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倀鬼兄弟
牲口市在公社街西頭,一塊拿木樁和麻繩圈出來的土場子。
東邊拴牛,西邊拴驢,中間幾棵泡桐樹底下拴騾馬。
賣主蹲在自家牲口邊上,腳下一堆乾草,身後一攤糞。
顧青山他們繞了大半圈,以為要空手而歸的時候,總算看到了順眼的。
還沒上手摸一下,顧青山遇到了一個熟人。
一聲拖長的招呼傳過來,那人從泡桐樹後繞過來,一腳橫在顧青山前頭路上,兩手往腰上一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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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咱們顧大少爺嗎?」
顧青山看著他。
這人一張臉喝的紅通通,頭髮油的成綹,一口黃牙,一張嘴,那股油膩味先到人跟前。
「這是有錢了啊。」
那人拿肩膀往顧青山身上撞,
「都不認識兄弟了?」
顧青山沒躲,他抬起眼皮,先看了這人的臉,目光往下滑,落在人家右褲兜上。
那隻手插在兜里,頂的褲縫往外撐著,可這鼓起來的地方短的不正常。
「你誰啊。」
顧青山故意問他。
「我槽?」
那人咧嘴一樂,
「兄弟你發什麼顛,咱們幾天沒見啊,連我都忘了。」
忘了?
怎麼可能忘了。
這是他小學同學。
這是他十六歲之後,玩兒的最好的兄弟
這是帶著他上賭桌,帶著他進暗門子,每天好兄弟叫他的人。
也是這個人,在前世他爹媽去世當天,在他回家發現女兒快死了,跑去他家要債,卻被他賴帳還打了一頓的人。
這是他前世剛發達,就找人暗地裡砍了他另一隻手的人。
這是他顧青山遇到的倀鬼兄弟。
「沒忘,逗你玩兒呢。」
顧青山笑著問他,
「這騾子是你的?」
「對啊,你不記得了,這我爹養了兩年的騾子,你要啊?」
「兄弟價。」
趙志龍一拍大腿,
「旁人我給兩千,你要一千八牽走。」
孫德海那邊忍不住了。
「一千八?」
他往前一步,拿手在騾子背上比了比,
「你這是給兄弟價還是拿你兄弟開涮呢?」
「咋的。」
「這騾子兩歲不到。」
孫德海說,
「口嫩勁還沒長足,賣到頂也就值八百,你張嘴翻一倍還多,你把青山當冤大頭呢。」
「你瞎說什麼……」
「再看看這蹄子。」
孫德海掰開韁繩,彎腰把後蹄翻起來,
「你自己瞅瞅,後蹄這片薄皮,你瞞得了外行,瞞得了我?」
「就這個樣子,還得再減二十。」
顧青山沒說話,伸手在騾子後脖上按了一把。
皮子緊實,鬃毛油順,他順著脖子往下摸到肩胛,肩骨那道梁立的起來,胸也開闊,四條腿,前腿直,後腿略往外撇,站著的時候蹄子壓的穩,有勁。
「個頭挺拔,毛色好,蹄子硬。」
他心裡說,
「是頭好騾子。」
兩歲。
想起剛才孫德海看過的牙口,顧青山心裡打起算盤。
「口嫩,勁還沒長到最好的時候,可這時候也是最好調教的時候。」
「個子也夠,肩高到這兒,馱貨一二百斤沒問題,進山的話,走個三五十里不會累。」
他退開半步,彎腰去抬後蹄,騾子蹬了一下,他沒躲,手按在蹄腕上,把蹄子翻過來。
「蹄子外側薄了一層。」
他心裡說,
「走多了山路要敗蹄,得釘掌。」
「兄弟,你別聽別人說,這騾子我給你的絕對實誠價。」
趙志龍跟過來,搓著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你張嘴一千八。」
顧青山直起身,看著他,
「是實誠價?」
趙志龍噎了一下。
「自家兄弟。」
他咧嘴,
「我還能坑你,你要不滿意,咱們再商量。」
「沒什麼商量不商量的。」
顧青山說,
「這騾子我要,六百,多一分都沒有。」
「六百?」
趙志龍人都蒙了,
「你拿我開涮呢?」
「你自己看,不行我就不要了。」
顧青山從口袋裡掏出帶過來的錢袋子,他媽親手縫的,一個小包,外面扣著倆扣子。
拿在手裡鼓鼓囊囊的,一看裡面錢就不會少。
現錢。
趙志龍盯著那個布袋子,眼睛跟著晃了晃。
「這狗東西。」
他心裡嘀咕,
「不知道怎麼糊弄他爹的,居然能騙著他爹給他買騾子。」
「可他哪兒來的錢,之前他爹打他的時候,不說錢都讓他敗完了嗎?」
看出他的疑惑,顧青山解開錢袋給他看,裡面成沓的十塊錢,估摸著最少得有七八百。
趙志龍心裡一跳,把臉一收,擺出個為難樣子,嘆了口氣。
「六百哪夠啊兄弟。」
他說,
「你是不曉得,我這騾子我得用來救命啊——」
「那你去死。」
後頭冷不丁插進一句,硬邦邦的,顧鐵山從孫德海身後走上來,站在騾子旁邊,上下打量趙志龍,那眼神跟看糞似的。
「爹。」
顧青山回頭。
「這騾子不買。」
顧鐵山說。
趙志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顧叔……」
「你忘了?」
顧鐵山不理他,眼睛看著自己兒子,
「你十六歲臘月十五,他來找你玩,把你帶牌桌上去,一晚上輸了兩擔穀子的錢。」
顧青山沒吭聲。
「臘月十七那天,你在屋裡翻箱倒櫃找錢,你媽問你要幹啥,你說你丟了東西。」
顧鐵山聲音硬邦邦的,
「臘月十八,你帶他進了一趟屋,咱家那兩隻下蛋雞沒了。」
「你媽哭著罵了三天,說是黃鼠狼。」
「顧青山,你自己知道是不是黃鼠狼。」
土場上幾個看熱鬧的都往這邊瞅。
「這騾子。」
顧鐵山把話說完,
「就算白給也不要。」
他盯著趙志龍。
「你要是買了他的騾子,這錢轉個手就得進牌局,他爹媽得氣死,咱家也跟著丟人。」
趙志龍的下巴動了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顧叔,你這話說的……」
「我說錯了嗎。」
「我……」
「你爹養了兩年的騾子。」
顧鐵山打斷他,
「能拉出來賣,你爹知道嗎?」
趙志龍張著嘴,手臂有些發抖。
顧青山看著他插在兜里的右手。
前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
趙志龍欠了二百多塊賭債,要債的追到他家剁了他三根手指頭,他爹媽被氣的臥病在床。
趙志龍找他借錢。
顧青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給他湊了十塊錢。
過了些日子,不知怎的他把賭債還了。
不止還了賭債,還多了幾百塊錢本錢,來回折騰著又混在了公社裡。
「前世他說過。」
顧青山心裡說,
「他欠了二百塊錢賭債,到期還不上,債主堵門口剁了他三根手指。」
「走的時候留了話,晚一天加十塊。」
「今天不知道是剁了手指的第幾天。」
趙志龍把手往裡按深些,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三天了。」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二百塊,晚一天加十塊,今天就是二百三十塊。」
「昨兒債主又來了,在院裡轉悠,一腳把我娘的雞籠踢翻。」
「說了,錢再拖,就不是剁指頭的事了。」
「前天晚上,我爹咳了半宿,後半夜就沒停。」
「天不亮,他把牲口棚鑰匙塞我娘手裡,讓她給我。」
「我那會兒還躺著裝睡。」
「我娘把鑰匙擱我枕頭邊上,我爹在裡屋,就說了一句話。」
「去,把債還了。」
「說完他翻過身,背對著我,我站了半晌,他沒再轉過臉。」
「今兒爹當沒我這個人,娘一整天沒跟我說話,飯擱我面前,人就回了屋。」
「這騾子要是賣不掉,家裡就別想過安生日子了。」
趙志龍喉嚨里堵了一下。
「這騾子得儘快賣。」
他忽然想,
「把債主打發走,剩下幾百塊——」
「留下幾百塊,玩兒兩把大的就能翻身。」
「上回是沒手氣,這回不一樣,欠的兩百還清了,手裡清淨,心也就靜了。」
「心一靜,牌桌上就是我的天下。」
「對,就這麼辦,先把這一關過去,再翻本。」
他站在泡桐樹底下,喘氣的聲音很粗。
「顧叔,我真改了。」
趙志龍低著頭跟顧鐵山認錯。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可這次欠了債,人家剁了我手指,我爹病了,得用錢買藥。」
顧鐵山黑著臉,看他伸出的短了一截,包著白紗布的手。
沒再開口。
看他不開口,趙志龍立馬看向顧青山。
「八百。」
他咬著後槽牙,把話往買賣上拐,
「八百,一口價,我給實誠價,兄弟你也當救我。」
「六百。」
顧青山不為所動。
「七百五。」
「六百。」
「七百。」
趙志龍往前湊一步,
「七百,就七百,不能再少了。」
「六百。」
顧青山把布袋子往口袋一塞,回頭招呼,
「爹,孫叔,走了,前頭還有賣驢的,咱去看看。」
「哎——」
趙志龍追了兩步,腳下又釘住了。
他下意識的握緊拳頭,又疼的呲了呲牙。
鑽心的疼提醒他,不能耽擱時間。
「六百。」
他沖顧青山的後背喊了一聲,嗓子發啞,
「六百就六百,你把錢給我。」
顧青山停住腳。
他沒急著回頭,站在那兒,聽身後那人喘氣。
「我不知道他上輩子賣了多少錢,肯定比六百多。」
他心裡說。
「他上輩子就是利用賣騾子的錢重新站穩腳跟。」
「可我這人記仇。」
顧青山慢慢轉過身,
「我不能再給他翻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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