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外室的名分,正室的譜
沈宜姝被戳破,眼神先飄了一下,雙頰漲得通紅,手指偷偷去揪晏洄衣襟上的暗紋,揪了兩下又鬆開,心虛的不行。
晏洄要不要這麼敏銳啊。
敏銳也就罷了,能不能看破不說破。
「大人別惱妾,這幾日妾心裡七上八下的,好容易見著您,說話都不過腦子了。」
龍涎香里,摻進了她身上清雅的芙蕖香。
兩股氣息纏在一處,晏洄的心緒莫名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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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冷梅香了。
沈宜姝是真把他的話記在了心上,處境稍改善些,便不再熏冷梅香了。
「不過腦子?」晏洄的手指繞著她鬢邊垂落的髮絲,一下一下打著圈,「依我看,你是太過了腦子。一見我,就動腦子。」
只動腦子,不動心。
沈宜姝心虛的又揪了揪他的衣襟。
晏洄挑眉:「這麼喜歡這件月白直裰?」
「我瞧江霽辭穿著人模狗樣的,便讓宮裡的繡娘照樣做了一件,專程穿來給你看。」
「畢竟,我沒他那樣的福氣,除了繡娘,也沒人管我四時的衣袍。」
「我又不比他差,總不能他有的我沒有吧。」
不知怎的,沈宜姝腦海里驀地冒出話本子裡總結的那套又爭又搶的說辭。
什么正室的名分,小妾的度量,外室的手腕,勾欄的作派。
晏洄這算什麼?
外室的名分,擺著正室的譜。
「你這是什麼表情?」晏洄不滿,斜睨她一眼。
沈宜姝嘴甜道:「大人穿這身月白直裰,比他好看何止千萬倍。」
「雲泥之別。」
晏洄重新枕回沈宜姝的肩頭:「溯之。」
沈宜姝疑惑:「什麼?」
「我的表字,溯之。」晏洄又低聲說了一遍,嗓音沉沉地貼著耳畔,「溯洄從之,逆流而上。」
沈宜姝有些跟不上他換話題的速度。
把表字告訴她,是想讓她喚表字?
「溯之。」她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
晏洄「嗯」了一聲:「往後私下,莫要再喚我大人了。」
沈宜姝脫口而出:「大人,妾喚……」
那句「妾喚大人表字,會不會冒犯」還沒來得及說完,晏洄的唇就已經落了下來,帶著懲罰的意味貼在她脖頸上,輕輕一印。
沈宜姝頭皮倏地一麻,肩頭都繃緊了,忙軟著嗓音改口道:「溯之。」
「溯之……」
晏洄低低笑了一聲,胸膛的震動隔著衣衫,傳到她身上。
「這才對,比喚大人動聽多了。」
沈宜姝背脊一僵,耳尖燙的厲害,忙又喚了幾聲,像是在求饒。
晏洄這才鬆開,退開寸許,眼底倦意散了大半,言歸正傳:「沈宜姝,你都喚了我這麼多遍表字,禮尚往來是不是也該給我裁一身春衣。」
沈宜姝垂著眼:「大……溯之若不嫌棄,妾榮幸之至。」
她餘光瞥向晏洄身上那件月白直裰,囁嚅著道:「溯之是喜歡同江霽辭穿一樣的嗎?妾給他裁的春衣,是青色的。」
晏洄把江霽辭在賞花宴上那身月白直裰都照做了一件,那要她做的這件,是不是也只需照葫蘆畫瓢?
「不要。」晏洄不假思索,「我從不樂意與他穿一樣的。」
「你若敢拿他一模一樣的來糊弄我,後果自負。」
沈宜姝蹙了蹙眉,下巴微微揚起,話裡帶著不自知的嬌嗔:「口是心非,嘴上說不樂意,這身月白直裰也不知是誰逼你穿的?」
晏洄眼睛亮了亮,嘴上卻道:「故意穿來礙你眼的。」
「沈宜姝,長本事了,都敢揶揄我了。」
過去兩年,江霽辭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不一樣,他的福氣,在後頭呢。
沈宜姝允下的這一身春衣,只是開端。
日後,她在他面前,也會漸漸卸下緊繃與惶懼,再不畏縮拘謹。
沈宜姝怔了怔。
她揶揄晏洄?
那她可真是長本事了。
見晏洄眉眼間儘是愉悅,她剛提起來的心,又落了下去。
「溯之,你方才說,若要問你有沒有盡心替妾尋母親,直說便是。」她望著他,「那妾現下,能直接問嗎?」
晏洄頷首。
沈宜姝心頭擂鼓,撲通撲通亂撞,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可有我母親的下落了?她可安好?身子有沒有好轉?這兩年她過得如何,衣食藥材可曾短缺?她……」
她有無數個問題,滿心都盼著能得到一個如願的答覆。
哪怕那日在夾道偷聽之後,她心底早已隱約明白,母親處境怕是艱難,可依舊卑微地攥著那萬分之一的希冀。
萬一呢……
說到後面,喉頭髮堵,聲音就哽住了,眼眶通紅,淚水簌簌滾落。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這種滋味。
晏洄望著她淚落不止的模樣,眸色沉沉,抬手欲替她拭去頰邊淚痕。
沈宜姝攥住他的手腕,所有翻湧的心緒最後凝作一句:「我母親她還活著嗎?」
江霽辭從不讓她見母親,只一封封家書吊著她。
最壞的情形她不是沒想過,只是每回念頭一起,便硬生生壓了下去。
「活著。」晏洄沒有再含糊,「起初查江霽辭的行蹤、查銀錢往來,都沒查出異樣,我便讓周驍派人拿了他的親信來問話。」
「親信招了,人在金陵。」
「我的人已經連夜往金陵趕,去核實真假。」
「一旦確認令堂確實身在金陵,先請當地名醫為她診治、調理身體。待她經得起路途奔波,就將她妥善接回京城安置,與你相見。
「我派去的人,一日沒親眼見著令堂,便許是空歡喜一場。可你心裡始終懸著這件事,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告訴你。」
即便有變數,也好過讓沈宜姝一個人胡思亂想。
很多時候,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沒底、最煎熬的。
沈宜姝再也撐不住,一頭撲進晏洄懷裡,肩頭劇烈起伏,泣不成聲。
還活著……
還活著就好。
這已經是不幸里的萬幸了。
「不出一月,金陵必有確切消息傳回。」
「宜姝,只要人還活著,我便為她遍請天下名醫。」
沈宜姝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哭到最後,眼淚再也流不出來,眼眶又干又澀,一眨眼便扯得生疼。
晏洄月白直裰的前襟,濕了一大片,深一塊,淺一塊,淚痕疊著淚痕。
她瞧著那片狼藉,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的恩情,妾銘記於心,往後但有所命,絕不敢辭。」
晏洄沒在這時糾正沈宜姝的稱呼,只是安靜地倒了杯水,遞過去。
她那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嗓子也干啞得厲害。
一開口,粗糲得像鈍刀子鋸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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