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異樣
第631章 異樣
「不知江老闆來訪,粗茶淡飯,招待不周,實在是罪過罪過。」
偌大的餐廳內顯得有些空曠,牆壁上懸掛著一面巨幅工筆畫,畫上是個中年人,身穿前清官服,正襟危坐,品級雖然不太高,卻也算得上是家族榮光。
江連橫和趙國硯坐在客位,眼見著沈家的下人、僕從來來往往,端上一盤盤美饌佳肴。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不多時,就見桌面上擺滿了醬燉林蛙、榛蘑燉飛龍、酥炸小河蝦之類的山珍野味。
時間匆忙,來不及準備地三鮮這類生猛食材,沈老爺便開了一壇虎鞭藥酒,聊以款待。
老爺子說話文縐縐的,不接地氣,搞得江連橫也只好拿腔拿調地應聲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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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交涉下,沈老爺終於同意讓劉快腿等人在莊園外的佃戶房子裡歇腳,並安排了飯食。
那些土房原本就是沈家的私產,佃戶們自然不敢有任何怨言。
久在山中坐,不聞天下事。
聽說東三省現已封關自治,沈老爺還很驚奇,連忙轉頭向身邊的年輕人求證。
看得出,老爺子在家裡已經是半個撒手掌柜,平日裡不大勞心戮力了。
這年輕人是沈老爺的小兒子,年歲跟江連橫相仿,只是看起來病殃殃的,無精打采,時不時就要走神溜號兒,竟是一副難堪重任的樣子。
沈家的貨,就是在他手上弄丟的。
聽見老爹問話,他恍然愣了一下,竟反問道:「啊?什麼自治?」
沈老爺便拉下臉來,乾笑了兩聲,頗為無奈道:「犬子無能,讓江老闆見笑了。」
「豈敢,豈敢!」江連橫只好硬著頭皮奉承道,「沈少爺大概是初次當家,總得有個過程,多跑跑就好了。」
沈老爺乜了一眼麼兒,搖了搖頭,卻說:「可惜我那長子留學東洋,現在看來,我這份家業,還是得指望他回來接手。」
若按老爺子的最初構想,合該是長子海歸從政,麼兒繼業經商,二者相輔相成,彼此照應。
涉及對方家事,江連橫自然不便評價,轉而岔開話題,順勢問道:
「說起家業,我看沈老爺您這聯莊會辦得有模有樣,碉樓修得固若金湯,晚輩今天還真算是開了眼界了,佩服佩服。」
事實上,江連橫早就覺得奇怪。
沈家的財力在他眼中,顯得有些過於誇張了。
雖說大地主從不缺錢,可老爺嶺畢竟是山林地段,耕地不像平原那麼多,莊園修得這般氣派,實在令人生疑。
沈老爺也不隱瞞,笑呵呵地捋著白須,神情頗為自豪,說話間便開始遙想當年了。
「江老闆有所不知,老夫不才,過去曾經當過吉省林務局幫辦,主做木材和皮貨生意,田產只是個添頭兒。早在光緒年間,老夫就受吉林將軍的吩咐,編練地方鄉勇,抵禦山林匪患。年輕那會兒,老夫也算是風光過,跟那些勾結胡匪的地主可不一樣。後來鬧了革命,我才辦了這沈家店聯莊會。」
「怪不得海潮山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武裝隊,原來都是沈老爺調教有方啊!」
「嗐,都過去了!」
沈老爺擺了擺手,似是自謙道:「我老了,精神頭跟不上了,現在這支武裝隊,是海潮山自己帶出來的,我只管出錢,再讓我去過問,也實在沒有那份心力了。」
「哼,說的好像有心力就能管得了似的!」
沈家麼兒冷不防竄出一句話,引得老爺子怒目相向,頓時漲紅了臉。
「志曄——」
老爺子陡然拔高了嗓門兒,拿起搭在桌邊的拐棍兒,一邊敲著地面,一邊低聲訓斥道:「我在跟江老闆說話,輪得到你來接茬兒麼,沒教養的東西!」
沈少爺仿佛有點自暴自棄,哼哼了兩聲,夾起一隻酥炸小河蝦,嚼了嚼,便提起酒盅,自顧自地飲了一杯,不再吭聲。
江連橫和趙國硯相視一眼,很快便又若無其事地別過臉去。
「呵呵呵,這河蝦炸得恰到好處,又酥又脆,多謝沈老爺款待,來來來,晚輩敬您一杯!」
江連橫欠起身子,同沈老爺碰了下杯,仰頭酒盡,旋即說明來意。
「沈老爺,晚輩這次來得唐突,不為別的,只為沈家上次的劫貨案而來。」
「哦,猜到了,猜到了。」
沈老爺呵呵一笑,接著卻又皺起眉頭,似乎有些困惑:「不過,保險理賠的事……不是已經結了麼?江老闆信譽為先,這年頭可不多見,老夫也敬你一杯。」
趙國硯見機插話道:「沈老爺,你家得了理賠,事情當然可以算是結了,可江家的臉面,到現在還沒找回來呢!」
「是是是,我年輕那會兒,其實也跟江老闆一樣,眼裡不容沙子,誰要是敢打沈家店的主意,老夫絕不姑息,可是——」
沈老爺的語調忽然柔和起來,「世道如此,又豈能強求?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冤冤相報何時了,有時候,吃虧是福啊!」
「前輩說的對!」江連橫笑道,「可我江某人從來都是吃苦的命,這份福報,還是交給別人受用吧!」
沈老爺雖說是頭一次跟江家打交道,但對江家的行事作風,卻也早有耳聞,聽了這話,自知勸解無用,便把目光轉向了麼兒身上。
「志曄,那你就把當天的情況,再跟江老闆他們說說吧!」
「啊?什麼情況?」
「不成器的東西,家裡上個月運出去的皮貨和糧食,到底是怎麼被劫的!」
「該說的,我都已經在電報上說過了,還說什麼?」
沈少爺軟塌塌的靠在椅子上,點了支煙,不像是目中無人,倒像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架勢。
「那你就再說一遍!」老爺子又敲起了拐棍兒。
沈少爺「嘁」了一聲,看了看江、趙二人,有氣無力地說:「行,但我也不知道從哪說起,乾脆你們問吧!」
「劫你貨的人,報過匪號沒有?」江連橫問。
「沒——也可能報了,但我沒聽見。」
「胡匪大概有多少人?」
「一堆人。」
「他們是剪徑劫道,打著誰算誰,還是盯著你們家?」
「不清楚,都有可能。」
「見過他們大當家的麼,劫貨的時候,總得有個人跟你盤道吧?」
「有。」
「那人長什麼樣兒?」
「嗯……是個男人,四體健全,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帥不醜。」
「不像話,簡直就是不像話!」沈老爺聽見麼兒如此作答,忍不住氣得渾身發顫,「江老闆給咱家的貨物擔保,出了事,該理賠理賠,現在就想跟咱們了解一下情況,你、你怎麼這麼說話?」
「那不然呢?」沈少爺頹喪著說,「爹,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我總不能編瞎話吧,萬一說錯了,不光江老闆的帳沒算明白,咱家還平添了一個對頭,那成什麼了?」
沈老爺愁眉苦臉,不由得長吁短嘆道:「江老闆,你看看,這……豎子無禮,豎子無禮呀!」
不料,江連橫卻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不僅沒有絲毫不滿,眼裡甚至還略帶了些許欣喜。
「無妨無妨,那胡匪劫了你的貨以後,又奔哪邊兒去了呢?」
「當時情況危急,不怕江老闆笑話,我早就嚇破膽了,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非得讓我說的話,大概是奔北邊兒去了,可能是正北偏南吧,應該是這樣。」
正北偏南,是東是西?
沈老爺氣得差點兒翻白眼,怒氣沖沖地喝道:「混帳東西,滿嘴胡話,我看你那腦子全長女人身上了,下去,趕緊給我下去,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沈少爺逆來順受,既不反駁,也不惱火,拿起絲絹手帕擦了擦嘴,旋即又在丫頭的攙扶下站起身,輕輕咳了兩聲,拱手告辭道:「江老闆,我身體不好,就先不奉陪了。」
「理解,理解!」江連橫起身致意,「沈少爺慢走,多謝提點。」
沈志曄仍舊是病殃殃的架勢,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轉身便回房歇息去了。
「江老闆,多多擔待,多多擔待。」
麼兒一走,沈老爺兀自賠罪道:「犬子讓我給寵壞了,胡說八道,您二位務必海涵。」
「哪裡哪裡,江某雖然歲年輕淺,但也算見過些世面,我看令郎絕不是那種紈絝公子,您這份家業,想必也守得住了。」
「借您吉言!」
沈老爺招呼江連橫坐下,沉吟片刻,接著又說:「江老闆,容老夫倚老賣老一回,您的保險生意這麼大,我這點小事,實在是九牛一毛,不足掛齒,往後我照舊會買您家的保險,聽說官府已經出兵剿匪,您又何必非得跟他們爭個高低呢?」
「誒,沈老爺,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晚輩替你出手,把那劫貨的匪頭子辦了,老爺嶺一帶日後也能太平,你怎麼……還不樂意呢?」
「沒有沒有,老夫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要說麻煩,還得是我麻煩您呢!」
江連橫說:「沈老爺,寧安縣城離這裡太遠,我來回折騰也不方便,不知道能不能讓晚輩在您這多住些日子?」
「啊,這……」老爺子雙手搭在拐棍兒上,盯著面前的酒盅,許久沒有答應。
「您放心,這幾天的吃喝挑費,包括莊外那二十個兵,全都由我來出錢,不會少了您的。」
「唉,何必談錢呢,無非是多幾雙筷子,老夫還招待得起……」
「那您還有什麼為難的地方?」
老爺子左思右想,實在是不敢得罪江家,便只好強笑著應承道:「沒有了,江老闆要住就住吧,正好我也想聽聽奉天那邊的近況,就是不知道江老闆準備怎麼找那胡匪頭子呢?」
江連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搖搖頭說:「還沒想好,不過劫了貨,總是要銷贓的,就算留下自用,也總該有點風聲才對!」
…………
席散。
沈老爺親自為江家眾人安排了客房,彼此又閒話了幾句,便陸續回房休息去了。
夜色已深,屋裡更黑,江連橫負手立在窗前。
鄉間的夜晚並不比城裡安靜,群山巍峨,黑壓壓的,時不時就能聽見各式各樣的奇怪聲響。
聯莊會不止能抵禦胡匪,還兼顧著防範野獸侵襲。
深山老林,野豬、熊瞎子、東北虎……隨便一樣野獸,都足以取人性命。
「咚咚咚——」
房門聲忽然響起來,聲音很輕,幾不可聞。
「東家,是我。」
「進!」
趙國硯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卻還是不小心發出「吱呀」一聲——溜門兒撬鎖,他到底不是行家。
所幸整個碉樓都已熄燈,靜了片刻,不見異樣,這才緩步走了進來。
兩人都沒有換衣裳,儘管不曾明說,彼此卻很有默契。
「東家,那個沈少爺不太對勁兒呀!」趙國硯湊到窗前,月光勾勒出半邊銀灰色的臉。
江連橫點了點頭:「他什麼都知道,但是嘴巴讓人給封上了。」
「難不成是沈老爺勾結胡匪?可是,這也說不通啊!」
「不像,這老爺子還算正派。」
「那是被胡匪威脅了?」趙國硯仔細回憶道,「剛才沒看見幾個女眷,會不會是有人質在胡匪手上?」
「你覺得那個海潮山像是吃乾飯的麼?」江連橫冷哼道,「我倒覺得,可能就是他封了沈少爺的嘴!」
「倒反天罡?把這的地主給架空了?」
「嘶——也有點兒講不通,按理來說,既然能架空,為啥不乾脆搶了自己當地主?就算不當,拿錢跑路,也沒必要賴在這不走。而且,這老沈頭兒看起來也沒屈著,真是挾持的話,那少爺哪還有進城的機會?」
江連橫冥思苦想,總覺得每種說法都有漏洞。
想了半晌兒,終於搖了搖頭,說:「算了,再等等,待會兒當面去問吧!」
趙國硯點點頭,暗自摸了摸懷裡的配槍。
不知不覺間,便已到了午夜時分。
江連橫換上「黑紗蟬翼雲紋履」,領著趙國硯走到門口,輕輕推開房門。
同樣一扇門,在他手裡,卻像是一隻溫順的小貓。
走廊里黑漆漆的,由於碉樓太大,竟莫名有些陰風陣陣。
江連橫並未刻意放緩腳步,卻像孤魂野鬼般悄無聲息,很快就經過了樓梯口,奔著沈少爺的臥房而去。
便在此時,他又驀地停了下來。
卻見沈少爺的臥房門下,竟滲出一條暖黃色的光亮——沒睡?
正在猶疑間,忽聽門內隱約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沙沙的,似乎強壓著怒氣,如同蛇在昂首吐信。
「你是要把咱家害死……別做夢了,有什麼用……他只是個過客,你這是引火燒身……我能怎麼辦……你哥要是在的話,咱家還至於現在這樣……廢物,沒用的東西,給祖上丟臉蒙羞……」
毋庸置疑,那是沈老爺的聲音。
只不過,同晚飯時相比,他不再彬彬有禮,而是莫名顯得有些狠毒。
爭吵持續了五六分鐘……
旋即,房門「吱呀」一聲推開,卻見沈老爺身穿白布短衫,佝僂著身子,手裡擎著一盞燭台,顫顫巍巍地從沈少爺的房間裡走出來。
燭光跳躍,映出一張年邁、衰朽、甚至有些枯槁的臉。
他輕輕帶上房門,用手呵護著如豆的火苗,轉而朝陰森森的走廊深處走去,瘦削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沈老爺慢吞吞地往前挪蹭了幾步。
忽然,卻又毫無徵兆地停下來,靜了片刻,緊接著又時分迅捷地轉過頭,舉著燭台,看向身後。
走廊里空空如也,不見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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