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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老熟人

  慶裕伯府。

  沈宜姝到時,朱漆大門朝兩邊洞開,猩紅的地毯,一路延伸到階下。

  爆竹方歇,滿地碎紅,空氣里還漂浮著嗆人的硝煙味。

  晏洄那輛四匹高頭大馬牽引的車駕,就停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心下瞭然,這中門是特地為迎晏洄而開的。

  

  賞花宴的尋常賓客,男賓走東側門,女客走西側門。

  沈宜姝下了馬車,將請柬遞與守在西側門外的婆子。

  婆子起先沒認出她,看了看請柬,又抬頭看了看她。

  這……

  搶了大小姐未婚夫的沈姑娘,怎麼變樣了?

  遭報應了?

  還是被山野精怪吸了生機?

  那也是活該!

  婆子愣了一瞬,臉上迎客的熱絡冷淡下去:「原是江少夫人,這邊請。」

  沈宜姝的呼吸滯了一下。

  婆子臉上的鄙夷更深,沒再接話,沉默地在前頭引路,穿迴廊,過月洞門,將沈宜姝帶到了女賓席。

  滿園花木葳蕤,假山流水,迴廊曲曲折折。

  臨水軒上已坐了不少女客,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江少夫人到。」

  婆子一聲通稟,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滿上京,誰沒聽過沈宜姝的名頭。

  年少時,是艷絕上京的才貌。

  後來,又添了寧安侯府抄家,棲梧桐的鳳凰成了走地雞。

  又不甘過苦日子,在佛門清淨地,與手帕交未婚夫顛鸞倒鳳的浪蕩名聲。

  不止女客們看了過來,隔著一道花牆的男賓席,也靜了一瞬。

  隱約可見幾道身影,貼著影影綽綽的花牆,朝這邊張望。

  沈宜姝眼裡沒有旁人,只有坐在主位、被賓客眾星捧月般圍著的褚清沅。

  清沅瘦了。

  敷著胭脂也蓋不住面色的慘白。

  明明已經到了陽春三月,身上穿的還是滾了狐狸毛邊的衣裙。

  沈宜姝胸口一縮,又一漲,酸澀從喉頭一直漫到鼻尖,又從鼻尖倒回心口。

  一年多沒見了。

  她想念清沅,想跟她說一句對不住,甚至想不顧一切,把那些不堪入耳的真相說出來,只求清沅別再恨她。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才壓住那股洶湧的淚意,不至於在熱熱鬧鬧的賞花宴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清沅,你怎麼還請了沈宜姝?這不是平白給賞花宴添晦氣嗎?我今日可是來瞧素心蘭的,可別讓我瞧見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掃了興致。」

  「可不是,佛祖眼皮子底下,她都敢做那種不知廉恥的事,被人堵在禪房裡,連件遮羞的衣裳都沒有。明知道江大公子是你的未婚夫,還死纏著不放,非要做他的正妻。」

  「這樣的貨色,怎麼還有臉出門?」

  「寧安侯府是沒了,可也不至於窮得連面鏡子都買不起。怎麼不照照,看看她自己配不配。」

  「要我說,江大公子也是心善,還留著她拋頭露面。」

  「跟她坐一處,我都嫌髒。清沅,你快把她攆出去吧,別叫她髒了這麼好的景致。」

  「清沅,你該不會是還念著從前手帕交的情分吧?我勸你心硬些,當初她勾搭你那未婚夫的時候,可沒念過什麼情分。」

  沈宜姝死死咬著下唇,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

  她以為來之前做足了準備,把所有的羞辱都當作耳旁風,就能不在意。

  可被人這樣赤裸裸地議論,她還是羞憤欲死。

  明明罪魁禍首不是她。

  憑什麼江霽辭那樣的卑劣之徒,還能落一句心善?

  「我跟她之間,哪還有什麼手帕交的情分。不過是年少無知,識人不清,好在當頭一棒,醒的不算晚。」

  「我病了一年多,年後才見些起色,便想著趁賞花宴,親眼看一看,她費盡心思跟了江大公子,究竟過上了她朝思暮想的日子沒有。」

  清清冷冷的,還透著虛弱,聽不出什麼起伏的聲音,落在沈宜姝耳朵里,像是被判了死刑。

  「來者是客,落座吧。」

  滿園女客,沒有人願意與沈宜姝同席。

  仿佛只要挨著她坐下,便會沾上什麼髒東西,也要被歸入蕩婦之流。

  沈宜姝獨占了一張石桌。

  確切地說,她左右兩張石桌都空著。

  閨秀們寧可讓丫鬟搬來木凳擠作一處,也不肯與她沾上半點干係。

  汀蘭寸步不離跟在沈宜姝身後,強裝鎮定地斟茶倒水。

  仿佛只要她站得離自家姑娘夠近,姑娘便不曾被人排擠嫌棄,也能融進熱熱鬧鬧的賞花宴里。

  沈宜姝眉眼低垂,竭力平復著情緒。

  她發覺,她不只是近鄉情怯……


  就像一隻被剪了翅的雀兒,關在籠里數百個日夜,乍一下籠門開了,她好不容易撲棱著出來,卻怕人,怕光,怕熱鬧。

  曾經那個沈宜姝,好像當真徹徹底底地死了。

  如今的她與從前,唯一的相似之處只剩同一個名字。

  尖酸刻薄、花樣百出的嘲諷,一句接一句,不絕於耳。

  明明賞的是同一片滿園春色,人與人之間,卻涇渭分明。

  「你們瞧瞧沈宜姝這身打扮,好好的雲錦,赤金紅寶石頭面,單拎出來哪一樣不是霓裳閣、珍寶閣里數得著的好東西?偏她要全堆在一處,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富貴闊氣似的。」

  「我說江大公子也是可憐,好好一個前程似錦的兒郎,被這麼個東西纏上。」

  「她怎麼這麼沒皮沒臉,收了帖子還真好意思來。來了,聽了那些話,也真坐得住。」

  「換了我,早一根繩子吊死了,哪還有臉出門?佛祖眼皮子底下干出那種醜事,也不怕報應,來世投胎做畜生。」

  汀蘭氣的小臉通紅,攥著茶壺的手止不住顫抖。

  沈宜姝無動於衷。

  便是在她最消沉、最絕望的那陣子,聽見這些催她去死的話,她也不會鑽牛角尖去死。

  她在這世上還有牽掛。

  更別說,如今她更不想死了。

  「沈宜姝,你還真來了?」

  一個珠翠繞鬢、緋衣灼眼的女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裙擺翻飛如紅浪,明艷的像五月里開得最烈的一樹榴花,灼得滿室都亮了。

  只是眉宇間的蠻橫狠辣,硬生生壞了這份美。

  「方才聽引路的婆子提了一嘴,我還不信。」

  「你倒真有膽子來。」

  字字句句的語氣里,毫不掩飾看熱鬧的興味。

  沈宜姝抬眼看了過去。

  老熟人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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