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計劃

  第648章 計劃

  深林輕輕抖了兩下,陸續有人摸上來,先是小青,接著是海家老二和楊剌子,隨後便是劉快腿等一眾兵痞,隊伍中唯獨不見任何匪幫的蹤影。

  趙國硯見狀,雙肩一沉,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小青掛念著父親,心急情切,緊忙從林子裡竄出來,一眼撞見趙國硯,仍舊煩他,於是立刻別過臉,四下尋望,見老爹癱坐在一棵老松樹下,當即快步上前查看。

  海潮山臉色蠟黃,原本已是懨懨無神,一見女兒過來,卻又立馬強行挺起腰杆兒,板著一張臉,硬硬地問:「你來幹什麼?」

  「我不來誰來?」小青急道。

  「這荒山野嶺的,是你一個小姑娘該來的地方麼?」

  「你還知道這是荒山野嶺吶,也不看看你都多大歲數了,還往山上跑,我早就勸你別來,非得跟我犟!我看看,傷哪兒了?」

  海潮山拗不過閨女,只好聽任擺布,卻猛轉過頭,狠狠瞪了一眼自家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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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你別看我呀!」老二遠遠地站在一旁,似乎有點兒膽怯,「小青非要跟過來,我哪能攔得住?你瞅這給我撓的!」

  海家兒女武德充沛,唯有一點——怕爹!

  其實,小青也不例外,小時候照樣沒少挨打,只是姑娘漸漸大了,當爹的不好再動手,膽子才漸漸放開了些。

  即便如此,海潮山真動怒時,她也仍舊不敢吭聲。

  兄妹倆都有孝心,這趟進山,包裹里塞得滿滿登登,打開一看,藥酒、繃帶、吃食,甚至就連換洗的衣裳都給海潮山帶來了。

  見老爹腿上有淤青,額角一陣陣下虛汗,小青心裡不痛快,立馬衝到趙國硯面前,紅著臉,大聲理論起來。

  「我爹好心帶你們上山,你們就不能幫忙照顧一下麼?」

  趙國硯不理會,懶得跟姑娘一般見識。

  孫向陽卻忍不了,當即皺起眉頭,說:「你這丫頭,歲數不大,怎麼跟個潑婦似的,說話得講良心,要是沒有老趙,你爹早就他媽的死在這山溝里了,什麼人吶!」

  「就他?」

  小青訝異,忍不住斜了一眼趙國硯,腦海里恍然閃過幾幅畫面,臉上就漸漸顯出嫌惡的神情。

  趙國硯倒是無所謂,只在姑娘將信將疑的注視下,逕自朝劉快腿等人走去。

  「小青——」

  海潮山忽然輕聲喚了下女兒,點點頭,隨即吩咐道:「他剛才說的沒錯,快過去給人家賠個不是。」


  話雖如此,想讓姑娘當眾道歉——海枯石爛,地老天荒——擎等著去吧!

  小青悶不吭聲,默默地轉過身,繼續埋頭給父親上藥、餵水,仿佛剛才的質問從未發生過——她已經原諒他了,還想怎樣?

  海潮山拿閨女沒轍,就只好使了個眼色,說:「老二,你去。」

  老二從包里掏出乾糧,回身望了望,卻道:「爹,人家談事兒呢,待會兒再說吧。明天一早,我和小青先帶你回去。」

  「聯莊會咋樣兒了?」

  「挺好的,江老闆說話算數,那幫鬍子沒咋騷擾咱們,前兩天剛走。」

  「走了?上哪去了?」

  「這我怎麼知道,你不是說,讓咱少跟鬍子打交道麼,反正那倆人回去報信兒以後,那幫鬍子就先撤了,現在就只剩下江老闆和他幾個手下還在莊上。」

  海潮山不明所以,一邊任由兒女照料,一邊默默聽著趙國硯等人的談話。

  不遠處,劉快腿帶領一眾兵痞聚攏上來。

  一見趙國硯和孫向陽,眾人冷不防呆愣了一下,紛紛驚問道:「老趙,幾天不見,你倆這是咋的了?」

  「什麼咋的了?」兩人沒鬧明白。

  「這還用問我?」劉快腿瞪眼道,「瞅瞅你倆這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是剛從墳包里爬出來的呢!」

  孫向陽杵著步槍,罵罵咧咧地說:「放屁,都他媽賴你們,不是叫你們跑快點兒麼,咋這時候才來?」

  劉快腿撇了撇嘴,說:「這還慢吶,夠快的了!哥幾個下午就到山底下了,怕白天上山,容易讓烏大個子的『水香』望見,特地等到天擦黑了,才摸上來。」

  「行了行了,別扯這些廢話了!」趙國硯搶進來問,「東家怎麼說?」

  「哦,江老闆說了,叛軍糧台告急,勾他們下山,攻心勸降。」

  一聽這話,趙國硯立時懂了。

  怪不得李正手下的匪幫沒來,說到底,還是怕詔安這件事,引來山頭內人心浮動。

  孫向陽不同,他是李正的左膀右臂,是老資格的胡匪,不僅深受信任,而且他當年本就是從行伍中退下來,自願上山混飯吃。

  楊剌子說:「我和老哨子回去報信兒以後,李正當晚就帶人先走了。」

  「走了?」孫向陽急道,「我還沒回去呢,咋就走了?」

  劉快腿笑了笑,說:「兄弟,我看你是最近缺覺,腦袋有點兒木了,你們二百多人的馬隊,屯在沈家店附近,烏大個子還怎麼安心派人下山?再說也不是走了,是先找地方藏起來,等著烏大個子派人下山!」


  孫向陽拍了拍腦門兒,這才稍稍安心下來。

  趙國硯沉吟片刻,卻說:「問題是……咱們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二十來人,老莽的營里有三百多人,就算分出去一半下山砸窯,咱們過去勸降,是不是險了點兒?」

  「不怕!」劉快腿大手一揮,「你們不是說,二麻在那營地里麼!」

  「你倆關係不錯?」

  「槓槓的,鐵哥們兒一樣!」

  劉快腿說得信誓旦旦:「我倆在『滿天飛』手底下,都認識十來年了,我還替他擋過刀呢!不過,投了『討奉軍』以後,大伙兒就都拆開了,我一直以為,那小子早就嗝屁了,沒想到還他媽活著!」

  趙國硯卻搖了搖頭,說:「光你倆關係鐵,還是不夠保險,老莽的營里有一半是老班底,剩下的,哪來的都有,又不是鐵板一塊。」

  「嗐,這你放心!二麻那小子,打架不靠譜,但特別會來事兒。他以前是唱蹦蹦的,人逗,脾氣也好,擱哪都吃得開,你放他回去吹風就對了,這小子帶點人緣兒,只要能說上話,剩下的就好辦了。再者說,大家都是線上的合字,誰不認識誰呀!」

  劉快腿剛說完,孫向陽也立馬隨聲附和:「只要是有名有號的,咱多少都混了個臉熟。」

  趙國硯想了想,心說也對,眼下老莽營里人心躁動不安,的確是勸降的最好時機。

  冒險固然冒險,可這線上的生意,哪樣不是在刀尖兒上談出來的,就看怎麼談了。

  趙國硯是江家的頭馬,乾的就是腦袋別褲腰上的活兒,如今聽江連橫傳話,自然毫無推脫的意思,只問:「東家給我多少籌碼?」

  一旦劃定了底線,其他瑣碎,就全靠隨機應變了。

  聞聽此言,楊剌子上前交了實底:「硯哥,東家說了,老莽可活。」

  「你說什麼?」

  「東家說了,只要老莽願意投降,就可以考慮放他一馬,還能幫他搭線,安排詔安的事兒。」

  趙國硯瞠目結舌,抬手掏了掏耳朵,又問:「你、你再說一遍?」

  楊剌子同樣感到不可思議,但這話的確是江連橫說的,他哪敢扯謊,當即老老實實又複述了一遍,趙國硯這才怔怔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劉快腿又湊過來,說:「老趙,江老闆讓我告訴你,如果下山砸窯的隊伍里有二麻,你就如此這般;如果下山砸窯的隊伍里沒有二麻,你就這般如此……」

  趙國硯逐一聽了,雖有些不解,但也並無二話,更從未懷疑過江連橫所做出的判斷。

  6◇9◇書◇吧


  說話間,山林的顏色越來越冷……

  舉目眺望,卻見遠處「牛心頂」後山,隱隱升起一道灰突突的煙塵。

  劉快腿見了,轉頭就問:「你們去沒去踩過盤子?」

  孫向陽一屁股坐下來,有氣無力地說:「你就看咱仨現在這狀態,還怎麼去踩盤子?再者說,你們人沒到,咱們冒然過去踩點兒,萬一半道明了,那不就全都白忙活了麼!」

  「也對。」劉快腿點點頭說,「那這樣吧,你們先歇著,我帶人趁夜過去探探路。」

  楊剌子見趙國硯疲累,當下便自告奮勇道:「我也跟你去吧!」

  眾兵痞都很積極,卻不全是為了江家,而是若能勸降叛軍,本就是大功一件,自然爭相踴躍。

  趙國硯不禁提醒道:「人別太多,免得漏了風聲。」

  「嗐,老趙,你就放心吧!」

  劉快腿胡亂擺了擺手,轉身叫來兩個士兵,帶上楊剌子,旋即就趁著天色晦暗,邁步朝「牛心頂」後山方向走去。

  望著幾人漸行漸遠,趙國硯儘管不大放心,但也實在沒有餘力同行,想來想去,到底尋了個空地,俯身坐下來,喘了幾口氣。

  不料,正昏昏沉沉的時候,突然有東西迎面飛過來。

  趙國硯猝不及防,猛就被那東西砸了下頭,軟軟的,掉在地上,低頭一看,卻是一方布包,裡面裝倆白面兒饅頭,還有點兒小鹹菜。

  從來只聽過天上掉餡兒餅,這饅頭算怎麼回事兒?

  趙國硯茫然四顧,卻見不遠處的老松樹下,海家三人正在悶頭吃飯,小青背對著蹲在地上,離得最近,卻沒有回頭,更不曾說話。

  吃著吃著,她忽然抬起頭,微微側過臉,虛望著老爺嶺的深林,眼裡的餘光一閃一閃,旋即忙又低下頭,不聲不響,仿佛置身事外。

  「嗤——」

  趙國硯愣了半晌兒,繼而笑了笑,舉起饅頭,似是自言自語地說:「喂,謝了!」

  小青無動於衷,仍舊背對著蹲在那裡,只是不再抬頭虛望遠處的山林……

  ……

  ……

  「唰啦——唰啦」

  月出東山,一條銀灰色的雲浪漫過山巔,林間傳來一陣細微的草葉聲響,除了棲鳥以外,並無旁人覺察。

  牛心頂東側山麓,灌木叢中緩緩探出兩張臉,是劉快腿和楊剌子。

  兩人手持望遠鏡,隱蹤匿行,朝山腳下的一方小空地上張望。

  毋庸置疑,遠處即是老莽的山寨大營。


  只不過,也許是最近剛剛遷來的緣故,整座營地看起來相當寒酸,且不說山門哨塔,就連拒馬圍欄都沒有。

  空地上除了三五個簡易帳篷,便只剩下十幾頭騾馬牲口,再就是一座露天「糧倉」,看規模,比茅房大點兒有限。

  三百多號弟兄,此刻幾乎全都聚在外面,身上的穿著各式各樣,有軍裝,有短褂,甚至還有夾襖……

  眾人肩上斜著步槍,或坐或臥,不論什麼姿勢,總歸都是衾天席地,圍成了一個偌大的圓圈兒,只在角落裡留有一處空餘,停放著兩門山炮、一門野炮。

  不知是在過節,還是其他什麼緣故,人群圍成的圓心處,竟然燒起了一團將近兩米高的篝火。

  火勢很猛,熱浪滾滾,仿佛整座山都在跟著輕輕搖晃。

  坐在近處的幾個人,臉被大火烤得發緊,兩隻眼就不自覺地瞪起來,看上去有些木訥,仿佛失了魂魄。

  更顯詭異的是,人群中間,竟還有個身披破爛法袍的野老道,左手三清鈴,右手桃木劍,腳踏禹步,手掐仙訣,正在那神神鬼鬼地繞著篝火打轉兒,那一身行頭做派,跟周圍的水連珠和野戰炮混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說它是法事科儀,恐怕沒人見過;說它是請神招仙,又沒聽見神調幫兵訣。

  總歸是稀里糊塗,說不清是什麼,但所有人都很安靜,只管默默地等著某種結果。

  末了,那野老道突然渾身一怔,仿佛窺得天機似的,立馬轉頭奔山坡上爬。

  隨著他的身影,直往上看,才發現高處竟還站著一位「軍官」。

  兩人煞有其事地嘀咕了片刻,緊接著,就見那軍官大步走下來,站在眾人圍成的圓心裡,慷慨激昂地說了三五分鐘,可惜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只知他話講完,眾人稀稀拉拉地響起了一片掌聲……

  「神神叨叨的,咋還跑這練上功了?」楊剌子放下望遠鏡,喃喃嘀咕道。

  劉快腿仍舊望向遠方,言辭篤定地說:「看這樣,他們明天鐵定要去砸窯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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