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生不如死
第210章 生不如死
這頓晚飯弄得極其熱鬧。
羅記的後廚帶著傢伙來到江宅,剁餡兒、擀皮兒、包餃子。
灶坑裡的柴火似乎永不停歇,鐵鍋上的屜籠下了又上,無需費事撿進盤子裡,直接把帶著熱騰騰蒸氣的屜籠端到東西廂房,不過片刻功夫,就被吃得乾乾淨淨。
餃子在籠內,人在炕上,其下卻是同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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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吃人的未必安逸,被吃的未必可憐。
今朝座上客,明日盤中餐。
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便是富貴只在險中求,從無例外。
眾人吃得撐到了嗓子眼兒,羅記的廚子又另包了十幾屜餃子,一直忙活到夜半時分,從胡小妍那裡領了佣金和賞錢,這才拜謝離開。
院子裡留下兩人守夜,正屋和廂房陸續熄燈。
四風口領著幾個半大的小靠扇,鑽進廚房,拿了一個凹凸不平的小鐵盆,從鍋里舀點溫水,又把眾人剛才吃剩的破皮沒餡兒的爛餃子倒進去,隨後又從窗台上扯下幾片白菜葉子,洗也不洗,只管隨手丟進去,攪和攪和,便端到了屋外。
幾個人繞過房子,來到後院地窖。
小北風蹲下身子,拽著鐵環兒,將地窖的入口掀開。
「轟隆」聲響,煙塵瀰漫,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今人被嗆得紛紛筋鼻捂嘴。
月華清冷,照出洞口處的兩三級土台階。
江宅的地窖並不大,入地不到一丈,四圍不出六丈,稍微壯實點的人擱進去,便直不起腰。
小北風歲數小,端著鐵盆走下去,把說不清是飯菜還是泔水的吃食撂在台階前,隨後便轉身爬了上去。
眾人圍在入口,俯身查看,就像站在樹洞旁邊,等待松鼠探頭露腦一般。
少頃,地窖里傳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眾人屏氣凝神,卻見月光迴避的陰影深處,爬出一個蓬頭垢面、破衣爛衫、似人非人的「東西」,急匆匆地來到台階附近,二話不說,便把那張黑臉扣進鐵盆里,雙手並用,也不管幹的稀的,只統統抓了塞進嘴裡,咽入股中。
此情此景,四風口看在眼裡,卻神情各異。
小東風視若無睹,不動聲色,眼裡的景物,似乎同那些草木灰石別無二致,看見了便是看見了。
小南風眉頭緊鎖,捂著口鼻,只看了一會兒,就說先要回去睡覺休息。
小西風連聲冷笑,端出勝者的姿態,眼神睥睨,只當這是敗者應有的下場。
小北風雙手叉腰,撇著一張嘴,看起來肆無忌憚,只把這景象當成一面鏡子,映出自身的強大。
地窖里那「東西」趴在地上,如同野豬拱食,「啼哩吐嚕」一頓忙活。
不消片刻功夫,鐵盆便已被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淺淺一汪混濁的髒水。
緊接著,那「東西」調頭轉向,「沙沙」幾聲響,便又潛入月光迴避的地窖深處,其間更無半句言語。
小北風下地窖撿起鐵盆,將裡面的余水倒掉後,便又沿著土台階爬上去,關上入口擋板。
入口旁邊的枯草叢裡,正有一塊白色大石頭,原本是要壓在擋板上的,但現在似乎沒有必要了。
「走吧,走吧,都早點回去睡覺!」
小東風打了個哈欠,自顧自地繞回前院。
眾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兩人看守。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用不了多久,這些看守恐怕也沒必要留了。
「哎!走吧,別傻站著了!」小西風一把摟住小石頭的脖子,「窯姐兒就是窯姐兒,你才多大,過年十二?以後漂亮女的有的是,別老悶悶不樂的!」
「就是!」小北風跟著附和道,「跟著道哥混,好好表現,以後咱們到哪都橫著走!」
「你要當螃蟹咋的?」小西風嬉笑著問。
小北風真就當場學著螃蟹,橫著走了兩步。
眾人嘻嘻哈哈,打鬧了一番,終於回到屋裡。
只有小石頭一人怔怔出神。
他心裡沒有憤怒,也不敢有憤怒,更多的還是恐懼與自責。
小石頭雖然對趙靈春心懷一絲懵懂的念想,但還遠遠談不到男女之情,尤其是見識到大嫂的手段後,更不至於為了趙靈春而捨身犯險。
他原以為,大嫂是個和善的好人,可事實並非如此。
說到底,他還只是個孩子,恐懼遠比其他情感更深刻、更強烈。
正因為他還只是個孩子,所以胡小妍允許他犯一次錯,但也僅此一次。
只不過,從救人變成害人,小石頭的心裡總是有點過意不去。
可話又說回來,趙靈春之所以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多半也是因為她咎由自取。
要是仔細說來,那個晚上,已經是將近月余以前的事兒了……
…………
城北江宅,西廂房內。
「啪!」
小西風掄起胳膊,抬手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打得小石頭口鼻出血,眼冒金星。
桌上的燭火應聲抖了兩下。
小西風性烈難當,破口大罵:「沒良心的狗東西!我問你,伱身上這棉襖,是誰給你買的?」
「是……是大嫂給我買的。」小石頭抹一把鼻子上的血,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這棉靴,是誰給你買的?」
「也……也是大嫂給我買的。」
「你這幾天,頓頓能吃飽飯,是誰給你的錢?」
「是……是大嫂給我的錢。」
「啪!」
又是掄圓了一記大耳刮子!
「你他媽還知道是大嫂給你的吶?」小西風一把薅住小石頭的衣領子,「吃大嫂的、穿大嫂的,不想著怎麼報答就算了,你他媽還憋著壞坑我,還是為了一個窯姐兒!那婊子是你媽,還是你媽也是婊子?」
炕上的其他三個風口和小靠扇的本來默不作聲,可一聽這話,小南風便忍不住提醒道:「哎,小栓子,這話過了。」
「叫誰小栓子呢?」小西風沒好氣道,「以後我就叫小西風!敢情不是你們的人,他跟我來這麼一出,這不明顯打我的臉麼!」
眾人咂了咂嘴,搖頭嘆息。
小西風余怒未消,抬腿又是一腳,正踹在小石頭的心口窩上。
小石頭站立不穩,當即被蹬到了牆角,腦袋「咣當」磕了一下磚牆。
「妥妥的白眼狼,我當初就他媽不該救你!」
小石頭連忙求饒,說:「哥,我、我錯了,我真不知道大嫂跟她有仇啊。」
不說倒好,這一說,小西風的火氣蹭的又竄上頭頂,眼瞅著就要伸手掏槍,嘴裡大罵:「操你媽的狗東西,還裝傻是不,我他媽一槍斃了你!」
眾人見狀,急忙跳下炕頭阻攔。
小東風從後面將其環臂抱住,小南風扣住他的右腕,小北風按下他的左肩,橫七豎八,拼命攔下這一頭眼紅的瘋牛。
「哎,小西風,你幹啥?把槍放下!把槍放下!」
「瘋啦?大嫂都沒說什麼,你急啥呀?」
「喂!小石頭,你還愣著干屁,趕緊給他賠個不是啊!」
眾人費了老大的勁,可算把小西風按在炕沿兒,坐了下來。
小石頭見狀,也不敢再耍什麼機靈,連忙跪地叩頭,恨不能把這輩子學過的軟話全都說個遍。
「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小西風脖頸上青筋暴起,胸脯劇烈起伏,如此喘了將近半個鐘頭,方才慢慢平息下來。
這小子氣性太大。
眾人見他漸漸冷靜下來,仍不敢鬆手,又過了一刻鐘,感覺他身上繃著的一股勁兒一點點散了,這才將將鬆開胳膊,長舒了一口氣。
小石頭再不敢吱聲,只是跪在原地,渾身上下,瑟瑟發抖。
眾人又勸了兩句。
小西風低著頭,斜眼瞄了瞄小石頭,沉吟了片刻,卻問:「你腦袋沒事兒吧?」
「啊?沒、沒事兒……」
「沒事兒就他媽痛快站起來,別在那礙眼!趕緊滾蛋,跟我道歉有個屁用,去給大嫂跪著去!」
「噢!好,我、我這就去!」
小石頭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戰戰兢兢地朝門口走去。
「你他媽痛快點!磨磨唧唧,跟個娘們兒似的!」
小西風抬腿又是一腳,狠踹在小石頭的屁股蛋上。
小南風便說:「哎,差不多得了,就是個小孩兒麼,別沒完沒了,等大嫂吩咐就行了唄!」
小西風罵罵咧咧地脫下棉靴,說:「瞅他那個慫樣我就來氣,什麼玩意兒啊!」
……
東屋內,炕桌上的首飾碼放得整整齊齊,在燭火的映襯下,綻出層層金光。
而這些閃爍的金光,又都倒映在炕上主僕二人的瞳仁里。
小姑娘家,沒有不喜歡金銀首飾的。
只不過,有人將其視作錦上添花;有人卻將其視作命不可少。
能放下的,反而得到;緊抓在手心的,反倒成了一捧流沙。
小花看得滿眼欣喜,卻也只敢過過眼癮,絕不敢上手把玩。
胡小妍見狀,便笑了笑,說:「小花,你也大了,看哪個喜歡,就挑兩樣吧。」
「真噠?」小花喜出望外。
胡小妍點點頭,往後挪了挪,任憑她去挑選。
小花伸出手,懸在半空,想了想,卻又縮了回來,有點靦腆地笑了笑,卻說:「少奶奶你先挑,要是有不喜歡的,剩下了,再給我就行。」
「我對這些東西無所謂的,你喜歡就拿兩個吧。」
見小花還是有點遲疑,胡小妍便佯裝道:「你要是不挑,我可一個都不給了啊!」
「別別別!」小花忙說,「我挑,我挑!」
仔細斟酌,反覆掂量,小花的手指最後落在了一個金簪上,沒底氣地問:「少奶奶,這個行不?」
「行。」胡小妍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便說,「再挑一個吧。」
小花摳摳嘴唇,又把手指放在一隻玉鐲上,仍是問道:「這個行不?」
「行。」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是小石頭。
「大嫂,我、我知道錯了。」小石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胡小妍歪著頭,看了看他的臉,一張嘴,卻問:「是不是小西風把你打了?」
小石頭渾身一怔,忙說:「不、不是,是我剛才自己摔倒的。」
胡小妍冷眼又說:「再給你一次機會,想好了再說。」
小石頭急得渾身燥熱,只覺得一身棉襖裹在身上,又濕又冷,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大嫂,西風哥是生氣我去告密,愧對你對我的好,才出手打了我兩下,真沒有別的意思。」
胡小妍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隨手指了指後窗,說:「小石頭,你也不用自責了。有沒有你,都不耽誤我們抓她。你念著她的好,想救她,其實也沒什麼。但下次記住,不關你的事,別跟著瞎摻和,要是再敢犯錯,你就下去陪她吧。」
「大嫂放心,肯定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嗯,小花。」
「知道,我去拿藥。」
小花連忙翻身下炕,在抽屜里番出藥匣,幫小石頭上藥消腫。
胡小妍沒再理會,只是轉過頭,默不作聲地看向後窗外的地窖。
漆黑的玻璃窗上,同時照映出她自己的側臉,跟後院的地窖入口,彼此相迭,融為一體。
胡小妍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
……
此時此刻,後院的地窖內。
趙靈春身處一片漆黑之中,躬身蹲在土台階上,把肩膀抵在地窖擋板上,雙腳蹬地,拼命試圖為自己掀開一線生機。
毋庸置疑,這一切都是徒勞。
前胸後背,腦袋四肢,似乎每一寸皮膚都隱隱刺痛,每一處關節都紅腫難忍。
趙靈春本來就不剩多少氣力,更何況地窖的擋板上還掛著鎖,外面還壘著一塊大石頭。
「救命!有人嗎?救命!江小道答應放過我了!」
呼喊聲被悶在地下,聽起來似乎還不如外面的風大。
拼命喊了半響,嗓子也幹了,腦袋也暈了,趙靈春終於癱坐下來,低聲啜泣。
四下里伸手不見五指,儘管聽不見任何聲音,可她總覺得遠處的角落裡,還蹲著另一個人,正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著她,沖她獰笑。
周圍似乎有許多蛇蟲鼠蟻,密密麻麻,正肆無忌憚地爬上身體。
趙靈春下意識地打了個激靈,不斷用雙手四處拍打。
她已經驚醒了好長一段時間,竟還沒有發覺,滿懷的金銀首飾,早已不翼而飛。
正可謂,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也許,只有在這種時刻,她才能頓悟——原來,那些東西,到底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可惜,晚了。
空氣混濁,趙靈春感到頭昏腦漲,只有靠近頭頂的一線縫隙,能讓她勉強呼吸到一陣清爽。
清醒與睡夢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了……
……
翌日清晨,殘夢未消,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
緊接著,又聽「嘎吱」一聲,一道白茫茫、晃瞎眼的強光直撲下去,照出一張面無血色的臉。
趙靈春抬手用胳膊擋住前額,眯縫著眼睛,仰頭看去,卻見一顆顆半大的腦袋,圍成一圈兒,正面無表情地向下探視。
趙靈春下意識地想要逃跑。
可是,剛露出半點苗頭,一隻大腳便迎面踩在臉上,將她生生踹了進去。
頭頂上傳來一陣鬨笑。
有人微笑著俯下身子,朝她伸出手,笑道:「來,我拉你出來。」
趙靈春在風月場裡長大,爺們兒的甜言蜜語,不知聽過多少,從來也不往心裡去,更不曾為之動情。
可如今,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竟讓她感動得差點兒哭出聲來。
她慌忙而又興奮地爬起身,拉住那人的手,往上攀爬,結果剛露出半個腦袋,便又被五六隻腳踩在頭頂,將她狠狠地踹了下去。
趙靈春仰面摔在地上,卻顧不得疼,懵了。
頭頂上,方才那人沖左右厲聲咒罵:「喂!你們別他媽鬧了!大嫂要見她呢!」
其餘人等撇了撇嘴,覺得索然無味。
那人便又探下身子,伸出手,說:「來,別怕,他們不敢再動手了,我拉你上來。」
趙靈春直愣愣地點了點頭,儘管有些畏縮,卻還是鼓起勇氣上前,拉住那人的手。
可是,結果仍然沒有變化,剛爬到兩極台階,便立馬又被人一通拳打腳踢,重新跌回地窖裡面。
三番五次下來,眾人樂此不疲。
最後,仍然是那人,再次俯身低下頭,伸出手,笑著說:「來吧!不鬧了,我拉你上來。這次是真的!」
趙靈春兩眼空洞,癱坐在地上,盯著那隻伸下來的手,愣了片刻,神情漸漸變得惶恐起來,一邊手腳並用地向後挪蹭,一邊拼命搖頭。
「不!我不!我不上去,我不上去!」
那人又勸了兩句。
趙靈春便像著了魔一樣自言自語,間或悽慘叫嚷。
「我不上去……我不上去……救命!救命啊!」
那人見勸不動了,這才終於縮回手,訕笑了兩聲,對左右說道:「完了,她學奸了。」
言畢,頭頂上便又傳來一陣鬨笑。
嘲弄的笑聲無比刺耳,肆意撥弄著趙靈春緊繃的神經。
她突然崩潰大哭:「你們……你們幹嘛呀!江、江小道答應放過我了,救命啊……」
哭嚎了一會兒,頭頂上終於傳來了另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
「好了,差不多了,把她帶上來吧。」
於是,地窖入口的幾個半大小子便彎腰喊道:「喂!出來吧!這回是真的了!」
「不,我不!我不出去!」趙靈春一邊啜泣,一邊退得更深,「我不出去,我、我要見江小道,他答應我了。」
「別廢話,痛快出來!」
「我不……你們、你們騙我……」
「你媽的,真他媽磨嘰!讓開,讓開!」
小西風罵罵咧咧地推開眾人,彎腰走進地窖,在角落裡一把薅住趙靈春的頭髮。
趙靈春嗚嗷亂叫,可小西風怎麼也是個十八九的壯小伙,真下了狠心,怎麼可能擺弄不了她?
連拉帶踹,沒一會兒的功夫,小西風便把趙靈春從地窖里拽了出來,丟在地上,再鬆手時,掌心裡已然多了一團亂發。
趙靈春被左右按壓著跪在地上。
強光刺眼,她緩了好一會兒,方才看清身前之人——木輪椅上,坐著一個和她年齡相仿、長相有點面熟的女人,懷裡揣著一個白色的兔絨手袖。
胡小妍歪過頭,看向趙靈春的側臉,見眉骨上有一道粉白色的疤,心裡頓時瞭然。
「果然是你。」
趙靈春有點意外,直到眼神瞥到胡小妍殘廢的雙腿以後,往日的記憶才隨之浮上心頭。
「是……是你?你、你是江小道的媳婦兒?」
胡小妍點了點頭:「江小道是我丈夫,『海老鴞』是我公爹,『串兒紅』是我大姑。」
趙靈春咽了一口唾沫,自知在劫難逃,卻還是心存僥倖地說:「嫂子,這裡面肯定有什麼誤會!我……江小道,我哥,他已經答應放我了,真的真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問他,你放我走吧。」
胡小妍糾正道:「不,小道答應的,是不殺你,從沒有說過要放你離開奉天。」
「那……那我不離開奉天,我求求你,別把我關在裡面。對了,我、我可以回『會芳里』去,真的,嫂子,我能給你們掙錢,真的,我再也不敢有別的想法了,你相信我。」
「不,我不相信你。」
趙靈春頓時怔住。
這回答太過直接、太過乾脆,讓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嫂子……我、呃……」
胡小妍直接抬手打斷:「你什麼也不用說,我什麼也不想聽。我過來看看你,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當年我見過那個姑娘。現在見過了,小西風,把她押回去吧。」
胡小妍有點自責。
如果她不是殘疾,能再早一點親眼看見趙靈春,也許就沒有後面這麼多事兒了。
小花推動木輪椅轉過頭。
其他幾個小靠扇立馬就要將趙靈春押回地窖。
趙靈春死命掙扎無果,此刻竟也急了,連哭帶嚷地大吼:「等等!別碰我!別碰我!江小道他們害死我全家血親,我找他們報仇,我有什麼錯?我有什麼錯?啊!哇!呀!」
胡小妍忽然讓小花幫她轉過身,看向對方,沉聲道:「趙靈春,這個時候,你才像一個鏢局的女兒。可是——這裡只有勝負,跟對錯有什麼關係?」
「我!」
「咱們仨,都是遼陽長大的孩子,你是大小姐,我跟小道都是爛命一條。你憑什麼就覺得,你得一直當你的大小姐?我都這樣了,也沒怨過,你怨什麼?還有他們這些小靠扇的,真要細說,誰比誰慘多少?」
趙靈春如鯁在喉,一時語塞。
胡小妍卻接著說:「退一步講,你們何家的長風鏢局就乾淨了?你爹何力山,跟遼陽城賊窩裡的瓢把子稱兄道弟,你爺何新培,跟綠林山頭的鬍子拜把結交,說來說去,不也是為了你們自家生意麼!跟賊頭、鬍子合夥演戲,坑東家的錢,你們家少幹了?你要恨就恨,可你們何家死了,也別怨天尤人!」
「不許你說我爹!」趙靈春掙扎道,「有能耐,你、你就乾脆把我殺了!」
「好啊!」
胡小妍應聲從懷裡掏出手槍,老爹和小道都交過她怎麼用,卻還從未拿活人試過。
「咔噠」一聲,打開保險,只消稍微動動手指,就是一條人命。
慷慨赴死,引刀成一快,那是戲台上的說辭,試問人世間又有幾人能做到?
天底下,有多少人,活得豬狗不如,不也照樣咬咬牙,就那麼活下去了,像牲口一樣活下去了。
直至親眼見到那黑漆漆的槍口,求生的本能立刻蓋過豪橫的意志。
趙靈春瞬間骨軟筋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嫂子,我錯了,別殺我,別殺我!我、我自己回去,我自己回去,馬上就回去!」
胡小妍冷哼一下,卻也並沒有為難她,只是任她在眾人的一片嘲笑聲中,倉皇逃竄,最終鑽進了地窖裡面……
……
夜裡,鐵盆裝的飯食被擺在土台階上。
「哎!過來吃飯!」小北風沖黑暗的角落裡喊了一聲,「磨蹭啥呢!快點兒的啊!」
趙靈春戰戰兢兢地從陰影里走出來,低頭看向那癟曲變形的鐵盆,裡面的吃食渾濁不堪,簡直像是一盆洗碗水。
「這……這是什麼?」趙靈春皺起眉頭,滿臉寫著「嫌棄」二字。
「吃剩的白菜豆腐湯,裡面還有兩塊饅頭。誒?你這是什麼表情?」小北風不滿道,「咋?你還挑上了?我小時候,滿大街要飯,要是能吃上這麼一頓,那都趕上過年了,你還嫌棄上了,真是給臉不要臉!」
趙靈春的肚子「咕嚕嚕」直叫,卻仍搖頭說:「我不吃了,你拿回去吧。」
「你愛吃不吃!大嫂說了,你不吃也行,反正這盆東西就在這放著,你什麼時候吃了,才有下一頓飯,超過三天,就硬塞你嘴裡去!」
說完,小北風便轉身上了台階,蓋上擋板,扣上掛鎖,壓上磚石。
第二天清早,小北風過去檢查,鐵盆里仍然滿滿登登。
他也不說什麼,只管關上地窖。
第三天清早,小北風再過去檢查,鐵盆里的食物仍然沒有減少。
第四天清早,眾人正準備殺進去,強塞硬灌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鐵盆空了。
小北風連忙興高采烈地衝進東屋通報:「大嫂,那窯姐兒吃了!」
胡小妍的心緒並未因此受到任何影響,只是隨口應了一聲,淡淡地說:「把擋板上的掛鎖撤了。」
「啊?那她要是跑了可咋整啊?」
「撤了。」胡小妍重複道。
小北風點了點頭:「噢,我知道了。」
起初,趙靈春並未察覺到地窖擋板上的掛鎖已經撤了。
她越來越虛弱,無論精神還是肉體。
很多時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睡覺,還是在清醒。
直到有一天,趙靈春夢到了過去在「會芳里」的生活,漂亮的窗幔、精巧的首飾、可口的飯菜……
這些曾經把她拉入深淵的東西,如今卻又成了讓她奮起,試圖爬出泥淖的念想。
她抹黑爬到土台階旁邊,就像第一次那樣,躬身蹲在上面,低下頭,用肩膀撐住擋板,雙腳蹬地,試圖為自己掀開一線生機。
如此嘗試了半天,擋板依然紋絲未動,連她自己都開始搖頭苦笑起來。
徒勞!
可是,就在行將放棄的時候,趙靈春竟又忽然感到有一股清冽的寒風拂過脖頸。
她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有希望!
憑藉這一股奔頭,趙靈春似乎又重新來了氣力,當即緊要牙關,根本顧不得渾身刺痛,只是卯足了勁兒向上頂。
「嘎吱嘎吱……」
擋板的縫隙越來越大,雙手雙腳因瀕臨力竭而抖得厲害。
「咕嚕嚕……」
頭頂上的大石頭應聲滾落,地窖的擋板頓時飄輕!
趙靈春從地底里鑽出來,仰面無聲,看向夜空中的弦月,呼出一口熱騰騰的哈氣。
來不及喘息,眼瞅著四下無人,她便扒著雪地,爬出地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
原本想要翻牆逃走,可身上已沒有餘力,於是便只好小聲繞過房屋,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院落,立馬拔腿沖向宅院門口。
小心推開半尺縫隙,趙靈春不忘回身查看動靜,整個人因過度亢奮而顫顫發抖。
正準備側身逃出生天的時候,大門外忽然幽幽地響起一聲——「靈春兒,幹嘛去?」
趙靈春心裡咯噔一下,慌忙後退兩步。
大門猛然開啟,卻見胡小妍端坐在木輪椅上,僵硬著一張臉,身後照例站著小花、四風口和七八個半大的小靠扇,單手拄著哨棒,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將門口堵得嚴絲合縫。
「你們……你們……」趙靈春渾身冰冷,磕磕巴巴。
十七八的小小子,最愛嘴賤捉弄人,當下便沖她嘲笑道:「哈哈哈哈哈!你上當啦!」
趙靈春驚聲尖叫,轉身要跑,耳畔頓時「呼」的一陣惡風。
「咚!」
哨棒斜劈在背上,竟好像抽在了棉被上,只有一聲悶響。
趙靈春立馬四肢緊繃,反弓起上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粗著脖子,干張嘴,卻沒有聲音——這是真打疼了。
可是,身後沒爹沒娘,哪有一個心疼她的?
這邊的苦痛還沒咽進肚裡,那邊便又打將下來。
趙靈春哭了,嚎啕大哭,在那棍棒底下,連眼睛也睜不開,只管抱頭鼠竄。
這幫小靠扇的,下手也是沒輕沒重,都爭著搶著在大嫂面前顯身逞能。
可細看之下,他們又絕不是亂打,端的是有備而來,就像那牧民趕羊似的,把趙靈春往後院的地窖里趕。
等那趙靈春重新鑽進地窖,那幾個人便不約而同地一齊停手,拄著哨棒站在入口處,呵呵訕笑著俯視她的惶恐。
如此守了一夜,眾人才終於關上地窖,壓上磚石。
最弔詭的是,當地窖大門關上的時候,趙靈春竟長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總算安全了。
接下來,一連十數天,胡小妍三番五次誘趙靈春上鉤,或是讓人扮成巡防營的士兵,謊稱王延宗派人來救他,或是故意留個破綻,讓她誤以為自己能奮起反抗。
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消磨她的稜角。
每一次,趙靈春都免不了被一頓毒打。
可是,每一次,當她重新回到地窖里以後,大家便不再打她。
胡小妍對這一切都輕車熟路,因為這正是她過去的生活。
她親自為趙靈春編織圈套,再親自設下誘餌,最後親自下場捕捉。
趙靈春每次挨過毒打,胡小妍還要親自給她上藥,問她疼不疼、悔不悔、怨不怨。
這一切兇狠而又溫柔的矛盾行徑,讓趙靈春愈發恍惚,恩怨、愛恨的界限,竟也如清醒與睡夢之間的界限一般,漸漸模糊起來。
當她第一次驚覺,自己竟似乎隱隱期待著胡小妍能親自給她上藥的時候,她看見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病態。
這是一個過程。
其間的長短,因人而異。少則幾個月,多則三五年,也許更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凡人者,皆可以馴化。
失去雙腿,對胡小妍而言,當然是不幸;可又恰恰因為沒有雙腿,不便逃生,反倒保留了些許希望的餘燼,並在遇到江小道以後,重新燃燒起來。
最近的一次,趙靈春因逃跑而被打折了一條腿。
帶著滿身的塵土,重新爬進地窖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給自己關上出口的擋板。
從那時起,胡小妍便吩咐小靠扇,讓他們挪開壓板的磚石,為防意外,又派人兩兩一組,輪班值夜看守。
可是,怪就怪在,自從那晚以後,趙靈春就再也沒有主動推開過地窖大門。
小靠扇的在佩服胡小妍的手段同時,也由此而愈發畏懼大嫂,就像鍾遇山等人愈發畏懼江小道一樣。
江、胡二人,內外表里,俱已成型。
正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趙靈春行將崩潰——這只是時間問題。
胡小妍親自為她規範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希望即是圈套,地窖才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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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票:953/1000
打賞:4400/20000
加更:4
欠更:1
9000大章,這單更不過分吧?
感謝來自窗子上的人的打賞支持,老闆大氣!
感謝各位義父的月票支持!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