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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楚人秦人

  「這...」

  黃歇沉默良久,才答道:「謝相國抬愛,歇乃楚人,深受楚恩,不敢忘本...何況,秦國人才濟濟,歇不過碌碌之輩,恐負相國舉薦。」

  「好吧,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左徒不忘初心,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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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雎似乎有些遺憾,嘆道:「我也想為魏國效力,然魏王昏庸,奸佞當道,我空有一腔熱血,卻報國無門!」

  「相國不必感懷,天下名士,各為其主,蘇秦佩六國相印,商君、張儀,皆為秦國客卿...」

  黃歇說道:「相國深得秦王器重,揮手而秦人景從,頓足而天下震動,必能立不世之功業!」

  「左徒所言極是,真乃雎之知己,來,你我滿飲此杯!」

  「謝相國!」

  兩個人在暖閣飲酒賞雪,談論天下大事,卻絕口不提宣太后。

  天色漸漸暗下來,侍女們在暖閣掌了燈。

  黃歇拱手說道:「相國,天色已晚,在下告辭。」

  「你我相談正歡,如何便去?」范雎似乎微醺,大著舌頭叫道,「來人,設宴,我再和左徒痛飲!」

  「相國日理萬機,在下叨擾半日,已是罪過...」

  黃歇起身行禮:「他日相國再有雅興,在下定來陪相國暢飲,聆聽相國教誨!」

  「好吧,那改日有閒,我命人去請左徒,再一醉方休!」

  范雎起身,將黃歇送出暖閣。

  「相國留步!」

  黃歇又拱手行禮,轉身踏雪而去。

  范雎目送黃歇遠去,摸著鬍鬚站了半天,才回身進了暖閣。

  就見黃歇剛才坐過的席位上,放著一卷絲帛。

  范雎拿起絲帛打開,就見上面寫滿了字,原來是一份禮單。

  白璧一雙,玉圭一對,楚錦二十純,黃金百鎰...

  范雎頓時瞪大了眼睛。

  ...

  楚太子府,熊元在外院走來走去,翹首期盼。

  直到深夜,外面才響起馬車的聲音。

  熊元迎到門口,就見黃歇從馬車上下來。

  「太子,您還沒安歇?」黃歇問道。

  「左徒,事情如何?」熊元著急問道,「應侯他...」

  「到書房說吧!」


  黃歇陪著熊元到了書房,屏退左右,這才說道:「事情辦妥了。」

  「哦?你和應侯怎麼說的?」熊元又細問道。

  「也沒有說什麼,我們一直飲酒賞雪,談論了一些大事。」

  「沒有說宣太后的事情嗎?」

  「沒有...」

  「那...應侯能知道我們的意思嗎?」

  「放心...」黃歇微微一笑,「臣和應侯聊了半日,看似什麼都沒說,其實什麼都說了...」

  「這...是何意?」

  「應侯其實早就料到了臣去拜訪他的用意,不必多說...」

  黃歇給熊元簡單說了和范雎的談話內容,笑道:「應侯和臣論遠交近攻之策,其實就是說,在沒有滅掉韓趙魏三國之前,秦國不會和楚國交戰,只會通好...

  因此,他庇護我們,完全符合秦國的國策,沒有任何麻煩...

  更何況,我們還給他送了重禮,應侯恩怨分明,睚眥必報,看在禮物的份上,他也會庇護我們的!」

  「好啊,太好了!我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熊元嘆道:「左徒,多虧您深謀遠慮,為我遮風擋雨,要不是您,大小有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太子不必客氣,你我君臣一體,生死與共,為您出謀劃策,乃是臣分內之事!」黃歇笑道。

  「不錯,你我君臣一體,生死與共,將來我當多少年的楚王,您就當多少年的令尹!」

  熊元又重申當年承諾。

  「謝太子,您快回內院休息吧...」黃歇皺眉,「這麼晚了,您還在前院等臣,公主難免心生疑慮...」

  「她早都猜到我們改弦更張的意思了...」

  熊元嘆了一口氣:「下午,她問我要不要去給太后拜壽,我讓她決定,她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罷了,這事遲早瞞不過公主,她早點猜到,反倒是好事...」黃歇若有所思。

  「那太后壽辰,我們要不要去拜壽?」

  熊元眉頭緊皺:「公主和太后祖孫情深,往年都去拜壽的,今年若是不去,難免惹人非議...」

  「讓公主帶公子去吧,您別去就行了...」黃歇嘆道,「太后...恐怕也沒有多少時日了!」

  「您...聽到什麼宮內的消息了嗎?」熊元低聲問道。

  「沒有,是臣私下揣測...」

  黃歇沉吟道:「對於宣太后來說,權力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要是她一直大權在握,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現在太后被廢黜,以前圍著她轉的王公貴族都離她遠去,這種巨大的權力落差,沒有人能承受得住...

  更何況,宣太后已經是風燭殘年...

  因此,臣料宣太后時日不久...」

  「好的,那我就按照左徒安排,讓公主去給太后拜壽。」

  熊元告辭黃歇,回到內院寢室,就見雲陽公主抱著熟睡的兒子熊啟,坐在燈下發呆。

  「說了讓你先睡的...你怎麼還等著我?」

  熊元內疚地接過雲陽公主懷裡的熊啟,放到了床上。

  「左徒今天出府...是去見應侯?」

  雲陽公主開門見山。

  熊元背對著雲陽公主,不禁一愣,半天才說道:「是的...」

  回過身,熊元就見雲陽公主已經淚流滿面。

  「呃...」熊元不知道該怎麼辦,囁嚅道,「左徒說,讓你和啟兒,過幾天去給太后拜壽...」

  「你要不去...我們也不去了吧?」雲陽公主黯然低頭。

  「左徒說,太后恐怕...時日不多,你還是帶啟兒去一次吧!」

  「這...好吧!」

  雲陽公主完全明白了黃歇的意思。

  ...

  甘泉宮,風攪雪。

  今天是今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母親,父親今年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去給太后拜壽?」

  熊啟牽著母親的手,走進甘泉宮。

  「你父親生病了,來不了...」雲陽公主囑咐兒子,「等一會太后要是問你父親怎麼沒來,你也要這樣說!」

  「哦,知道了...」

  熊啟乖乖地回答。

  他知道父親沒有生病,但母親鄭重囑咐,熊啟便不敢多問。

  他雖然還不懂事,但也知道,不懂的事情最好別多問,照母親吩咐做就行了。

  風攪雪中,甘泉宮裡顯得越發冷清淒涼。

  宣太后寢宮外,只有一個宦官縮著脖子值守。

  雲陽公主帶著熊啟走進寢宮,就聞到了一陣刺鼻的藥味。

  寢宮裡煙霧瀰漫,死氣沉沉。


  幾名侍女圍在床前,為宣太后餵藥。

  「太后,您沒事吧?」

  雲陽公主快步上前,拉住宣太后的手,淚水忍不住「撲簌簌」滾落面頰。

  宣太后臉色蒼白,雙頰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雲兒...」

  看到雲陽公主,宣太后渾濁的眼睛裡,泛出一絲晶瑩。

  「啟兒,快給太后拜壽!」

  雲陽公主抹去淚水,拉著熊啟跪下。

  「給太后拜壽,祝太后壽比日月,福如江海!」熊啟像往年一樣,朗聲說著祝壽詞。

  「壽比日月...福如江海...呵呵...」

  宣太后嘴角扯了扯,仿佛在嘲笑生命無常。

  「太后,我父親病了,就沒有和我們一起來給您拜壽...」熊啟不等宣太后問,便主動說道。

  「好孩子...到跟前來...」

  宣太后拉著走近床邊的熊啟,問道:「你說,你是楚人...還是秦人?」

  「我...」

  熊啟不知道怎麼回答,回頭望著母親求助。

  自從上次被母親訓斥,熊啟知道,楚國和秦國的話題,不能輕易回答。

  「你告訴太后,你是楚人,也是秦人。」

  雲陽公主抹著眼角說道。

  「是,太后,我是楚人,也是秦人。」熊啟重複著母親的話。

  「楚人...秦人...又有什麼區別呢?不過是大夢一場...」

  宣太后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的風雪,喃喃自語:「楚國...沒有這麼大的風雪,春天有杏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也有梅花...你們...應該去看看...」

  「這...」

  雲陽公主頓了頓,說道:「太后,我們永遠不離開秦國,一直陪著您!」

  床上的宣太后,沒有回答雲陽公主,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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