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舊事重提
他這話說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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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覺得他自己跟兒子都沒這個本事。
顧青山從車斗跨過來,伸手去接顧鐵山手裡的松針。
聽見這話他沒接茬,只壓下嘴角往父親那邊瞥了一眼。
顧鐵山被劉守田說的愣了一下,被兒子一看,臉色一沉。
他把松針往車上一放,抬腳踩著車轅盯著自己兒子。
「你少慣著他。」
他沖劉守田擺了擺手,又轉過來對著顧青山。
「只要我活著,從今往後就算這小兔崽子賺再多錢。」
他伸出手指往顧青山胸口上戳了一下。
「我也只讓他重新跟巧雲過日子。」
「他敢跟別的女人不清不楚,我打斷他的腿。」
劉小軍蹲在筐邊,抓著一朵黑虎掌美滋滋的聞著。
聽到這話,他抬頭看了看顧鐵山,又看了看顧青山。
「顧叔。」
他把手裡的菌子放好。
「你總說打斷青山哥兩條腿。」
「這話我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了。」
他伸出手數了數。
「數都數不清聽了多少回。」
他把目光落到顧青山腿上。
「可青山哥這兩條腿,咋還好好的長著呢。」
顧青山抓起筐邊一顆小菌子,朝劉小軍扔過去。
「臭小子,你生怕我爹不動手是吧?你還激他!」
那顆菌子打在他肩膀上,彈開,滾到松針堆里。
「你還真想讓我爹打斷我的腿啊。」
劉小軍撓撓頭,笑的憨憨的把菌子撿起來,放回竹筐。
緊趕慢趕,中午十二點,兩輛騾車進了村口。
日頭正當頭,把村道曬的發光,老槐樹底下那一片人剛歇過晌,看見騾車回來,先是有人哎了一聲,接著三三兩兩都站了起來。
劉守田把車停在樹蔭里,跳下來,招呼顧鐵山。
「老顧,咱倆回去拿點兒乾糧,去公社太遠,路上墊吧一口。」
顧鐵山點頭,跟著劉守田往村里走。
剩下顧青山和劉小軍看著車。
不多一會兒,人圍上來了。
先是幾個在山腳幹活回來的鄉親,背簍還沒卸,先湊過來看一眼,接著是村口收山貨的老漢,再往後錢麻子也來了。
錢麻子從東頭那邊走過來,身子往車邊一靠,先掀了掀蓋著筐子的麻袋角。
底下那一片黑。
他把麻袋放回去,手在鼻子上抹了一下。
「又是黑虎掌。」
他嘴裡念叨。
這幾年錢麻子在青石溝收山貨,價壓了一輩子,三毛的貨他給一毛,五毛的貨他給兩毛,誰家不賣他,他就轉臉不認人,說下回不收了,他靠著這個在村里蓋了三間瓦房。
可這一陣顧家父子拉回來的貨,一趟一趟往公社送,山珍樓那邊又肯出高價,他手裡這一攤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站在那兒,看著兩輛騾車裡那幾筐烏黑的東西。
「這一趟。」
他心裡翻來覆去。
「一趟就是四五百塊。」
「憑什麼。」
「老子在村口收山貨收了這些年,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麼多。」
「他一個賠錢貨小子,前兩年還跟人借錢去賭。」
他想起自己那天攔著顧青山那兩筐黑虎掌,說一塊一收、兩塊賣出去的話。
「我現在想起來。」
他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
「他那天連價都沒還,只說這個價他不賣。」
「我那時候還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現在想想真恨自己太貪,到嘴的肥肉飛了!」
顧青山站在車邊,等著他爹拿青苔回來。
趁這個功夫,他搬下來一筐雜菌挑揀,裡頭是那幾十斤雜菌,青頭、奶漿、還有兩朵榛蘑混在一塊。
他蹲下去,一隻手伸進筐里,把上頭那層翻了翻。
「這幾朵還行。」
他揀出兩朵青頭菌,擱到一邊。
「這個燉湯。」
「這個……」
他又揀了幾朵奶漿菌。
「這朵種嫩的,切片炒。」
劉小軍本來蹲在另一邊,看他在那兒翻,抬起頭問了一句。
「青山哥。」
「你還翻這幹啥?」
「這點菌子值不了幾個錢。」
顧青山瞅他一眼,這話跟他當初說的一樣,讓他爹聽到又要罵人。
「閒著也是閒著。」
他把一朵品相好的揀出來,放到腳邊那一小堆上。
「看看能不能挑出幾朵好的。」
他抬起頭,往公社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等會兒到公社,給晚晴送過去,做菌湯麵。」
劉小軍愣了一下。
他沒再問,把另一筐雜菌也搬下來,一起分揀。
「青山哥,我幫你。」
顧青山沒推。
兩個人蹲在車邊,把那幾十斤雜菌里品相好的往一邊揀。
日頭曬著,土路上騰著熱氣。
錢麻子在旁邊站著,來回踱了兩步,看看那邊的人群,又回頭看看車斗。
「昨天他們進山。」
他嘴裡念叨。
「我還跟人說,好貨早被人採光了。」
「今天這一車。」
他兩隻手在身側攥了一下。
「我這張老臉,別人誰還信我。」
「青山。」
他舊事重提。
「咱們之前不說了嗎?你再進山山貨賣我,今天的咋樣?」
顧青山撿菌子的手一頓。
沒想到這個錢麻子臉皮還挺厚,應付他的話他記得挺清楚。
既然他這樣,那自己以後不藉機會坑他一次,都不對起他這麼多年坑老爺子的山貨錢。
「錢老闆,今天還真不行。」
顧青山拍了拍手,指了指自己車上的菌子。
「今兒的都說好給金老闆了,您再等等唄?」
「那明天……」
「我得看金老闆那裡要多少。您別急。」
顧青山應付他一句,今天的雜菌也不錯,坑不到錢麻子。
所以不能給他。
錢麻子恨得牙痒痒,正想再說點兒什麼,村口那頭傳來車輪聲。
一輛驢車晃著進了村。
車上坐著孫德海跟錢秀英。
錢麻子先聽見聲音,扭過頭去看。
等那車走近了,他扯著嗓子朝那邊喊。
「孫隊長,表姨夫!」
他把手往腰上一叉。
「咋樣,採到好貨沒?」
只要孫德海能採到好貨,他今天就能踩顧青山這個不識好歹的一腳!
驢車停下。
孫德海從車把上跨下來,瞥了車斗里的錢秀英一眼。
「采個錘子。」
他把肩上的汗巾扯下來,抹了一把臉。
「這老林子,一天進去多少趕山隊。」
「有好貨,也被人採光了。」
錢麻子往車斗那邊看了看。
空車,幾個背簍橫著,簍底只鋪了一層榛蘑和蕨菜,加起來五斤都夠嗆。
「孫隊長,不是我說你。」
錢麻子兩手往袖子裡一揣,笑出一臉褶子。
「你前天還跟青山組隊呢。」
他伸手往顧家那輛騾車上一指,給他招仇恨。
「今天咋散夥了?」
「看,老劉這回可撿了大便宜。」
他往車斗里那些黑虎掌努了努嘴。
「跟青山組隊進山,採到這麼多黑虎掌。」
車上坐著的錢秀英本來是側著身子,聽見這話,一下直起來了。
「啊?」
她睜大眼睛。
「黑虎掌?」
「開什麼玩笑!」
她也不管車停沒停穩,從車斗上一抬腳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一把扶住車幫才站住。
她幾步衝到顧家那輛騾車邊。
顧青山和劉小軍兩筐雜菌分開擺著,車斗上的麻袋還蓋著,錢秀英一伸手,把麻袋往旁邊扒開一條口子。
底下那一片烏黑就露了出來。
一朵一朵的黑虎掌,菌帽圓,油光光的,個頭不小,密密匝匝的壓在筐里。
錢秀英的手停在麻袋上。
她盯著筐里那片黑。
「這……」
「這麼多?」
「這一筐少說五六十斤。」
「就算兩塊一斤,這麼多怎麼也得有四五百塊。」
她手指頭在麻袋角上摳了一下。
「我們那天跟他們家進山。」
「那天我一個人跟著看車裝貨。」
「要是今天還跟著他們走。」
「按三七分,我們家能拿一百五十塊以上。」
「就算一百塊。」
她站在車邊沒動。
「一百塊錢是什麼概念。」
「一斤大米八分錢,一百塊錢能買一千二百多斤大米。」
「夠我們一家吃上兩年。」
「孫德海這個蠢貨。」
她心裡那股火頂上來了。
「現在好了。」
「車斗是空的。」
「背簍里那點蕨菜,稱出來還不夠買兩斤豆腐。」
她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手裡還捏著那塊麻袋角。
孫德海也走了過來。
他站在車邊,看了一眼那兩輛車上的黑虎掌。
他臉上的表情先是僵了一下,接著慢慢沉下去,額頭上那層皮繃的緊緊的。
他沒說一個字。
他只是站著,眼睛盯著那兩輛騾車,一動不動。
劉小軍蹲在筐邊,把手上那兩朵雜菌擺到腳邊那一小堆里,直起腰來。
「青山哥。」
他拍了拍手。
「加上筐里這些雜菌,差不多五六十斤了。」
顧青山把手裡的榛蘑丟回筐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雜菌也是一起進山采的。」
他看了劉小軍一眼。
「到時候看看收購點多少錢一斤,我算給你們。」
劉小軍擺手擺的快。
「這點雜菌能值幾個錢。」
他把筐往前推了一下。
「等會兒去公社,咱們送給晚晴姐。」
他笑了一下。
「我之前去街道趕集,在她那兒吃菌湯麵。」
「別人兩毛,她每次都只收我一毛。」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這份恩情咱可不能忘,一天給她送點兒也沒啥。」
顧青山沒推辭。
「那我可占你便宜了。」
劉小軍把筐往地上一放,臉沉下來了。
「哥你可別這麼說。」
他站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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