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虎狼之藥
雲錚在門邊默了良久,終是收回腳,合上房門,退了出去。
又過了一個時辰。
日頭斜沉,昏黃的光從院牆上方斜斜漏下來,將庭院裡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裴清晏緩步從屋內走出時,面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失了顏色。
她步子邁得很穩,至少看上去是穩的。
一直縮在耳房裡捧著燒刀子暖身的王守義見狀,忙撂下酒壺迎上來。
「清晏妹子,你可算出來了。如何?咱們下一步做什麼?」
「留幾個人看住裡面的人,王二哥,你帶上剩下的人,隨我去西市。」
裴清晏吩咐得乾脆利落,語氣里聽不出半分倦意,語速也並不慢,說完,也不等王守義點人,轉身便走。
「我在馬車上等你。」
她走得很快,斗篷在身後翻起一角,穿過庭院,穿過垂花門,直到上了馬車,那口一直提在胸口的勁才終於卸了下來。
整個人幾乎是一瞬間癱軟下去的,後背抵著車壁,身子微微往下滑,像是抽去了骨頭的鳥兒,只靠著最後一口氣撐著形狀。
那些匈奴人受過訓練,尋常審訊手段對他們來說如同隔靴搔癢,要想撬開他們的嘴,便只能用一些非常規的法子。
她照著自己曾被折騰過的路數走了一遭,效果確實顯著。可她昏迷剛醒,心肺猶虛,這一番心力交瘁下來,已是強弩之末。
只是官署內不只有王守義的人,還有不少從北軍抽調來的徒隸,魚龍混雜。
稍有不慎,她身體的真實狀況便會傳入皇帝耳中。
身為武將,若她成了扶風弱柳的女郎,在皇帝那裡便再無用處。
而她一旦失去帝心,便再也沒了追查父兄死因的能力。
她沒別的選擇,只能撐著一口氣,若無其事地從府衙走出,待到上了馬車,才敢露出些許脆弱。
裴清晏靠著車壁,有氣無力地翻出隨身的瓷瓶,倒出一粒丹藥送入口中。
藥王谷煉製的秘藥,能使瀕死力竭之人重新激發心神精力,但也以透支根本為代價。
虎狼之藥,可緊要關頭,它卻是能救命的東西。
藥力入腹,她慢慢坐直身子,改成盤腿的姿勢,闔眼運功,將藥力一縷縷推入經脈。
她心思沉沉,盡數放在引導藥力上,沒有留意到馬車前方多了幾道人影,亦不曾察覺有人登上了馬車,自然馬車行駛的動靜她也沒留意到。
許是近日耗費心血太多,體虛力乏,又或是方才那場審訊將她舊日記憶攪動起來,那些原本以為早已被壓下去的不堪,又一次翻湧上來。
腦海里不斷翻騰著那些暗無天日裡的情形。
覆了水的紙一張又一張蒙上來,氣息被一寸寸抽離。
眼前一黑,又被一桶冷水潑醒。
一時呼吸凝滯,胸肺像被攥住,火辣辣的痛意。
緊接著又是徹骨的寒意,凍得周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般,連骨頭縫裡都滲著冷。
她陷在那些記憶里,眉頭緊蹙,唇色愈發慘白。周身氣血翻湧,丹田處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開來,面色紅白交替,冷汗順著額角滾落,沒入衣領,喉間一陣腥甜,耳邊漸漸嗡鳴起來。
「裴清晏,裴清晏——!」
一道熟悉的呼喚聲穿過那層嗡鳴透了過來,若隱若現,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裴清晏想睜眼,想回應,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
便在此時,一道帶著勁風的掌力精準地拍在她後背大椎穴上,力道不輕不重,卻恰到好處。
「噗——!」
裴清晏猛地睜開眼,一口瘀血噴了出來,濺在車板上的厚氈上,刺目猩紅。
「你瘋了!運功還敢分神?」
雲錚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語氣里壓著怒意。
「我……」
裴清晏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別說話,闔眼調息。」
說話間,雲錚已伸手將掌心貼在她後背大椎穴上,沉緩的力道透過衣料,穩穩地引著她體內亂竄的氣息沿著後背正中往下走。
馬車內一時靜極了,只有兩人交疊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此起彼伏。
良久,雲錚聽著裴清晏的氣息漸漸從急促散亂歸於平穩綿長,才緩緩收回手,退開半步,若無其事地坐回對面榻上。
他的目光落在裴清晏臉上,眸子晦暗不明,
又過數息,裴清晏才換回內家調息的吐納法,將翻湧的氣血徹底壓平,緩緩睜開眼。
(還有更新耶)