不是上下一條心。」
東洋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要開戰,就會有人反對開戰;有人想要激化矛盾,有人就會想要緩和衝突。
「那咱們怎麼知道宮田龍二是怎麼想的?」王正南道,「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無論答不答應,總該給個回復吧?」
李正西卻道:「不給回復,就是回復!」
「是這麼個理!」江連橫點頭道,「不過,我還是決定要去一趟。」
韓心遠勸道:「道哥,現在城裡到處都在罵鬼子,咱們要是這時候過去,是不是有點……非要去的話,最好也是等著天黑再去。」
「放心,這事兒我早就想到了。」江連橫說,「等到了明天,你們幾個帶人……」
話還沒說完,袁新法突然推門進屋。
「老爺,門外有人找你,說是姓錢,蘇家派來的人,還有一個學生。」
「人來了!」
江連橫說著站起身,讓弟兄們在屋裡等他,自己則跟著袁新法來到院門外。
錢伯順笑著給江連橫引介道:「江老爺,這位就是學生代表之一,姓裴,叫裴忠民。嘴緊不漏風,我家蘇少爺只跟他一人聯繫。」
裴忠民——這名字在鬼子的名單上。
江連橫見他身材瘦削,眉心相連,便沖他笑了笑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吶!小老弟,你們領頭的學生,一共有多少人?」
裴忠民警覺地問:「江老闆,你不是要支助學生抗議麼?問這個幹啥?」
「來來來,小老弟,俯耳過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