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堂會

  第236章 堂會

  民國二年,春分時節。

  草長鶯飛,啾啾不息;惠風和暢,南來送暖。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落成,在原有的基礎上,強並了左鄰右舍、前街後店,破舊立新,蓋起了二層洋房,不再有絲毫老宅的影子。

  青磚高牆,鐵門重鎖,氣派倒是氣派,只是稍欠通透。

  洋宅院內,咿咿呀呀,傳來一陣戲曲聲響,唱得當然還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

  門口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城裡線上的老合,但凡有頭有臉的,都紛紛趕來捧場。

  賓客們帶著賀禮,備好紅包,一下馬車,便雙手抱拳,高聲道喜。

  「連橫兄,宅子真不錯,恭喜恭喜啊!」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穿門進院,任由參觀,唯獨後院是一處禁地。

  但見前庭寬敞,沒有影壁。牆根底下栽種的綠植,剛剛冒出嫩芽。有榆樹,取「家有餘錢」的彩頭;有石榴樹,取「多子多福」的寓意。

  石板路筆直通向大宅,沿路仰頭看去,卻是白磚壘砌,高門高窗,雕紋樑柱,緩步陽台。

  宅邸迎著三分春光,自是分外奪目。

  二樓書房的窗欞一角,紅色帷幔輕輕擺動,旋即探出一張端莊、秀氣的面龐。

  胡小妍俯瞰院子裡的賓客、僕從和唱堂會的戲班,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

  喬遷之喜,大操大辦無可厚非,但這未免過於鋪張浪費了。

  思忖了片刻,她又忽而低下頭,把手放在小腹上,淺淺地微笑起來。

  「咚咚咚……」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奶奶,樓下可熱鬧了,老爺讓你下去呢!」

  小花身穿一件靛青色上衣,衣擺處微微翹起來——孩子長大了。

  胡小妍不自覺地瞥一眼空蕩蕩的雙腿,搖了搖頭:「我不去。」

  小花走到紅木書桌前,央求道:「奶奶,你下去看看吧!老爺說了,真沒人敢笑話你,他今天心情好,伱陪他下去坐一會兒,該消氣就消氣了吧。」

  「不去。」胡小妍固執地回道,「說了別叫我奶奶,太顯老了,叫嫂子。」

  小花抿抿嘴,小心翼翼地說:「嫂子,樓下這麼多人來給咱道喜,你這當家大奶奶,要是不露個面,是不是……不太好啊!老爺也沒面子啊!」

  「這倒也是。」胡小妍遲疑了片刻,卻說,「小花,你去我屋,把那件淡藍色的旗袍換上。」


  「干、幹啥呀?」

  「替我在你道哥旁邊坐著。」

  「啊?這、這能行嗎?」小花本能地退卻道。

  胡小妍滿不在意:「有啥不行的?除了蘇文棋和自家人,外頭又沒幾個人見過我,去吧!」

  「我、我不敢……」

  「去!」

  胡小妍一聲令下,嚇得小花趕忙轉身逃離。

  書房裡又重新靜了下來,胡小妍又沖窗外看了兩眼,隨後收起目光,看向桌案上的一沓報紙。

  《盛京時報》的頭版頭條上,刊登了一張照片——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梳著三七分頭,蓄著兩撇八字鬍,端坐在一張沙發上,看起來英姿勃發。

  儘管還不能完全讀懂報紙,但憑藉少數幾個字樣,胡小妍還是猜出了其中的大概意思。

  顯然,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刺殺案。

  「宋……仁?」

  中間一個字,胡小妍不認得。

  她翻開報紙,又看到了另一條新聞——東三省官銀號準備金不足,奉票無法兌銀,行將倒閉。

  「官家的銀號也能倒閉?」

  …………

  一連串兒的叫好聲響起。

  宅院東側,簡易的戲台上,獨留武生一人,正在甩膀子、賣力氣。

  唱的是什麼?

  驗能耐的折子戲——《挑滑車》。

  卻見台上那人,頭上綁著帥盔,背上負著靠旗,四方步,高踢腿,把式不斷,氣息不亂。

  正唱到:「只見那番營螻蟻似海潮,觀不盡山頭共荒郊;又只見將士紛紛一似亂繞,隊伍中馬嘶兵喧吵鬧……」

  引得台下眾人,目不轉睛,心馳神往。

  正在此時,人群外圍,一個身穿淡藍色旗袍、戴著精巧首飾的妙齡女子,匆匆快步朝台前主桌走去。

  席上的賓客,儘管不認識她是誰,可見這一身華服,也不敢輕易怠慢,一走一過,紛紛抱拳施禮。

  小花紅著臉低頭快走,也不知是美得慌,還是臊得慌。

  行至半路,忽地被一個小年輕抬手擋住去路。

  卻見此人,面白如玉,人中細長,鼻樑如刀削,嬉皮笑臉地說:「哎!小花,膽兒夠肥的啊!大嫂的衣服你也敢偷穿?」

  「管著麼你,躲道!」小花跟他玩笑,「小北,我可比你大,下次見面叫花姐,聽見沒?」


  「呸!花姐?」趙正北笑道,「還窯姐兒呢!」

  「走走走,閃開,別擋道!」

  小花不理他,側身走到正對著戲台的圓桌旁邊。

  一個梳著大背頭的背影,坐在主位上,心思全然不在戲台上,只顧跟身邊的蘇文棋說話。

  「老爺,奶奶說,她不下來了。」小花俯下身子,輕聲說道。

  「嘖!不是,她咋的,還他媽生氣呢?差不多就得了,還給臉不要臉了是吧?」江連橫轉過身,忽地愣了一下,「誒?小花,你穿這一身幹啥?」

  小花紅著臉,小聲說:「奶奶讓我下來,呃——替她陪你坐會兒。」

  江連橫鼻孔出氣,咬著後槽牙,低聲咒罵道:「她他媽的就是跟我作對,是不?」

  「老爺,那我……」

  「坐!」

  小花趕忙在江連橫身邊坐下。

  坐在旁邊的蘇文棋見狀,不由得笑道:「連橫,又吵吵啦?」

  江連橫左右看看,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戲台上,這才開口咒罵道:「操!提她我就不煩別人!這傻逼老娘們兒,明天我就把她休了,就他媽讓她在大道上餓死才好呢!」

  小花自是如坐針氈。

  蘇文棋則苦笑著搖了搖頭,問:「因為啥呀?這麼大火?前兩天不是剛好麼?」

  「跟她好?我跟她根本就過不下去,多瞅她一眼,我少說也得少活十年!」江連橫怒氣沖沖地說,「大好的日子,非得跟我整事兒!來來來,蘇兄,別提她,晦氣!喝一個!」

  兩口子過日子,能有多大仇、多大恨?

  說出來,都不是事兒,可放在自個兒身上,那真是能把人折磨死。

  蘇文棋無奈應承。

  卻不想,撂下酒盅,江連橫便又突然站起身。

  「誒?連橫,上哪去啊?」蘇文棋忙問。

  江連橫擺了擺手:「哎呀,方便方便,你先吃你的。」

  離開座位,江連橫穿桌過道,免不了又是一番應承,而後便快步走到大宅門口,沖一個面容淡漠,膚色微黑的大高個兒招了招手:「東風,過來!」

  東風一愣,仿佛剛才正在睜眼睡覺一般,茫然無措地緩步朝江連橫走來。

  「道哥,你找我有事兒?」

  「你快走兩步行不行啊?」江連橫催促道。

  「啊,來了來了。」東風來到近前,「道哥,什麼吩咐?」


  江連橫把胳膊搭在東風肩上,鬼鬼祟祟地說:「你找人去大西關德義樓要四個菜,回屋給你嫂子送去。」

  「啊?咱院裡不僱人做席了麼?想吃啥,讓他們再做唄!」

  「廢什麼話!你嫂子就好他家那一口,知道不?可惜他家廚子不接外頭的活兒。」

  「哦,那要什麼菜?」

  江連橫毫不猶豫地報起了菜名:「爆炒豬肚,青椒土豆絲,肉末茄子,紅燒鯽魚。」

  張正東一一記下,末了,又問:「道哥,送過去以後,還有什麼吩咐?用帶個話啥的不?」

  「用!」江連橫想了想,「你就跟她說,我說的,有能耐你就他媽的把自己餓死!記住,別忘了『他媽的』。」

  「啊?」張正東面露難色,「道哥,要不你找西風吧。我肚子有點兒疼!」

  「別他媽廢話!去!你小子最磨蹭,我掐點兒啊,一個小時,回不來你也別吃了。」

  東風走後,江連橫情不自禁地回頭看向二樓,就在這一剎那,紅色窗幔同時合上。

  江連橫又是一聲咒罵,旋即回到宴席之中。

  他這邊一走,宅院門口立時閃出兩個人影,一個彎眉細眼、矮胖敦實,白白淨淨,身上的衣服連道褶痕都看不見;一個窄額劍眉,身材勻稱,不修邊幅,雙眼仿佛總是熬夜一般,布滿血絲。

  「西風,看著沒?」小白胖嘖嘖說道,「我就說,最近能躲遠點兒,就躲遠點兒,千萬別被夾在道哥和大嫂當間,誰碰見誰倒霉,我跟東哥說,他還不信!」

  「南哥,還得是你精啊!」李正西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話說回來,這是第幾天了?」

  「快半個月了。」

  「要破紀錄了啊!」

  倆人一邊竊竊私語,一邊看向江連橫穿過桌椅,重新回到正坐在戲台的主位上。

  這時節,已有不少遠來的賓客,誤以為小花即是當家夫人,於是便紛紛提著酒盅過去,又是送禮、又是敬酒。

  小花的模樣相貌雖然不如胡小妍,但貴在年輕,芳齡十八,含苞待放的年紀,往那一戳也絕不丟人現眼,只不過畢竟心虛,舉手投足間難免放不開,有點小家子氣。

  江連橫也不願多解釋,陪著應承了幾杯,便又急不可耐地坐下,轉頭問:「蘇兄,你接著說,我聽你剛才那意思,咱們這私家銀行,八成是開不起來了?」

  談到此處,蘇文棋難掩失落。

  「嗐!連橫,我本來已經拉攏了不少願意入股的財主,說好了今年開張,可沒想到事情有變,鬼子現在四處散播謠言,製造恐慌,擠兌奉票,不少人因為這事兒,都已經撤股了。」


  江連橫低聲道:「你給我說通俗點。」

  蘇文棋解釋說:「咱們奉天主要用奉票,奉票又分大洋票、小洋票,大洋票以元為單位,小洋票以角為單位——」

  「這我知道。」江連橫說,「市面上不都是小洋票麼,咋了?」

  一番解釋下來,方才明白。

  原來,自從去年開始,小洋票可以直接兌換現洋,而鬼子意圖控制關外金融命脈的野心已。

  為了在關外推行他們所發行的軍票、金元票,鬼子開始大量收買小洋票,並集中兌換,同時在輿論上唱衰東三省官銀號,散布謠言,製造恐慌,意圖掀起擠兌狂潮。

  官銀號準備金不足,一旦擠兌狂潮出現,小洋票無法兌換現洋,沒了真金白銀做依託,頃刻間便會淪為一張廢紙。

  到時候,不管是鬼子的軍用手票,還是假借高麗銀行發行的金元票,甚或日元,必定會藉此趁虛而入,一舉掌握關外金融命脈。

  江連橫聽罷,不由得想起周雲甫當年的忠告。

  亂世當頭,什麼票也不靈,只有真金白銀才是王道。

  有那麼一瞬間,他也想立馬衝到官銀號,去把家裡的小洋票全都兌成現洋。

  關外的命脈在誰手裡暫且不提,先得掌握自個兒的命脈。

  「道理我是明白了。」江連橫疑惑地問,「可這跟開銀行有啥關係?你們蘇家是開錢莊的,不是常玩兒這一套麼?想換現洋,不給不就完了?」

  蘇文棋無奈地搖了搖頭:「錢莊可以這麼搞,但要是開銀行,就不能隨意拒絕兌換了。」

  「那這麼看來,還是錢莊好啊!」

  「有利有弊吧!」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江連橫又問。

  「再看看吧!」蘇文棋沉吟一聲,回道,「要是你現在想退股,我也理解。」

  江連橫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咬牙道:「嗯……那我還是先退出來看看吧。」

  「好!明天我就把錢給你送回來。」蘇文棋倒是十分爽快地說,「不過,這事兒,你可千萬別跟其他股東說。」

  「瞭然,瞭然。」

  蘇文棋看了看他,忽然一怔,卻問:「連橫,最近——生意不順?」

  「嗯?」江連橫連忙搖頭,笑道,「沒有,沒有,都挺好。」

  恰在此時,戲台上不知唱到了哪一句啃節兒,引來周圍的賓客紛紛叫好。

  一陣掌聲雷動,打斷了兩人的談話,江連橫藉機遮過去,不再開口多談。


  ————

  月票:507/1000

  打賞:111366/120000

  加更:1

  欠更:8

  4000單,找找狀態。

  感謝二季418,用戶真硬哥,姜小四兒,遊子小六,雷霆崖門衛處,的打賞支持!

  老闆大氣!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