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錢麻子忍氣吞聲

  回青石溝的路上,手扶拖拉機突突突響著,顧青山扶著騾子,一言不發。

  顧鐵山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孫德海回頭看了好幾次,見這爺倆都不吭聲,心裡有點後悔。

  自己要是不去吃麵就好了。

  這爺倆肯定是觸景生情了。

  進了村,孫德海直接把車開到他們家門口。

  三個人把騾子、雞,還有那些車軲轆和車軸全卸了下來。

  孫德海擦了把汗。

  「你跟你爹把車軲轆先安上,車弄到場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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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把燒雞和錢送回家,立馬就來修車套騾子。」

  顧青山接過東西。

  「孫叔,勞煩了。」

  孫德海拎著燒雞和剩下的錢往家走,一進院門,錢秀英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錢秀英站起來,掀開紙包聞了聞。

  「燒雞?你哪來的錢買燒雞?」

  「犯傻了不是?我們去幹啥你忘了?」

  錢秀英怔了一下,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快,那些菌子賣了多少錢?」

  「四十。」

  孫德海悄悄留了幾塊,剩下全給了錢秀英。

  「你把雞收著,我去場院,今兒得把顧家騾車套起來。」

  「好好好,快去吧!」

  錢秀英滿心歡喜把燒雞拎進屋,回頭還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

  場院那邊,顧鐵山和顧青山推著壞了輪子的車,咯噔咯噔弄了過來。

  木板攤在地上,車輪靠在牆根,顧鐵山蹲下翻了翻車板。

  「這塊裂了。」

  他手指往板縫裡一摳,摳出個洞來。

  「得換。」

  顧青山蹲在旁邊看著。

  「換,右軲轆整個廢了,左邊這轂也歪了,輻條斷了兩根。」

  顧鐵山點了點頭。

  「反正都賣了,乾脆全換新。」

  孫德海趕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把舊軲轆卸下來了。

  孫德海脫了外褂往牆上一搭,蹲了下去。

  他拿起買回來的車套,牛皮硬邦邦的,伸直了還打彎。


  孫德海拿手在膝蓋上磕了磕,發出篤篤聲響。

  「這得拿開水泡軟,泡軟揉透才行。」

  「要不然明天勒牲口脖子上,一天下來騾子就得淌血。」

  顧青山轉身往回走。

  「我回去燒壺水。」

  修車這活兒,顧青山並不在行,孫德海倒是幹了二十年的老手。

  他卸舊軲轆,拿刀刮鏽,抹黃油,套上新軲轆,拿木槌一圈圈敲實。

  顧鐵山在旁邊遞工具扶車架,顧青山鋸好木板刨平,把新板嚴絲合縫拼上去。

  三個人配合得很順手。

  前後不到兩個鐘頭,兩個新軲轆裝好了,車板補得嚴嚴實實,套具也捋順了。

  往地上一放,顧鐵山扶著板車用力晃了晃。

  「穩當。」

  顧青山站在車邊,心裡算起帳來。

  光靠人背著背簍趕山,進不了深山不說,一個人頂多背回幾十斤東西。

  有了騾車,一趟腳程快一半,進深山採好貨,拉個三四百斤不成問題。

  趁著沒下雨,這兩天得多采山貨,能帶回來的全帶回來。

  孫德海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去試試騾車,你跟你爹都得跟它熟悉熟悉。」

  「騾子這牲口倔的很,不熟的話,明天一早准給你罷工。」

  「行。」

  場院東邊土坯房前,錢麻子正帶著幾個眼生山貨販子圍著方桌打牌。

  毛票攤在桌面上,瓜子皮堆的老高。

  他們坐在這兒,就是在等村里幾個大戶把山貨送過來。

  公社把山包到戶之後,大隊裡原來幾掛牲口大車,被五個小隊長給分了。

  當然不是白給,但價格壓的極低。

  就跟孫德海買拖拉機只花了四百塊二手價差不多,小隊長買牲口,只花了市面上一成的錢。

  他們自然成了青石溝少有能進深山趕山的大戶。

  錢麻子在這兒等的,就是這幫人。

  錢麻子叼著煙,甩下一張牌。

  「顧家這兩天真是邪門,先是猴頭菇,又是黑虎掌菌,昨天又是乾巴菌。」

  旁邊一個販子接了話,滿臉堆笑。

  「我聽人說,那小子做夢夢見山神爺指路,錢老闆,真的假的?」

  「屁!」

  錢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就是踩了狗屎運。」

  另一個販子搭腔。

  「狗屎運能連踩三回?要我說,真是山神爺看上了,不然別人怎麼沒這運氣?」

  錢麻子把菸頭摁滅在菸灰里。

  「又不是沒人走過狗屎運,都是三兩天的事,過了就沒了。「

  「什麼託夢,我看他就是編瞎話騙他爹的錢。」

  「一個賭棍,能有多大出息,要不了半個月就得現原形。」

  顧青山剛牽著騾子走到場院邊上,正好聽見這些話。

  他沒發火,反而把韁繩往手裡一收,不輕不重甩在騾子屁股上。

  騾子原本在原地打轉,挨了這一下,勁頭登時上來了。

  它叫了一聲,拉著車直奔場院中間衝過去。

  「躲開,騾子驚了!」

  顧青山喊了一聲,場院裡的人聽的真真切切。

  錢麻子剛回頭,就見騾子直奔自己而來,蹄子帶起一陣塵土。

  「哎喲!」

  錢麻子一把摟住桌布,整個人往後一仰,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

  牌、瓜子皮、毛票灑了一地。

  他連滾帶爬挪了兩步,正好退到場院西頭的稻草堆旁邊。

  看著騾子越來越近,鼻息直撲臉上,錢麻子趕緊撒手扔了桌布,連滾帶爬往草堆上躥。

  稻草滑溜,他撲騰了好幾下才爬上去,窩在頂上直喘氣。

  幾個山貨販子早就躲到了牆根底下,指著他直樂。

  「錢哥,你這是爬樹還是上房啊?」

  錢麻子坐正身子,把嘴裡的草渣吐出來,臉憋得通紅。

  「笑個屁!」

  顧青山牽著騾子走過來,聳了聳肩。

  「錢老闆,不好意思啊,新買的騾子聽見動靜嚇著了。」

  錢麻子臉一沉,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卻愣住了。

  這才幾天功夫,顧家竟然買騾子了?

  場院裡頓時炸開了鍋。

  「顧家買騾子了?真的假的?」

  「他家到底掙了多少錢?前幾天桂香買鹽都得數著鋼鏰呢!」

  「這麼精神的騾子,怎麼也得千八百吧?」

  「老顧,這真是你家的?」


  顧鐵山挺了挺腰杆,迎著眾人的目光。

  「是,今兒剛買回來的。」

  「沒花多少,賣騾子的人以前欠青山不少錢,這次拿來抵債,我們又添了幾百塊。」

  「買了騾子,以後進山也方便。」

  錢麻子坐在草堆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窩囊得不行。

  前幾天收山貨,當著大傢伙的面被逼著現錢結帳,他忍了。

  黑虎掌菌不賣給他,他也忍了。

  今天顧家買了騾子,就敢滿場院攆他跑。

  要是換了平時的脾氣,他早就破口大罵了。

  可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車子,再看看旁邊幾個專門跑來收好貨的外地販子,他又把火氣壓了下去。

  顧家現在成了香餑餑,村裡的好東西全往顧青山手裡送,要是徹底撕破臉,一點好處都沒有。

  錢麻子從草堆上滑下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乾笑了一聲。

  「沒事,小牲口不懂事,往後多調教調教就好了。」

  顧青山沒理他。

  錢麻子臉色更難看了,正想去找顧鐵山搭話,就聽見一陣騾鈴響動。

  場院外頭,兩頭青灰色的騾子拉著大車,慢悠悠進了村口。

  每輛車上坐著兩個人,車廂里擺滿了背簍和竹筐。

  孫德海湊在旁邊嘀咕。

  「胡廣豐家的人回來了,這都快一年了,兄弟三個還沒分家呢。」

  顧鐵山掏出煙杆,點上了煙。

  「分不了,老胡是家裡的頂樑柱。」

  胡家跟顧家不同,顧鐵山雖然兒女多,但兒子就青山一個,怎麼都分不了家。

  胡家有三個兒子,成家好些年了,之所以擰在一塊,就是因為這兩輛大騾車是胡廣豐置辦下的家底。

  老頭子早放了話,騾子是他的家當,誰也別想分走。

  三個兒子誰都想跟著爹過,明面上說是養老,實際都圖親爹是個進山的好勞力,圖兩頭騾子,還能讓老娘伺候洗衣做飯。

  鬧了好幾回,誰也不肯吃虧搬走,只能這麼耗著。

  顧鐵山收回心思,眼巴巴看著人家的騾車和壯勞力。

  他低頭看了看自家剛換好輪子的板車,騾子也顯得單薄些。

  「咱們要是也能換這麼個大車斗,再雇兩個人幹活,那就踏實了。」

  顧青山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會有的。」

  「咱們往後會有第二頭騾子,也能僱人來幹活。」

  「再攢一攢錢,咱們買輛手扶拖拉機。」

  顧鐵山愣了愣。

  「拖拉機?」

  「對。」

  「騾車再能拉也是牲口,跑幾十里路就得歇腳。」

  「拖拉機半個鐘頭頂它跑兩小時,真要去縣城送貨,還是得靠拖拉機。」

  顧鐵山用力點了點頭。

  憑他兒子現在的能耐,換車確實是早晚的事,只要不回過頭去犯渾就行。

  孫德海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肩上搭著毛巾,腰裡還別著修車用的刨子。

  他在旁邊聽了兩句,眼珠子一轉。

  好不容易攀上顧家一起掙錢,這機會可不能漏了。

  他把毛巾扯下來抖了抖。

  「沒必要買什麼拖拉機,我這不是現成有一輛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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