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事兒沒完

  林桂香白了他一眼。

  「就知道說大話。」

  她把圍裙往上提了提。

  「你先想想怎麼養活你媳婦和苗苗吧,家裡那四畝地你下過幾回水。」

  「苗苗的鞋破了底,你知不知道。」

  顧鐵山在旁邊聽著,忽然笑了起來。

  「我倒覺得咱青山真有這個能力。」

  他把煙杆放下,手伸進口袋。

  「養活來娣和兩個小外甥,他能行。」

  林桂香又白了他一眼,這回是白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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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兒子什麼德行你不清楚?」

  「來娣要是生的兩個閨女,倒還好說,她生了兩個小子。」

  「往後長大,娶媳婦,起大屋,哪一樣不花錢,一磚一瓦都是錢,你以為好養呢?」

  她話還沒說完,顧鐵山從裡衣口袋裡摸出一疊錢。

  他把那疊錢往桌上一放,壓平了。

  「你數數。」

  林桂香低頭一看,眼睛一下睜大。

  那一疊里,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壓的整整齊齊,厚厚一沓。

  「這……咋又是這麼多錢?」

  她伸手摸了摸那疊錢,又縮回去。

  「昨天那一百多我還沒數明白,今天咋看著比昨天還多!」

  聲音有點大,嚇的她捂著自己嘴問,生怕讓人聽了去。

  「你們爺倆這兩天上山下水,是不是把誰家的庫房搬了?」

  顧鐵山嘿嘿笑。

  他把煙杆往桌上一擱,抬手指了指站在院子當中的兒子,臉上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這錢啊,是我兒子賺的。」

  「四百一十五,給了他二十零花,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林桂香盯著桌上的錢,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昨天一百多。」

  她心裡算。

  「今天又拿回來四百多。」

  她抬起頭,看著顧鐵山。

  「你是說,兩天,四百多?」

  「一天。」

  「兩天六百了。」

  顧鐵山把煙杆往邊上挪了挪。


  林桂香伸手把錢一張張撥過去,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

  她撥一遍,又從頭撥了一遍,怕自己數錯了,數完手停在半空,沒往下放。

  「咱家一畝地,一年到頭刨去口糧,落不下幾十塊。」

  她心裡記著帳。

  「我跟老頭子兩個人以前一天工分掙多少,我清楚,這兩天的錢,抵得上咱們種幾年地。」

  她想起前幾年,兒子蹲在村口賭桌上,輸光了回家翻箱倒櫃找錢。

  把她攢在罐子底下買鹽的兩塊錢都摸走了,那會兒她跟老頭子說,這兒子是爛了,養到死也就這樣。

  她再抬頭看站在院子當中的兒子,衣服上還沾著土,臉上沒什麼表情。

  說那句娘您有事我不忍的時候,是真孝順。

  林桂香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她沒坐穩,順著門檻往下一坐,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嗚嗚的哭起來。

  顧鐵山在旁邊看懵了。

  「兒子會賺錢了,也開始顧家了,咋還哭起來了?」

  他伸手推她一把。

  「哎,哎,錢多了你咋還哭,高興傻了?」

  林桂香把臉上的淚擦了擦,抬起頭,哽咽著。

  「我高興咋了。」

  「我——我就是高興。」

  話音剛落,村東頭那邊響起了鞭炮聲。

  啪啦啪啦,一陣接一陣,順著土路一直往這邊滾。

  顧鐵山臉上的笑,一下子更盛了。

  他站到院子當中,往村東頭那邊看。

  他心裡想,我年輕的時候跪在山神爺面前求了多少回,才得了這個兒子。

  前些年,他讓我在青石溝抬不起頭,人見了我就躲,生怕我借錢,背後還總拿我打趣。

  我那陣子上山都不願意走村口那道,怕人看見。

  今天,我兒子把這些臉面,都替我要回來了。

  往後這村裡的路,我顧鐵山挺著腰板走。

  他把身上的褂子抻了抻,仰起頭,抬腳往院門外走。

  林桂香跟在後頭,心還是七上八下。

  「你們爺倆等會兒說話都客氣點。」

  她一邊走一邊叮囑。

  「他爹,尤其是你,別再脾氣那麼沖,跟人家罵起來。」


  「青山還了一板磚,人家也來道歉了,你要是再罵,那像什麼話。」

  顧鐵山嘿嘿笑。

  「我是那不講理的人嗎。」

  「咱家青山都一磚拍破他腦袋了。」

  他把袖子甩了一下,手背在身後。

  「我還咋和人家罵起來。」

  沒一會兒,胡家三口就到了。

  胡老憨走在頭裡,胡二賴跟在後頭,劉彩鳳落在最後。

  三個人前後腳,被十幾個村民簇擁著,一路放著鞭炮過來的。

  顧家門前土路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胡老憨臉上看不出什麼,見了人還點一下頭。

  他心裡想,人家話都撂這兒了,我得把事兒給全了。

  今天這口氣我咽下去,多一句嘴,多一個岔子,誰知道會不會又招來那個派出所的。

  胡二賴和劉彩鳳的不痛快,全寫在臉上了。

  胡二賴嘴腫的嚇人,鼻孔里還塞著棉花,棉花上還有血。

  他兩隻眼睛盯著顧家,牙咬著,什麼也不說。

  劉彩鳳的嘴抿成一條線,在村里橫著走了一輩子,頭一回被人押著放炮賠禮。

  她心裡咬牙,今天這一遭,我認。

  可這事沒完。

  胡老憨提著最後一掛鞭炮,走到顧家門前,清了清嗓子。

  「胡老憨帶著犬子和老婆,來給桂香嫂子道歉了!」

  他這一句扯著嗓子喊出來,半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喊完,他回頭惡狠狠瞪了一眼胡二賴。

  胡二賴站了兩息,膝蓋一軟,跪下去了。

  胡老憨拿出菸捲,點著鞭炮的引信,火苗一舔,引信呲呲響。

  他手裡拿著那掛炮往地上一扔,噼里啪啦炸開的聲響,紅紙碎屑,硝煙味,一下子鋪滿門前土路。

  這兒子,我真是沒管好。

  他看著地上跪著的兒子,臉上的表情擰成一團。

  他兒子是有錯。

  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兒子受這樣的委屈。

  鞭炮響了有小半分鐘。

  顧鐵山和顧青山從院子裡走出來。

  堂屋裡睡午覺的苗苗被炮聲吵醒了,溫巧雲牽著她出來,站在門邊看。

  苗苗揉著眼睛,不明白這是什麼事,只看見門外跪著個人。


  當著這十幾號鄉親的面,胡老憨上去一腳,踢在胡二賴的屁股上。

  他轉過身,苦著一張臉沖顧鐵山。

  「他叔。」

  他兩手往前一攤。

  「我家這混小子犯了錯,希望你和嫂子能原諒,是我管教不嚴,還請多擔待。」

  顧鐵山臉上堆起笑。

  出門前桂香那幾句話,他記著。

  他心裡明白,這個仇,我兒子已經替我們老顧家報了。

  這會兒要是我再擺出欺負人的樣兒,往後村里誰還敢跟我們家打交道,面子要錢買,名聲也重要。

  他往前走了半步,臉上笑的實在。

  「這說的是什麼話。」

  他把手往胡老憨身前一擺。

  「咱們都是一個村子的,只要你們往後做事不要太過分,還都是鄉親呀。」

  這話聽著客氣。

  可站在門口的十幾個人里,有幾個歲數大的,聽出來了。

  只要你們做事不過分,那就還是鄉親。

  胡二賴要是再敢動顧家的人一下,等著他的,就不是一磚了。

  胡老憨連連點頭,點的下巴都快磕到胸口。

  「好,你放心吧老大哥。」

  「往後二賴肯定規規矩矩做人。」

  兩家人站在門口寒暄了幾句,胡老憨問了兩遍嫂子的傷,顧鐵山答了兩遍不礙事。

  顧鐵山轉過身,沖院子裡喊了一聲。

  「青山。」

  「人家已經來道歉了。」

  「你去給沏杯茶,端出來敬給你老憨叔,你看你今天弄的,趕緊給你老憨叔壓壓驚。」

  顧青山微微一笑,轉身進了堂屋。

  他出來的時候,手裡的搪瓷杯還冒著熱氣。

  他走到胡老憨跟前,把杯子雙手往前一遞。

  「叔,這茶熱——」

  只要胡老憨接過這杯茶,兩家這就算和解了。

  胡老憨看著那杯茶,眼神頓了一下。

  他沒推辭。

  伸手接過來,仰起脖子,一口把杯子裡滾燙的茶水從嗓子眼灌了下去。

  那水是剛燒開沒多久的。

  他喝完把杯子遞迴去,臉上沒變色,也沒咧嘴。


  顧鐵山站在旁邊看著,心裡七上八下。

  這麼燙的水,他就一口灌下去了。

  他心裡也忍不住犯嘀咕,難道說,這回青山做的確實有點過分了嗎。

  他張了張嘴,還沒開口。

  胡老憨先把杯子擱到他手上。

  「他鐵山叔。」

  「這杯茶我喝了,咱們兩家從此也沒什麼恩怨了。」

  他抬手看了看黑透的天。

  「時間不早了,都早點歇著吧。」

  說完,他轉過身,一甩袖子,帶著胡二賴和劉彩鳳往回走。

  胡二賴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頭也不回。

  劉彩鳳走的慢,走到土路口上,回頭看了顧家一眼。

  看熱鬧的人慢慢散了,嘴上的話沒停。

  「胡家肯定恨死顧家了。」

  「道歉就道歉,還讓人放炮,差點讓人把胡二賴抓走,誰能忍。」

  「青山這小伙子做事太絕,往後村里誰還敢跟他家走動。」

  「也不能怪青山,換個角度想,誰家老娘被打破腦袋,還能裝孫子。」

  「就是,也是胡家先欺負人。」

  溫巧雲把苗苗往裡拉了拉,站到顧鐵山旁邊,聲音壓的很低。

  「爹,我看胡老憨不顧燙嘴,一口把滾燙的茶水灌下去。」

  她臉上有點不安。

  「怎麼感覺胡家不服氣,心裡記恨咱們,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顧鐵山攥著拳頭,還沒開口。

  顧青山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不會和我們善罷甘休?」

  「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把咱們家怎麼樣。」

  他把手上的杯子往門檻上一擱。

  「爹娘,時間不早了,回家吃飯,吃完早點休息。」

  「明天早晨,我和我爹還要進山。」

  顧鐵山回過頭,愣了一下。

  「明天早晨還要進山?」

  「肯定的。」

  顧青山一字一句。

  「這兩天運氣好,機會得抓住,必須多進幾次山。」

  「只有這樣,才能儘快把咱家那輛破車換成騾子車。」

  顧鐵山臉上再一次露出欣慰的笑。


  「先弄個驢車就行——」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透。

  顧鐵山已經到了顧青山屋的窗底下。

  他敲了兩下窗框,把兒子叫醒,自己往台階上一坐,摸出菸袋點著。

  院裡露水重,台階上潮。

  他一隻腳支在下一級台階上,眼前一團手電筒的光柱,照在腳邊那片泥地上。

  顧青山推門出來,看見他爹,先愣了一下。

  老爺子背有點駝,煙鍋子在指間亮一下暗一下,他沒進屋,就那麼坐在檐下。

  顧青山往前走兩步,笑了笑。

  「爹,你怎麼不進來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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