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處理掉
「停下。」別苑角門前,兩名按刀的錦衣衛伸手攔車。
婆子滿臉堆笑,從腰間解下對牌遞過去:「軍爺,今日的鮮筍到了。」
錦衣衛接過對牌看了一眼,又拿刀鞘挑起車上的竹筐蓋子。濃烈的魚腥味夾雜著泥土氣味衝出來。錦衣衛嫌惡地掩鼻,揮手放行。
板車推入後廚院落。
婆子指著角落的泔水桶:「你,去把那桶倒了。」
謝雲裳低頭應聲,提著泔水桶走向後院矮牆。剛轉過牆角,一道黑影從檐下翻出。甲字號影衛單膝落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換防圖分毫不差。」影衛壓低嗓音,「東南角水牢,看守十四人,半盞茶後交接。」
謝雲裳扔下水桶,從懷裡掏出一塊黑巾蒙住臉:「帶路。」
兩人貼著牆根,穿過兩道月亮門。前方是一座假山,水牢的入口隱藏在假山後方。十四名錦衣衛分列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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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響。遠處的庭院傳來腳步聲。交接的衛隊來了。
就在兩撥人交接、視線交錯的瞬間,影衛拋出一塊石子,砸在左側的樹冠上。驚鳥撲騰飛起。
守衛齊刷刷轉頭。
謝雲裳閃身滾入假山入口的陰影中。
水牢內不見天日,牆壁上插著火把,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血腥氣。
謝雲裳放輕腳步,順著石階往下走。走到底,是一間精鋼打造的牢房。
孟逾白靠坐在牆角。
他清瘦了許多,髮髻散亂,月白色的錦袍沾滿暗紅的血污和泥水。手腕和腳踝被粗重的鐵鏈鎖著,上面勒出深紫色的淤痕。但他沒有受致殘的重傷,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聽到腳步聲,孟逾白抬起頭。
火光映亮了謝雲裳那雙在黃泥偽裝下依然清冽的眼睛。
孟逾白瞳孔收縮,猛地站起身。鐵鏈嘩啦作響。
他盯著她,眼底的情緒從錯愕轉為驚懼,最後結成厚重的怒意。
「誰讓你來的?」孟逾白壓著嗓子,聲音沙啞得厲害,「滾回去。」
謝雲裳沒動。她從臂彎的布包里取出一個食盒,走到鐵柵欄前。拔下頭上的精鋼髮簪,捅進鎖眼。
咔噠。精鋼鎖扣彈開。
孟逾白大步跨過來,伸手去推她的肩膀:「謝雲裳,你是不是瘋了!這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嗎?」
謝雲裳側身避開,掀開食盒蓋子。
四碟菜,一碗碧粳米飯。糖醋排骨、清炒蝦仁、響油鱔糊、桂花糖藕。全是江南的名菜,全是孟逾白愛吃的。
「你從前護我那麼多次。」謝雲裳端起米飯,將一雙竹筷塞進孟逾白手裡,「這回換我護你。」
孟逾白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手裡的筷子,又看看面前的女人。那雙總是透著精明與狠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心疼。
孟逾白喉結滾動。他扔下筷子,一把將謝雲裳扯進懷裡。
鐵鏈碰撞著她的後背,有些硌人。
「我沒事。」孟逾白下巴擱在她的發頂,聲音軟了下來,「楚慎不敢殺我,他要的東西還沒拿到。」
謝雲裳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三十六條水路的帳冊,我連夜轉移了。他一分錢都拿不到。」
「沒那麼簡單。」孟逾白鬆開她,拉著她走到牆角避開通風口,「錦衣衛審我,前三天問錢,第四天開始,問的是孟家在北方的糧道。」
謝雲裳眉頭一皺:「北方糧道?」
「楚慎暗中派人去幽州接洽了當年隨他奪嫡的舊部。」孟逾白目光冷冽,「他在集結兵馬。他要拿江南的錢袋子去填北方的軍餉。他在準備一場大清洗。」
謝雲裳瞬間明白過來。
楚慎登基六年,朝堂上老臣盤根錯節,謝如晦便是其中代表。楚慎覺得皇權受限,他要用一場見血的政變,徹底把軍權和財權抓在自己手裡。
孟家,只是他用來祭旗取血的第一頭肥羊。
「謝如晦知道這事嗎?」謝雲裳問。
「他知道楚慎要動他,所以他急著拿孟家的家產去填楚慎的胃口,換謝家滿門平安。」孟逾白冷笑,「但他不知道,楚慎連他也要殺。」
這不僅是錢的事,這是皇權的絞肉機。
謝雲裳盯著地上的火光:「楚慎要錢,你要命。我們就給他演一齣戲。」
孟逾白看著她。
「你假裝扛不住刑罰,鬆口答應交出三成底冊。」謝雲裳語速加快,「但這三成底冊在松江錢莊的死庫里,需要孟家當家人的信物才能開。」
孟逾白接話:「楚慎必定派人去取。這就給了我們裡應外合的時間。」
「外面的事,交給我。」謝雲裳站起身。
外面傳來打更的聲響。一炷香的時間到了。
謝雲裳從懷裡摸出那半塊斷裂的玉佩。斷口處的血跡已經被她擦拭乾淨。
她拉過孟逾白的手,將碎玉拍在他的掌心。
「下次再弄丟。」謝雲裳直視他的眼睛,「我就不來找你了。」
孟逾白收攏手指,玉佩的稜角刺痛掌心。他低頭笑了一聲,眼眶卻紅透了。
「回家等我。」孟逾白說。
謝雲裳轉身走出鐵門,重新鎖上精鋼鎖。沒有回頭。
兩日後,京城,甜水巷。
窗外天色陰沉,又要落雨。
謝雲裳坐在書案後。面前擺著幾封卷宗,是影衛這兩日摸清的西山別苑外圍布防圖,以及楚慎近期調動錦衣衛的暗線記錄。
楚慎是天子,占著大義名分。直接去敲登聞鼓告御狀,那就是送死。楚慎只要定一個「孟家謀逆」的罪名,孟逾白和她當場就會被身首異處。
對付不講理的皇權,只能用魔法打敗魔法。
謝雲裳提筆,在麻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沒有落款,只蓋了一個私印。
「送去御史台,交給我表兄。」謝雲裳將信封遞給影衛,「讓他按信上的人名單,暗中把東西散出去。」
影衛領命而去。
杏兒端著茶水走過來:「夫人,表少爺能說動那些言官嗎?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
「楚慎這幾年打壓老臣,提拔新貴,御史台里多的是對他不滿、又與謝如晦有舊怨的人。」謝雲裳端起茶盞,「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刀劍,是文人的筆桿子和那張清流的嘴。」
風,起於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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