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賈把頭兒
第295章 賈把頭兒
天過正午,城西火車站。
遼陽城小,車站便小,連帶著南鐵附屬地的面積也不大,只有狹長的一小片,東洋僑民不多,其中的配套設施,如賓館、圖書館、地方事務所等等建築,不過是一棟單層磚房,跟奉天的規模相比,實在有點兒寒酸。
城市雖小,但由於扼守奉天以南,城外沿線駐紮的守備隊倒是不少。
江連橫等人吃過便飯,便直奔火車站而去,從旁邊繞行,來到貨運月台。
大約是剛過中午,且沒有貨運經過的緣故,除了幾個扳道岔的工人還在鐵路上暴曬以外,多數人都在牆根底下的陰影里,或是小貨倉的房檐下,消暑休憩。
這種閒暇,在繁忙的營口碼頭和奉天車站裡,根本無法想像。
江連橫等人朝小貨倉的方向走去,那裡正有六七個裝卸工,蹲成一個圈兒,嘻嘻哈哈地談笑。
走近一看,卻見地上攤開一張四四方方的麻布,按天罡三十六,分出許多格子。
當中一人,穿著髒兮兮的燈籠褲,赤膊著上身,嘴裡叼根煙屁股,嘰嘰喳喳地催促眾人下注——原來是在玩兒押字花的博戲。
圍觀者,有人紅目圓睜,有人遲疑不決,他便哇里哇啦地說:「磨嘰啥呢?跟個娘們兒似的,告訴你多少遍了,今天一準能中,連本帶利全都贏回來,怕啥呀?」
忽然間,幾道人影籠罩在字花上頭。
「煙屁股」察覺有人過來,便斜仰起頭,皺著眉毛問:「取貨啊?哪家商號?」
江連橫笑了笑,問:「兄弟,你是這的頭兒?」
「咋了?你有事兒啊?」煙屁股問。
「是有點事兒,想找他問問情況。」江連橫從煙盒裡敲出一支煙,客氣道,「哥們兒,抽菸。」
煙屁股毫不客氣地接過香菸,蹲起身,走到小貨倉的牆角,扭頭沖身後的鐵路上大聲喊道:「賈把頭兒!賈把頭兒!有人找伱!」
所謂「把頭兒」,即是鬼子公司旗下勞工的領班,但又並非完全由鬼子任命。
東洋進入關外以後,瘋狂開掘各地資源,亟需大量人力,但由於名聲實在太臭,老百姓心存顧慮,多半不敢應聘。
於是,小鬼子便依靠當地的鄉紳名流充當「把頭兒」,幫他們招募勞工。
這些鄉紳憑藉在農村的威信、影響和權勢,再將招募數額,分派給手底下的「小把頭兒」,由他們去遊說百姓進入東洋工廠。
招來的這些勞工,便由大小「把頭兒」負責管理,鬼子也只跟「把頭兒」交涉,並不理會勞工。
勞工業績好,「把頭兒」就能得到獎金;要是勞工跑了或是偷懶,「把頭兒」則要被罰錢。
平心而論,要是被招到鐵路做工,那算是件不錯的差事,雖然累,但遠比種地要強上百倍、千倍,要是哪個不開眼的,被哄騙到了撫順的煤礦挖煤,那才算是遭罪。
眾人沿著煙屁股的喊聲望去,卻見遠處的鐵軌上站著倆人,其中一個正在彎腰苦幹,做清理、維護工作,另一人則是站在旁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誒?道哥,那不是袁大個兒麼!」
趙正北眼賊,一下子就認出埋頭幹活兒的是袁新法。
但由於距離太遠,幾人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
「老袁吶!你這人幹活兒是不錯,就是老這麼不合群可不行!」賈把頭兒苦口婆心地勸道,「高低玩兒兩把,就當是給哥哥捧個場還不行?你是我手底下的人,你都不買,別人怎麼買?」
袁新法低頭清理鐵軌間的雜草,悶聲悶氣地說:「不了,我不會。」
「扯淡!有啥不會的?三十六天罡,隨便選幾樣不就完了麼!」
「不了,家裡孩子越來越大了,我得攢點錢。」
「正因為孩子大了,所以你更得買,知道不?」賈把頭兒說,「押一塊,中了立馬翻三十倍,你兒子娶媳婦兒的錢都夠了。這樣,你下個月工資,我幫你押個十塊八塊的,等中了獎,你可得請哥哥吃飯。」
袁新法仍然彎著腰:「真不買了,你都拿我工資買幾個月了。」
「什麼叫我拿你工資買幾個月了?你沒中過還是咋的?」
「就中那一次,還不夠本呢……」
「那是你押得少!你這個月工資,我給你買十塊的,就這麼定了啊!」
「說了我不買!」
袁新法猛地直起身,聲音仍然很低沉,卻似乎流露出些許反抗的意味。
「哎呀?袁新法,你他媽跟誰倆整這齣呢?」賈把頭兒用指節狠狠地戳了戳對方厚實的胸膛,咄咄逼人道,「咋的,不想幹了唄?不想干你就趕緊滾,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花字你不玩兒,讓你幫忙你不幫,裝你媽清高呢?別給臉不要臉啊,不樂意干就滾犢子,工錢別想要!」
袁新法頓時慫了回去,支支吾吾地說:「我沒說我不想干……」
「那你就少跟我這瞪眼!」賈把頭兒罵罵咧咧地威脅道,「這份工,掙這麼多錢,你還想咋的?打算去扛包還是拉洋車?我讓你什麼都幹不成,你信不信?」
袁新法的腮幫子上豎起一道青筋,但他什麼也沒有說,轉過身,彎下腰,繼續幹活兒去了。
賈把頭兒撇嘴啐了一口痰,仍喋喋不休地嘟囔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什麼東西!」
正在這時,他忽然聽到遠處有人喊他。
扭頭看去,卻見有四五個人在小貨倉那邊等他,於是便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江連橫上前相迎,抱拳客氣道:「賈把頭兒。」
「嗯,怎麼事兒?」賈把頭兒背過兩隻手,似乎挺把自己當盤兒菜。
「我想跟你打聽打聽,前不久,善方堂丟貨的事兒。」
賈把頭兒眼珠一定,沒好氣地問:「你問這幹啥?跟你有關係嗎?」
江連橫立刻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卻說:「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只不過莫名其妙丟了一批貨,咱們這做小買賣的人,心裡不踏實,總得防範防範不是?」
「你哪家商號啊?」賈把頭兒問。
「現在還沒有,本來打算在這干點買賣,結果聽說城裡鬧大賊,正猶豫著呢!」
「嗐!放心,大不了我幫你看著點兒,就是——」
「哎呀,那可太好了,有人幫忙照應,我這心裡就有底了,賈把頭兒不用多說,該有的,肯定短不了你。」
「客氣客氣,這都是應該的。」
見來人如此上道,賈把頭兒不禁心情大好。
江連橫便趁勢又問:「老哥,我看這車站管得也挺松,我買賣也不大,要是貨到了,我能不能自己派人過來卸貨?」
「自己卸貨?那可不行!」賈把頭兒立馬回絕道,「要是誰都自己卸貨,那車站不亂了套了麼!兄弟,你要是實在擔心,到時候,你就早點兒過來等著,你親眼看著卸貨,到時候你當場運走,這不就得了!現在各家膽兒小的商號,都這麼幹。」
江連橫聽罷,心想當初老聶應該就是在這附近,親眼看見車廂門拉開,藥材卻不翼而飛。
不消說,這賈把頭兒絕對有問題。
但為了不打草驚蛇,江連橫就沒再順著往下問。
這時,車站裡的警鈴突然響了起來,鐵軌上忙碌的工人紛紛應聲跳開,躲到安全的地方。
少傾,卻見一輛貨運火車,正朝著站台這邊緩緩行駛過來。
火車進站,本沒有什麼稀奇的,可緊接著,眾人身後便又響起了一連串兒的腳步聲,不多時,便有十幾個身穿灰藍色軍裝的士兵,荷槍走進車站。
賈把頭兒見狀,立馬招呼小貨倉周圍的裝卸工,催促道:「別他媽玩兒了,這趟車是軍需,都趕緊起來幹活兒!」
工人們連忙站起身,沿著站台排好隊,等著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卸貨。
很快,火車在鐵軌上慢慢停了下來。
「轟啷啷」幾聲連響,貨廂車門一齊拉開,整箱整箱的軍用物資,被陸續搬到站台,緊接著立馬就有士兵過來接手,至於裡面裝的是什麼自然無從得知。
其餘士兵分列左右把守,人數不多,但陣勢相當唬人。
有幾個士兵發現江連橫等人站在旁邊,便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架槍呵斥道:「什麼人,在這瞅啥呢?無關人等,趕緊撤離!」
江連橫的目光,原本直愣愣地落在鐵軌上,直到聽見叫嚷,方才回過神來,連忙舉起手陪笑道:「軍爺別動怒,咱們幾個只是路過,這就走,這就走!」
沒想到,剛走出幾步,卻聽見兵丁當中,突然竄出一聲:「哎,江兄弟!」
江連橫應聲駐足,歪過腦袋,正見著人群當中,急匆匆地走出一個年輕的下級軍官,齜開一口裡倒歪斜的牙齒,哈哈大笑:「巧了,還真是你!不在奉天待著,跑這地方來幹啥了?」
江連橫有些詫異,仔細辨認了半天,才恍然想起,來人正是去年還在巡防營司令部門口看大門,並在會芳里有所交集的士兵——任鵬飛。
只見他大大咧咧地走過來,沖那幾個士兵擺擺手:「去去去,這是我朋友,上那邊忙去吧!」
江連橫見狀,趕忙抱拳祝賀道:「老哥,看樣子,你是升官兒了啊!」
「拉倒吧,升什麼官兒呀!」任鵬飛用拇指尅著小手指甲說,「芝麻大點兒的職位,無非是上頭看得起我,讓我帶著管管這二三十人。」
其實,倆人之間的交情並不深,但任鵬飛知道江連橫和張師長有點關係,因此特意過來套套近乎。
既然認了面兒,就免不了在一處閒話幾句。
寒暄了片刻後,江連橫便問:「老哥怎麼不在奉天待著了?」
任鵬飛嘆聲道:「嗐!調動唄,去年鬧完以後,咱巡防營跟北大營的新軍都合併了,現在成了正規軍,那還不是說調哪就調哪?」
「那這麼說,王延宗王管帶現在也在遼陽?」
「這我可不知道,當初合併重組以後,整出了不少調動,早就亂了。對了,現在可不能再叫王管帶了,聽說已經升官兒了,好像是在安東那一片兒吧,跟著馬龍潭。」
「既然見面了,任長官不如賞個臉,一起找個地方喝點兒?」江連橫提議道。
「不了不了。」任鵬飛婉拒道,「兄弟,真不是我撅你面子,你也看著了,我今天有任務,確實不太方便。咱們改天再說。」
江連橫點了點頭,說:「這一整車的物資,不少啊!可別告訴我又要打仗了!」
「還是讓南邊兒打去吧!」任鵬飛樂呵呵地說,「咱們這邊,都是小打小鬧,主要是為了剿匪。」
「剿匪?哪個山頭兒?」
「這話讓你問著了——不知道!」
「啥?山頭兒都不知道在哪,那還怎麼剿匪?」話說到此處,江連橫自己先明白過來了,於是便壓低了聲音問,「是不是找個由頭,跟上頭要補給和軍費呢?」
「哈哈哈!兄弟一看就是明白人!」任鵬飛說,「不過,剿匪這事兒,也不完全是無中生有,最近一年,這周邊的地界兒,確實有一夥賊人。當然了,往上頭匯報的時候,總得誇張一下,到時候方便邀功麼!」
最近一年?
江連橫突然靈光乍現,想起來那個眾人口耳相傳的大盜溫廷閣,正是差不多在這個時間內開始作案。
如果這番猜測沒錯的話,看來所謂的「燈下黑」,果然並非是單獨一人。
正在思忖的功夫,裝卸工也差不多將火車上的物資全部搬到了站台上。
任鵬飛見狀,只好無奈道:「兄弟,我有軍務在身,不便多聊,沒啥事兒的話,我就先撤了。你打算在這待幾天,有啥事兒了,隨時到城外的軍營里找我。」
江連橫抱拳拜別,許諾道:「好好好,這兩天一定過去找你。」
眾士兵人多工速,很快便將貨物搬離了站台。
江連橫等人正要準備離開的時候,賈把頭兒卻又忽地從身後湊過來,一臉諂媚微笑,全然不再有方才顧盼自雄的得意神色。
「嘿嘿,這位小爺,真沒看出來,您在軍營裡頭還有關係吶?」
狀態不佳,4000單,別罵了別罵了,連續13天日6千斷了,我比大家更難受哇!
感謝_木木_的打賞支持,感謝風頌霽的打賞支持!
老闆大氣!!!
打賞:35265/20000
月票:775/500
欠更:2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