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帝王的算計
「大災之後有大疫,高世昌在落雲谷淹死了幾萬人,那疫氣早就在山裡生了根。」謝雲裳喘息著,聲音雖輕,卻字字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臣妾已經染了疫病,熱毒入髓,半隻腳踏進了閻王殿。」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殘忍的笑意:「陛下貴為九五之尊,龍體金貴。您若真捨不得臣妾,何不過來抱一抱?拉著當朝天子給民婦陪葬,謝雲裳這輩子,倒也不算虧。」
楚慎死死捂住口鼻,腳步不受控制地朝門外退去。
他要當千古一帝。
他要西山私軍,要踏平北狄,要將皇權牢牢握在手中。
他決不能死在一場骯髒下賤的江南瘟疫里!
「瘋婦……」楚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底的占有欲被極度的恐懼與嫌惡生生碾碎,「謝雲裳,你真當朕不敢殺你?!」
「您當然敢。」謝雲裳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但您更怕死。殺了我,您吸進去的這口疫氣,可就沒人能給您解了。」
楚慎的胸口劇烈起伏。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顫抖,手背上不知何時沾染了一點灰白的藥粉,宛如附骨之疽。
那是他最厭惡、最恐懼的失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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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很好。」楚慎壓下喉頭的乾嘔,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滲出血來,「謝家教出來的好女兒,孟逾白養出來的好瘋狗!」
他猛然轉身,大步跨出精舍門檻,厲聲斷喝:
「來人!」
院落之外,驟然響起整齊劃一的重甲踏地聲。
「封死整座山莊!」楚慎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暴虐,「一隻鳥、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違令者,格殺勿論!」
「喏!」
數千名披堅執銳的禁軍從夜色中壓來,冰冷的長戟撕破黑夜,將整座棲霞山莊圍得水泄不通。
大門被重重合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楚慎走了。
帶著天子的屈辱與惶恐,徹底將這座山莊變成了絕命的囚籠。
內室里,謝雲裳再也撐不住,脫力地摔在床褥之間。
劇烈的咳嗽瞬間撕裂了喉嚨,她趴在床沿,吐出一大口烏黑的血水,額頭冷汗如注。
她賭贏了第一步。
楚慎惜命,不敢碰她。
可山莊已被禁軍重重圍死,連一隻藥罐都遞不進來。
窗外的冷風嗚咽呼嘯,遠處的山林深處,隱隱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正在撕裂夜幕疾馳而來。
藥還沒到。
孟逾白,你若再不回,我便真的撐不住了。
雨停了。
石板地上的積水倒映著火把的光。楚慎站在棲霞山莊的正院裡。他沒穿龍袍,一身玄色便服。剛才謝雲裳揚出的藥粉,有一點沾在他的手背上。
張福端著一盆熱水,彎腰走過來。水盆邊搭著一條乾淨的白巾。
「主子,洗洗手。」張福低著頭。
楚慎把手伸進水盆。水很燙。他沒縮手。洗了三遍,他拿過白巾把手擦乾。白巾被扔進水盆里。
院門外站著兩排禁軍。刀槍出鞘。
李德全領著太醫院院判王太醫走進來。王太醫臉上綁著三層厚麻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他背著藥箱,腿在打顫。
江南的疫病凶。王太醫沒帶夠藥材。他不想進去。
「去看看。」楚慎指著正房的門。
王太醫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提著藥箱往裡走。推開門,屋裡藥味極重。
謝雲裳躺在床上。她聽到了開門聲,沒睜眼。
她的目的是拖時間。只要王太醫確診她病重,楚慎就不敢碰她。孟逾白去拿藥了,她得撐到他回來。
王太醫走到床前。
「謝主子,臣給您搭個脈。」王太醫從藥箱裡拿出一塊絲帕,蓋在謝雲裳手腕上。
謝雲裳沒動。她的手腕燙得驚人。
王太醫伸出三根手指,按在絲帕上。脈搏跳得極快,亂成一團。王太醫額頭冒汗。這是熱毒入營血的脈象。
謝雲裳睜開眼,看了一眼王太醫。
「王大人。」謝雲裳開口,聲音沙啞,「皇上在外面?」
王太醫收回手。他退了兩步。
「主子在外頭等著回話。」王太醫收拾藥箱。
「你跟他說,這病傳染。」謝雲裳看著床帳,「落雲谷死了幾百人。我碰過那些死人。他進來,也會死。」
王太醫沒接話。脈象不會騙人。他轉身出門,走到台階下,跪在地上。
「回主子,是時疫。」王太醫低著頭。
楚慎沒出聲。
張福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是個太監,跟了楚慎六年。楚慎什麼脾氣他清楚。當年在御前,張福受過謝雲裳的恩。現在他幫不上忙,只求別牽連自己。
「能治?」楚慎問。
「江南缺藥。微臣帶的藥壓不住。」王太醫實話實說。
楚慎看著正房的門。他花六年時間坐上龍椅,謝雲裳是他身邊唯一沒順著他的人。他要她服軟。現在人快死了,他不甘心。
「進去治。治不好,你跟她一起死。」楚慎踢了王太醫一腳。
王太醫爬起來,又進了屋。
楚慎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他感到一陣煩躁。
李德全從月亮門外跑進來。他跑到楚慎跟前,撲通跪下。
「主子,奴才帶人搜了莊子。」李德全壓低聲音,「外院偏房裡,還藏著人。」
楚慎低頭看他。
「幾個孩子。」李德全擦汗,「都發著燒。看樣子,也染了病。」
楚慎看了一眼院門外。他今天微服出巡,帶了三千禁軍。西山大營的糧剛運走,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
名聲不能損,龍體不能有恙。幾個帶病的孩子,殺了最乾淨。
「殺。」楚慎吐出一個字。
李德全腿一軟。
「主子,那幾個孩子……」
「留著過年?」楚慎打斷他,「傳出去,朕在這兒染了病。出了亂子,你擔得起?」
李德全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正房的窗戶開了一條縫。謝雲裳聽到了院子裡的說話聲。
外院偏房裡,安置的是落雲谷里病得最重的五個孩子。孟逾白走之前,把他們挪到了那裡。楚慎要殺他們。
謝雲裳撐著床板,坐起來。她眼冒金星。那五個孩子,是她從泥水裡撈出來的。她給他們灌過藥。她不能讓他們死。
謝雲裳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
王太醫正在寫方子。看見謝雲裳下床,他趕緊後退。
「謝主子,您不能動。」王太醫去攔。
謝雲裳推開他。她力氣不大,但王太醫不敢碰她,順勢退到牆角。
謝雲裳扶著牆,往門外走。頭髮散著,中衣凌亂。她拉開門,靠著門框。
風吹在她身上。
「咳咳。」謝雲裳咳嗽。
楚慎往後退了一步。張福趕緊上前,擋在楚慎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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