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雙龍會
第298章 雙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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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城西火車站。
一輛貨運火車剛剛裝卸完畢,賈把頭兒招呼袁新法扳開道岔機,扭頭又衝車頭的司機揮了揮手。
隨後,對輪子在鐵軌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由慢變快,漸漸駛離站台。
裝卸工人目送著火車遠去,原地歇了一會兒,便陸續走到小貨倉附近,胡亂找個貨廂坐在上面,雙目無神地盯著站台上的掛鍾,靜待下一趟火車進站。
賈把頭兒歪著腦袋,伸手捶了捶肩頸。
儘管他每天除了吆五喝六、頤指氣使以外,幾乎什麼都不干,卻總是自顧自地嘟囔:「這一天天的,累死了!」
這時,煙屁股一顛一顛地跑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滿滿當當,如同硬疙瘩似的錢袋子,嬉笑道:「賈把頭兒,昨天字花開獎了,這是收數,你點點。」
賈把頭兒接過錢袋子,在手裡掂量了兩下,二指探囊,取出一塊銀元,輕飄飄地說:「賞你了。」
煙屁股樂得喜不自勝,連忙點頭哈腰:「謝謝,謝謝!」
賈把頭兒又分給他一支煙,思量了片刻,卻問:「昨天下午,來那幾個說要做生意的人,你還有印象沒?」
「有印象,咋了?」
「這兩天,伱抽空幫我打聽打聽,那幫人什麼來路,要做什麼生意。」
「賈把頭兒,那伙人有啥問題麼?」
「你要說有啥問題,其實我也沒看出來。」賈把頭兒深吸了一口煙,「不過,我看那小子,好像跟軍營里有點關係。他要是真在這做生意,咱們也得給人家讓個道,別觸了霉頭。」
「那是那是!」煙屁股奉承道,「還得是您想得深遠。」
賈把頭兒咂咂嘴,說:「關鍵是那小子,一上來就問善方堂的藥材,給我整得有點慌,別把事兒給捅漏了。反正你打聽著,回頭我跟大哥也說一聲。」
「好好好,你放心,這事兒我肯定給你辦得明明白白的。」煙屁股連聲答應,卻不肯走,轉而又試探地問,「賈把頭兒,你看我這半年表現得咋樣?我入會那事兒,有沒有眉目了?」
「你老急啥?該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好好干,別老成天想著邀功!」
賈把頭兒甩手而去,緊跟著走到小貨倉門前,清了清嗓子,說:「那個,發餉錢了啊!」
他的聲音並不大,遠近的裝卸工和鐵路工卻仿佛聽見一聲炸雷,竟如同田間地頭的土撥鼠一般,紛紛探出腦袋,齊刷刷地沖這邊張望。
不多時,工人們便已經繞著賈把頭兒圍成了一圈兒,眼巴巴地盼著。
辛辛苦苦一個月,就等著這一天了。
「劉梁魁!」賈把頭兒吆喝了一聲,「上個月,請假一天,遲到一天,扣你五塊錢啊!」
人群中應聲閃出一條漢子,叫屈道:「賈把頭兒,那天下大雨,我就遲到一分鐘,沒耽誤活兒。」
「遲到就是遲到,窮對付什麼?」
「不是,那……那也扣得太狠了……」
「嫌扣得狠了?」賈把頭兒一瞪眼,「那你別幹了,去去去,回家種地去吧!」
煙屁股跟在旁邊幫腔作勢:「老劉,知足吧你,還不趕緊謝謝賈把頭兒!」
「王大康!」賈把頭兒繼續念叨著,「上個月給人家貨箱弄撒了一回,扣你六塊錢啊……」
每一次發餉,他都要把手下這十來個工人挨個挑挑毛病,為的就是給剋扣工資找點由頭,餘下的錢財,自然都順進了自己的腰包。
然而,所有工人中,最讓他頭疼的,莫過於扳道岔的袁新法。
這袁大個兒在鐵軌上幹活,勉強算是個技術工種,薪資也比裝卸工高一些,可這人活像一台機器,做工賣力不出差錯,風雨無阻從不遲到,除了人艮了點兒,根本挑不出像樣的毛病,就連鬼子的施工隊偶然碰見,都忍不住誇他。
賈把頭兒對此既欣慰,又惱怒。
臨到發餉的時候,硬是短了他十塊錢。
袁新法心知肚明,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嘴,「賈把頭兒,我這工錢,數不對啊!」
「我不都說了,幫你買字花了麼!」賈把頭兒不耐煩地說,「沒中,下個月就中了。」
袁新法心裡憋著一股火,腮幫子上隆起一道筋,悶悶地站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選擇了息事寧人。
等到發完了工錢,賈把頭兒肆無忌憚地背向工人們的忿怨,頭也不回,笑呵呵地說:「待會兒還有兩趟車要來,你們留在這盯著,別整出岔子了啊!我先回了!」
煙屁股像個跟屁蟲似的,立馬追上去相送:「賈把頭兒你慢走,誒,瞅著點台階兒,到家替我跟嫂子帶聲好啊!」
送走了把頭兒,煙屁股的笑意仍然不減。
他走回小貨倉附近,工人們分成兩撥,有人虛情假意地捧著他;也有血氣方剛的人,看不起他。
然而,無論是喜歡還是憎惡,煙屁股根本無所謂。
他的心思,全部都用在了「揣摩上意」,至於所謂的工友怎麼看、怎麼想,在他眼裡,完全不值一提。
…………
賈把頭兒背過兩隻手,哼著小曲兒走出車站。
從台階上遠眺過去,但見整座老城黢黑一片。
遼陽不比奉天,沒什麼所謂的夜生活,天一黑下來,街面上連拉洋車的都很罕見。對面白塔附近的遼塔賓館和滿鐵圖書館,雖是東洋的產業,此刻同樣一片死寂。
好在六月夏夜,晚風舒爽,賈把頭兒也樂得徒步而返。
他筆直地沿著大街,朝東城的方向走去,卻渾然不知自己身後已然多了兩隻影子。
江連橫換上了千層底,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親自幹這種差事了,但六叔教的能耐已經成了一種本能,而且賈把頭兒毫無警覺,因此跟起來毫不費力。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主街,別無異樣。
如此筆直地走了差不多半炷香的光景,賈把頭兒突然猛地停下腳步,江連橫連忙側身閃進一條胡同,背靠著牆頭,摸住懷裡的配槍,心道:被發現了?不應該啊!
緊接著,他聽見一陣細微的聲響。
「嘩啦啦——」
江連橫不禁翻了個白眼,敢情是在道邊解手呢!
等到水流聲漸漸停下來,腳步聲再次響起,江連橫才重新閃出身來。
但剛一探頭露腦,他又仿佛觸電一般,迅速縮了回去!
聲音很微弱,而且幾乎跟賈把頭兒的步調一致,但江連橫確實聽見了另一個腳步聲。
他蹲下身子,從牆角底下再次探出頭,卻見斜對面的胡同口裡,竟然也竄出了一道跟蹤賈把頭兒的人影。
那人似乎早已預料到賈把頭兒會出現在這條路上,因此預先埋伏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他比江連橫更大膽,跟蹤賈把頭兒時也靠得更近。
江連橫見狀,不禁皺起眉頭,思忖了片刻,便莫名其妙地成了一隻黃雀,緊跟著賈把頭兒和那無名的跟蹤者。
很快,那人似乎同樣察覺到了江連橫的存在,三番兩次地回頭張望,有時甚至故意賣個破綻,卻並未發現對方有任何歹意,心下里便也覺得有些古怪。
賈把頭兒又走了好長一段距離,終於在臨近東城時,在自家小院的胡同里拐了進去,而那如影隨形的跟蹤者,便也跟著消失不見了。
江連橫拔出配槍,躡手躡腳地走到拐角處停了下來。
他知道那人正在拐角對面,他也知道那人知道他在牆角的這一面。
倆人同是跟腳的行家,走了這麼長的一段路程,必定彼此提防、互相戒備,之所以沒有貿然動手,無外乎是因為彼此都察覺到賈把頭兒是兩人共同的目標,而且也是行走江湖之人的規矩和默契——在未盤道以前,最忌破盤摔臉。
恰如「投石問路」一般,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敵人多堵牆。
兩人靠著牆角,沉默了一會兒。
「老柴?」那人率先開口,用極小的聲音問了一句。
江連橫心下已然多半猜出此人是誰,於是便沉聲回道:「線上的合字。」
那人遲疑了片刻,又問:「雙龍會?」
「什麼會?」江連橫一頭霧水。
那人似乎鬆了一口氣,接著便道:「甩個蔓兒?」
「奉天江連橫,併肩子,你該不會是溫廷閣吧?」
那人有些詫異,不聲不響地尋思了片刻,終於開口問:「踩火點圖啥?」
「這也算火點?」江連橫笑了笑,「水得都要擰不幹了,不圖什麼,一點私怨。」
「碰碰?」
「行啊,出來露個臉兒?」
那人卻說:「按道上的規矩,咱們渾天不見青天見,明兒皂底,紅光子上天,南城十字街口,藺子窯見?」
江連橫點點頭:「好說。」
「沙沙」的腳步聲隨之響起,聲音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江連橫舉著槍口,側身走出來,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胡同,其間早已空無一人。
緊接著,他又乜眼打量了一下賈把頭兒家裡的小院,一邊笑著搖了搖頭,一邊喃喃自語道:「雙龍會?還能再俗一點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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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