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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老爺嶺

  第629章 老爺嶺

  「奉天司令部派來的人?」

  江連橫有點緊張,誤以為是張效坤私自募兵的事兒走漏了風聲。

  可冷靜下來再一琢磨,目前為止,募兵還只是個想法,尚未付諸行動,張大帥的耳根子並不軟,遠不至於聽風就是雨。

  許是知情不報、做賊心虛的緣故,江連橫略感不安,戰戰兢兢地連忙追問:「大哥,是不是老張要派人過來視察工作了?」

  張效坤立刻搖了搖頭,卻道:「俺現在才剛上任,工作還沒開始呢,視察什麼?」

  說著,他起身關上房門,而後坐下來,悠哉悠哉地點了支煙,接著說:「張大帥跟小鬼子簽了密約,準備派我去趟海參崴,收購小鬼子在那邊留下的軍火庫。」

  北方內亂伊始,列強意欲干涉,小東洋表現得尤為積極。

  眼下大局已定,先前囤在海參崴的軍火,便急需清倉售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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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效坤曾在海參崴出任華人商團武裝團長,這份差事,自然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連橫略感寬心,怔怔地點了點頭,嘟囔著說:「那就好,那就好。」

  張效坤見狀,不由得笑著調侃起來。

  「老弟,你在奉天的時候那麼橫,咋來俺這邊以後,膽子還變小了?放心,天塌不下來,有哥哥俺替你頂著吶!」

  江連橫不知該怎麼解釋,便只好裝傻賠笑,連聲稱是。

  張效坤又道:「俺知道你也有點軍火生意,咋樣兒,俺這趟去海參崴,用不用幫你牽個線,擴大點貨源渠道?」

  「那敢情好,到時候肯定少不了大哥那份兒。」

  「哈哈,這就對了,有錢哥們兒一起掙麼!不過,這趟是司令部派人督辦,又是密使,俺就沒法帶你一塊兒去了。」

  「那當然!」

  江連橫忙說:「這種事兒,老弟本來就應該迴避才對。」

  張效坤點了點頭,忽然問:「對了,你找俺有啥事兒,又相中哪家鋪面了?」

  「不不不!」江連橫立馬解釋道,「多虧大哥款待,這兩天吃的好、玩的好,就是劫貨案的事兒,始終沒有消息,我打算明天去趟老爺嶺,找沈老爺問問情況。」

  「嗐,急什麼,讓偵察兵去找就行了。」

  「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吧,正好大哥要去海參崴,我也順道避個嫌,就當是遊山玩水了。」

  張效坤想了想,說:「那也行,不過現在叛匪剛剛平定,有不少鬍子還在到處流竄,道上不安全,老弟要是非得去,俺給你撥一個營,路上護送你的安全。」


  「可別——」

  好傢夥,一個營的兵力,二三百號人,一路上的吃喝挑費,誰來打點?

  江連橫立即推辭道:「大哥,人多扎眼,用不著這麼大的陣仗,要是不為難的話,借我十個人手就夠。」

  「二十個!」張效坤獨斷道,「有備無患,你可別有閃失,俺還等著回來跟你繼續耍耍呢!」

  江連橫拗不過他,只好點頭答應。

  張效坤片刻不怠,立馬推開房門,大聲吆喝道:「劉快腿,人吶,過來俺有話要說。」

  不多時,就聽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

  劉快腿應聲跑進屋內,敬了個極不標準的軍禮,差點兒沒把自己眼睛杵著,精氣十足地大喝一聲:「到!」

  這小老弟二十幾歲,單眼皮,身形瘦削,軍裝因而顯得鼓鼓囊囊,很不熨帖,可一雙手腳卻大得出奇,掌心結著一層厚厚老繭,虎口處竟然練出了肌肉。

  江連橫閱人無數,打眼一瞅,便立馬覺察出此人身上的匪氣,想來也是剛剛收編不久。

  「這位是誰,你小子知道吧?」張效坤問。

  「知道,這位是江老闆。」

  「那麼江老闆又是誰?」

  「江老闆就是張將軍,張將軍就是江老闆!」

  「哈哈哈哈!」張效坤扭頭望向江連橫,「咋樣兒,老弟,這小子夠機靈吧?」

  江連橫默然點頭,並不過多評價。

  張效坤接著吩咐道:「明兒一早,江老闆要去趟老爺嶺,你去警衛連點二十個好手,一路護送俺老弟平安抵達。事兒辦好了,俺重重有賞;事兒辦砸了,俺拿你是問!」

  劉快腿一挺腰杆兒,大蓋帽差點滑下去,朗聲便道:「長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

  閒言少敘,轉過天來,江連橫等人便備好馬匹、乾糧、噴子,出寧安縣城東大門兒,奔著老爺嶺的方向疾馳而去。

  劉快腿人如其名,手腳極其麻利,辦事周全不說,腦子也很活泛。

  這些天來,他眼見著江連橫和張效坤出入同行,很清楚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便將這次護送任務當成是晉升的契機,對待江連橫更是時時阿諛、處處奉承。

  一路相處,自然極其融洽。

  老爺嶺地處長白山余脈,南北走向,百年松柏,隨處可見,是真正意義上的深山老林。

  綏芬河、牡丹江經流此地,山間川流不息,河谷縱橫,因而多奇石絕岩。


  炎炎夏日,信馬由韁,仰觀山林巨冠,臥聽清泉流響,倒也平添了幾分愜意。

  行至正午,眼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眾人便荷槍下馬,在一處溪流岸邊嚼穀休整。

  劉快腿拿著鐵壺,蹲在溪流岸邊,咕咚咕咚,灌滿了水,隨即快步走到江連橫身邊,樂呵呵地說:「江老闆,喝水。」

  江連橫也不客氣,接過來猛喝一口,咂摸咂摸嘴,還挺甜,又還回去說:「多謝兄弟了。」

  「呵呵,江老闆客氣了,這都小事兒!」

  劉快腿找了塊大個兒鵝卵石坐下來,毫不掩飾道:「我就盼著您能念我個好,以後在張將軍面前,幫我美言幾句。」

  「呵呵,你還挺實在,實在點兒好!」

  江連橫並不介意,只是隨口問道:「你以前是不是也在山上當過『橫把兒』?」

  「前兩年才開始干。」劉快腿說,「我以前是跟張將軍一起修鐵路的,後來還挖過煤,趕上世道不好,就在線上混口飯吃。」

  「平時都在哪做生意?」

  「就在吉黑兩省交界這一片,我大當家的報號『滿天飛』,您還有印象沒?」

  「有印象,而且很深。」

  「要不怎麼說您是干大生意的呢,腦子就是比咱好使。」

  江連橫不理會這廉價的奉承,轉而便問:「兄弟,我想跟你打聽個人,老莽——你聽沒聽說過?」

  「老莽?」

  劉快腿兀自嘟囔了幾遍,臉上顯出迷茫的神色。

  見狀,江連橫和趙國硯互相交換了下眼神,旋即便把從孫向陽口中得來的消息,簡略說了一遍。

  此舉似乎有些作用,劉快腿的眼裡漸漸亮了起來。

  「老莽……嘶,您說老莽,我沒啥印象;但您剛才說的那件事兒,我倒是聽說過,有點像烏大個子出的洋相。」

  「你再想想?」趙國硯說,「老莽以前好像是大師兄。」

  劉快腿搖了搖頭,卻說:「這不新鮮,我認識好幾個大師兄呢。」

  江連橫想了想,又提醒道:「這老莽在線上不算大蔓兒,有可能是同一個人,『閻王李』曾經跟他們響過。」

  「喲,你們認識李正呀?」劉快腿有點意外。

  江連橫皺了下眉,笑著反問道:「怎麼,我不能認識李正?」

  「不不不,我沒那個意思。」

  劉快腿連忙解釋道:「只不過,江老闆一看就是個以和為貴的生意人,那個李正可就不一樣了。剛才趙大哥說,『閻王李』跟老莽響過,這事兒真不能說明什麼,李正他們那股綹子,跟誰不響呀?後來稱兄道弟,那都是打出來的結果。」


  「這樣啊……」

  線索似乎又鑽進了死胡同。

  江連橫不願輕易放棄,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接著又問:「那你就給我講講這烏大個子吧,畢竟事情對得上,沒準是後來改了匪號,所以才整岔了。」

  「也有這種可能。」劉快腿略帶自嘲道,「畢竟我就是個小崽子,『典鞭』的時候,也沒我的份兒,我大當家的跟烏大個子走得近,他這麼叫,咱們就跟著這麼叫了。」

  江連橫等人不再言語,靜靜地聽著。

  「說起來……『閻王李』好像還在烏大個子身上吃過虧呢,他們兩家響過兩次。據我所知,互有勝負。頭一次,李正贏了;第二次,聽說……李正輸了。但具體什麼情況,我也說不清楚,咱總不能在人兩家開殼的時候,站旁邊賣呆兒吧,呵呵呵……」

  「李正輸了?」

  江連橫難以置信。

  他很清楚李正究竟從他手中買走了多少噴子,能讓李正吃虧,對方的實力必定不小,而且還能繞過江家得到彈藥補給。

  「中埋伏了吧?」趙國硯也將信將疑。

  然而,劉快腿卻立馬否認道:「這烏大個子也不白給,他以前當過『跑崴子』,後來不知道從哪搞的軍火,就站起來了。」

  「那他也加入叛軍了?」江連橫問。

  「不太清楚。」劉快腿不敢謊報,只管如實作答,「江老闆,跟您說實話吧,這次叛軍有大幾千人,一股是一股,我就是個湊數的,能知道多少事兒,別說烏大個子了,我連高士儐和盧永貴這倆頭子都沒見過,讓怎麼幹,咱就怎麼幹唄!」

  「真他媽怪了,挺大個活人,還是個胡匪頭子,愣是沒影兒。」

  「可能是因為他剛立櫃沒多久,在線上還沒那麼大名聲吧。」

  江連橫點點頭,見問不出其他消息,只好戀戀作罷。

  仰頭看去,見高空朗日有漸漸西垂的苗頭,稍歇了片刻,眾人便又陸續翻身上馬,繼續面朝老爺嶺趕路。

  趙國硯先前聯繫過沈老爺,手裡拿著地圖,尋路去找村莊,同江連橫並肩當頭。

  …………

  山關近在眼前,足下方知路遠。

  這一走,便又是半天光景。

  幸虧夏日晝長,江連橫等人總算在日暮黃昏之際,火雲當空之時,及時趕到了沈家莊園。

  繞過一片楊樹林,舉目遠眺,眾人立時都呆了一下。

  一抹柔和的橘光中,只見一座土黃色的五層碉樓,巍峨地矗立在一片田地之上。


  待到緩過神時才發現,遠處不止是一座碉樓,而是一小片錯落有致的建築群。

  另有幾棟磚瓦平房設在其中。

  碉樓外圍著一圈兒土牆,牆上雖然沒有箭樓,但卻能看見明顯的瞭望台,隱約可見有人在上面走動,村寨外不遠處,排滿了木頭削尖的拒馬陣,遠遠望去,簡直如同一座微型瓮城。

  「這他媽的也太誇張了!」江連橫不禁興嘆。

  「江老闆頭一次來吧?」劉快腿策馬湊過來,抬手遙指前方,笑著說,「老爺嶺總共有三家聯莊會,就數老沈家是最難啃的骨頭,線上都有名兒,咱們以前根本不來這邊。」

  江連橫的確開了眼界。

  一方面感慨沈老爺的財力,一方面也總算真切地意識到,關東山林間的匪患,到底有多嚴重。

  「這麼一比,咱奉天的那點『橫把兒』,可真是不夠看了。」

  江連橫等人紛紛感嘆。

  趙國硯看了看天色,低聲催促道:「東家,天要黑了,咱還是趕緊過去吧。」

  劉快腿立馬轉身吩咐道:「弟兄們,快到地方了,編筐織簍,全在收口兒,精神點兒,走了!」

  「好!」

  隨行士兵齊聲響應,隨即將步槍一斜,策馬前驅。

  江連橫和趙國硯照例走在前頭,眾人隨之亦步亦趨。

  不料,正當幾人行至距離碉樓不足兩百米時,異變突生——

  「砰——」

  槍聲來得毫無預兆,回音響徹山谷,江連橫面前幾步遠的地面上,應聲濺起一抹煙塵。

  馬隊頓時掀起一陣騷亂。

  趙國硯向左一扯韁繩,整個人立刻橫馬擋在江連橫身前,拔出配槍,垂著右手,死死盯住碉樓上的動向。

  緊接著是袁新法和楊剌子兩個,劉快腿等人也急忙蜂擁而至,把江連橫團團護住。

  「江老闆,刁民無禮,你快往後稍稍!」眾士兵幾聲吶喊。

  江連橫不慌不忙,不退不進,靜觀其變。

  果然,村寨碉樓上並未繼續開槍,而是遠遠地傳來一聲清脆的質問:

  「什麼人——沈家店聯莊會,識相的滾遠點兒,想要砸窯,先去道上打聽打聽——」

  一聽聲音,眾人臉上紛紛流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是活見鬼了。

  江連橫也覺得有趣,兀自念叨著說:「嗬,竟然是個娘們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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