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理了
「你家?」蕭宴辭這才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的刀片子,「你方才也說了,你賣閨女的時候收了劉家十兩銀子。既收了銀子,那就是劉家的人。劉家不要了,你才能領回去。如今劉家還沒發話,你算哪門子的爹?」
老漢被堵得啞口無言,張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春曉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蕭宴辭的背影,胸口那團又酸又脹的氣堵得她喘不上來。她忽然想起阮玉柔方才握住她手時的溫度,不知怎的,心裡翻湧的難堪和恐懼竟慢慢平息了些。
阮玉柔不知何時也下了馬車,走到春曉身邊,不聲不響地往她手裡塞了塊糖糕。春曉低頭一看,正是徐萍塞給他們的那種,糖糕被油紙包得好好的,還帶著一股子甜香。
「吃點東西,壓壓驚。」阮玉柔沖她笑了一下,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那老漢聽見,「春曉,你是蕭府的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誰要是敢硬搶蕭府的人,那就是跟蕭宴辭過不去。跟蕭宴辭過不去是什麼下場,你讓他自己掂量。」
老漢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住了。他雖是個鄉下醉漢,可「蕭」這個姓氏,再加上方才昭陽那身板那氣勢,還有蕭宴辭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氣,他心裡頭那桿秤已經歪了。
「我、我也不是要搶人……」老漢的聲音虛了下來,可嘴皮子還硬撐著,「那什麼,福妹畢竟是我閨女,我這不也是想她了嘛……」
春曉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比方才穩當了許多:「爹,你想我了,還是想我身上的銀子了,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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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頭是幾塊碎銀和一對銀耳墜子——那是阮玉柔去年秋日裡賞她的。她把布包往老漢腳下一放,退後兩步。
「這些給你。你拿了銀子,回去把賭債還了,老老實實種地過日子。若再讓我知道你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春曉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蕭宴辭,「你看見他了?他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要是嫌命長,儘管試試。」
老漢低頭瞅了瞅地上那個布包,又抬頭看了看蕭宴辭,咽了口唾沫,彎腰把布包撿起來揣進懷裡,動作快得跟做賊似的。撿完之後他又訕訕地杵了一會兒,似乎想說幾句場面話找補找補,可憋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一句:「那、那爹就走了啊,你……你自己保重。」
說完扛起鋤頭,頭也不回地往村里溜了,腳底下快得跟有人攆似的,半點看不出方才那醉得站不穩的樣子。
春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繃了半天的脊梁骨終於垮了下來,肩膀塌著,像是被人抽了筋。阮玉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春曉這才沒軟倒在地。
「小姐,我……」春曉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厲害。
「別急著說話。」阮玉柔扶著她往馬車走,「先上車,喝口水緩緩。」
上了馬車之後,春曉捧著水囊灌了兩口,這才慢慢緩過勁來。她靠坐在車壁上,眼圈紅紅的,卻愣是沒掉一滴淚。阮玉柔坐在她對面,也沒急著追問,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過了好一會兒,春曉才低低地開了口:「小姐,我方才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太狠了?」
阮玉柔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不狠。你若不說狠話,他下回還得來。這種人,你退一步,他進三步。」
春曉垂下眼睫,手指絞著衣帶:「可那畢竟是我爹……他再混帳,小時候也給我摘過棗子吃。」
阮玉柔沒接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有些事勸不了,只能自己想通。
外頭蕭宴辭也上了馬,昭陽這時候恰好從村東頭折返回來,湊到車窗邊稟報:「少爺,劉家那邊我去敲了門,那鄉紳一聽『蕭』字腿就軟了,連聲說聘銀不要了,只求別驚動官府。我還順道打聽了一下,春曉姑娘她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賭棍,欠了一屁股債,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就差沒把自家房子押出去。今兒這一出,怕是哪個碎嘴的瞧見咱們馬車進村,跑去給他遞了消息。」
蕭宴辭聽完嗯了一聲,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他策馬走到車窗邊,微微俯身對裡頭說:「蠻蠻,走了。再耽擱下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阮玉柔應了一聲,吩咐昭陽趕車。
馬車重新啟程,春曉靠在角落裡出神。阮玉柔也沒打擾她,自己從筐里摸出徐萍給的那包酥餅,掰了一塊遞給蕭宴辭——他騎馬走在車窗旁,順手就接了,咬了一口,點了點頭,意思是味道不錯。
阮玉柔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春曉沉默了好長一段路,忽然出聲:「小姐。」
「嗯?」
「我是不是特別沒良心?」春曉的聲音悶悶的,「當初權生幫我,我利用了人家就跑。方才我爹攔路,我又拿銀子打發他,心裡還盼著他別再來了。我這樣的人……」
「你這樣的人怎麼了?」阮玉柔打斷她,語氣平得很,「你給權生留了銀子,給你爹也留了銀子。你自己手裡頭還剩什麼?你月錢一月才多少?攏共攢了那麼點體己,全撒出去了。春曉,你要這叫沒良心,那天底下就沒幾個有良心的了。」
春曉愣住,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阮玉柔把酥餅往她手裡一塞:「吃。吃完了想想正事。你爹今兒能找來,難保下回不換個法子鬧。你光靠堵是不行的,得給他找個正經營生拴住他。」
春曉咬了一口酥餅,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問:「什麼營生?」
「回去讓昭陽去打聽打聽,給他找個看大門或者跑腿的活計,管吃管住,每月給幾個銅板,夠他吃喝就行。」阮玉柔掰著指頭算,「他手裡沒閒錢,自然就沒法賭。只要他安分守己,你每月額外給他點零花,權當買個太平。」
春曉怔怔地看著阮玉柔,嘴裡的酥餅都忘了嚼。
阮玉柔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我臉上沾了餅渣?」
「沒有。」春曉低下頭,使勁把嘴裡的餅咽下去,聲音悶悶的,「小姐,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阮玉柔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因為你泡茶好喝。」
春曉:「……」
蕭宴辭在外頭聽見這話,嗤地笑了一聲。
阮玉柔掀簾瞪他:「笑什麼?」
「沒什麼。」蕭宴辭收了笑,可嘴角還翹著,「就是覺得蠻蠻這腦子,轉得比旁人快,也比旁人怪。」
「你才怪。」阮玉柔放下帘子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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